武夷山母树大红袍的香弥漫着整个屋子，其中，还夹杂着一抹淡淡的桂花香。
那是秦欢的巧思，每每泡茶之前，她甚至还会耐心地择花，这样泡出的茶带着花香，茶汤却清澈见底。
陆司沉嘴刁，手却笨得厉害，连一壶茶都泡不好。
茶汤太烫，好几次他都烫到了手，下意识丢了茶具。
可一想到这样的痛秦欢经历了无数次，直到最后练得炉火纯青时，他便自残般的把滚烫的开水径直往手上倒去。
一瞬间，那双手被烫得通红。
陆司沉哂然，忍不住想，这样自己是不是也和秦欢一样，经历过一样的痛了？
不。
还不够。
那时的秦欢，应该比他更痛吧。
他经历的这一点，不过是秦欢的万分之一而已。
陆司沉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杯茶，收拾了茶具，桌子，这才上楼。
浴室的水哗哗地往外流，直接溢到卧室。
陆司沉将自己沉溺其中，脑海里回忆着的是秦欢躺在里面的画面。
曾经，她问过他。
“如果我死了，你会在意吗？”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
还没来得及回答，秦欢就打断了他。
她说她是开玩笑的。
如今看来，这玩笑，多少有几分真心的存在。
只有他，蠢得真的以为只是一个玩笑。
不过没关系。
很快……
他就能亲自去跟她道歉了。
刀片划破了动脉，鲜血不断涌出。
陆司沉看着那刺目的红，心中莫名畅快了起来。
“欢欢……”
“我来找你了。”
陆司沉说着，彻底闭上了眼睛。
——
陆司沉做了一个噩梦，梦里他弄丢了秦欢，怎么都找不到。
他不信，翻天覆地的找。
找遍了全城，乃至全世界……
最后。
他终于见到了秦欢。
可秦欢看到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开心，甚至还说：“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你的存在于我而言就是噩梦，所以……”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的面前。”
说完，转身消失在他的面前。
永远？
不！
不可以！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她，她怎么可以……
“不！”
“不要！”
陆司沉慌乱地喊着，一下子坐了起来。
眼前是一片洁白，就连他身上都换上了蓝白条的病服。
陆司沉迟疑着，看着四周。
陆老夫人站在旁边，一脸愁容。
陆婉君坐在轮椅上，一双眼睛已经哭肿了。
还有助理林阳、张妈，王妈……
虽然已经猜到了什么，但陆司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我在哪儿？”
“哥！”
陆婉君率先扑进他的怀里。
“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陆司沉抱着陆婉君，感受着怀里的温度，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没死的事实。
左手手腕上包裹着厚厚的纱布，另一只手上还打着吊针。
很显然……
他被救回来了。
陆婉君：“哥，你怎么这么傻啊！”
张妈：“还好我回去的路上想了半天，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回去看了一下，要不然……”
张妈想都不敢想，如果自己当时不回去的话。
第二天看到的，恐怕就只有陆司沉冰冷的尸体了。
陆司沉沉默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陆老夫人深吸了口气，抬手道：“你们都出去。”
陆婉君：“奶奶……”
陆老夫人：“出去。”
老人的口吻加重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
陆婉君没办法，只好松开了陆司沉。
王妈主动上前，推着陆婉君就退出了病房。
剩下的几人，也都纷纷离开。
偌大的病房，一下子只剩下陆司沉和陆老夫人两人。
陆老夫人拄着拐杖，站在陆司沉面前，沉声道：“司沉，你是不是在恨我？”
“五年前，如果不是因为我想要找人报复秦欢，你恐怕也不会这么对秦欢。”
当初，得知陆婉君变成植物人时，陆老夫人早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找几个地痞混混去把秦欢给毁了，让她彻底尝尝地狱的滋味。
是陆司沉阻止了她。
他说，既然要报复，就应该让她感受真正的地狱。
而让一个人生不如死，莫过于亲自掌控她的七情六欲。
所以……
陆司沉选择了自己入局。
陆老夫人想，如果自己当初不那么偏执的话，也许秦欢也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说到底……
是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脑。
“对不起。”
陆老夫人难得低下自己高傲的头颅。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
“只是……”
“司沉，你是陆家唯一的男丁了，偌大的陆家，你的妹妹，每一个人都需要你。”
“你难道真的要丢下一切，丢下我，丢下婉君吗？”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带着哀求。
“司沉……”
“你要怪就怪我吧，不要再跟自己过不去了，一切都是我的错……”
“又或者，你也要我去死，去替她秦欢偿命，你才能原谅自己？”
“奶奶。”
陆司沉打断了她的话。
“你不必这么说。”
“你是长辈，我不可能真的看着你去死，更做不到让你去死，这是不孝。”
陆老夫人反问：“那你让我一个白发人送黑发人就是孝吗？”
五年前，在经历了陆婉君的事后，她几乎都哭断了肠。
要是今天陆司沉真的死了……
她几乎不敢想。
陆老夫人：“司沉，算我求你。”
“往前看吧……”
“如果秦欢真的在天有灵，她也不会想看到你就这样白白葬送自己性命的。”
“我知道。”
陆司沉苦涩一笑。
男人闭上眼睛，回忆着梦里的一切。
“我去了一趟鬼门关，看到了秦欢了。”
“我本来想跟她道歉，跟她赔罪，可她却说她不想再看到我，所以把我赶了回来。”
“奶奶，你说，我是不是做的太失败了？”
要不然，她怎么会连看都不愿再看他一眼呢？
陆老夫人红着眼眶，说不出话来。
陆司沉再次睁开眼睛，却仍然在笑。
“你放心，我不会再自寻短见了。”
“只是……”
“有些事，我希望你也不要阻拦我。”
陆老夫人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算了。”
她摇了摇头。
“只要你不再寻死，你想做什么就做吧。”
不管是娶一个死人，还是守着一个死人过一生，她都不会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