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来得晚,势头却大,洋洋洒洒的下了一夜,积雪都堆过了脚踝。
清早未明的时辰,京潭裹着狐敞,雪披满肩,深一脚浅一脚从外面踩进温暖的屋子里,脸庞都冻红了大片。
进屋的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第一眼就看到裴寂正猴急按着椅子里的京墨索吻。
这冷得要活埋人的鬼天气,他为了青山楼数日没睡得好,累得半死不活,一忙完就马不停蹄的赶了回来,连热茶也顾不上喝一口。
自己在外累死累活,他们倒是过得极好,躲在暖房里日夜厮混,享缱绻情谊,还要当着他的面故意腻歪秀爱。
京谭气得不轻,想都不想的就把桌上摆着的梅花瓶推摔在了地上。
随着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动,终于让屋里的人发觉了他的存在。
“京潭?”裴寂身下的玄衣女子抬起头来,惊诧的问他,“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让我下山去接你?”
说着,她轻轻推开了裴寂,起身向他走来,习惯自然的替他解下被雪染湿的披风。
为他解披风时,京潭低眼就瞧见了她嘴边被蹭歪的口脂,便觉刺眼极了,沉默的抬起一根食指,下了力道的给她抹去。
然后他迎着京墨的眼睛,明目张胆的送进了自己嘴里,把指尖的艳红抿得干干净净。
京墨愣了一下,只是淡淡的笑了,继续娴熟的给他解开披风的长带。
孩子气的占有举动,她当然是不在意的。
但她身后的人可在意极了。
和心上人亲昵的好事被人打扰,换谁都不高兴,裴寂双手叉腰,冷目如刃的狠狠盯着他,似恨不得亲手操刀剁下他不规矩的手指。
不过显然他不能这么做,否则阿墨就要和他生气了。
很快解下了厚重湿润的狐绒黑敞,她顺手摸了摸京潭冰凉透红的脸,又替他拂掉眉头上的几片残雪,再温声对他叮嘱。
“外面雪大风寒,你刚从外面回来,快去火边烤一烤免得受寒,我去煮一碗姜茶来,你喜欢吃的点心我也给你早就备好了,过会儿和姜茶一起吃吧。”
心爱之人紧随而来的关怀与温柔,终于让京谭面无表情的脸有了点缓和。
接着他又后知后觉的想起了什么。
“花瓶碎了。”他看向地上摔碎的瓷片,有点愧疚,“我不小心碰倒的,并非故意。”
“碎便碎了,待过两日京昼从山下来,我让他带个新的,更耐摔的便是。”她不在乎的撇了一眼,愈发温声款款。
自打他们二人愿陪伴着她共度余生的那一刻起,他们身边的东西就总是容易坏。
昨日碎个茶盏,今日坏个花瓶,明日丢个桌子,或许以后再烧间屋子都是常事,因此她早有所料,也颇为习惯,自然不会在乎这等小事。
她抬手拂过他胸前湿润的长发,又看了眼他湿透的裤脚,有些心疼。
“你的腿脚不好,从山下过来该是累坏了,快去坐着歇一歇,这些我会来处理不用你动手,别再割伤了手。”
听罢,京潭的心就软了,面也柔了,站在她面前如一湾刚刚暖化的春冰,眼睛就一眼不眨的盯着她看。
他深情的凝视着所爱之人,只希望这一刻能直到永远,把她看到地老天荒。
以前的他或许配不上这份爱,但能有今日今时的情景,就没有会比这更美妙的感觉。
只为这一刻而已,他甚至就觉得此刻要了他的性命也无怨无悔。
臂弯挂着狐敞的京墨也由得他看,眉眼弯弯,眼眸柔色,看着他的眼神同样是暖的。
他暗暗期盼了多少年的情义与厚爱便如庭院里的百花,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好的诠释与灿烂的绽放。
为此,他必须付出的一点点的退让与包容,也就觉得不算太亏。
终于忍不下去他们的郎情妾意,一道不甘心的身影从后重重撞上了京墨的背,两手抓紧她的腰,头就靠着她的后颈高声大喊。
“阿墨,我也饿了!”
在他顿变的冷冽眼神里,京墨毫无所觉的回过头,对紧紧抱着她的人耐心询问:“你想吃什么,我也给你做。”
当年真相在那一日的奉云城闹得众人皆知,再想恢复以前可谓是彻彻底底的笑话。
因此最后的结果便是裴寂放弃奉云城城主的身份,改由裴二少正大光明的成为新任城主,以前的所有恩怨便一笔勾销。
无论裴钩怎样的狠毒无情,对着这唯一的亲哥哥,唯一对他不管不顾的好的亲人,他终究是狠不下心对他下手。
即便他成了再无任何顾忌的新城主,仍是想把兄长放在最华贵最宽敞的无罔阁,一如既往的供养他,照顾他。
可裴寂不愿意,他要跟着心爱的姑娘走,天涯海角也无怨无悔。
可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姑娘,身边却不止他一人追随。
还有从小和她一起长大,和她同进同出多年的京潭。
裴寂为了她愿意不当城主,愿意舍弃全部的荣华富贵,而京潭为了她,却是几次连命也险些没了,比起对京墨的情深厚谊,他绝对不比裴寂少掉丝毫。
青梅竹马,天降真爱,二者里京墨选不出来能陪伴自己一生的人,因为无论选了谁,也对另外一方有无法弥补的亏欠。
既然她选不出来,那么他们就替她选了。
从那日过后,二人互相平分她的爱与关注,尽量不争抢不踩踏,日子倒也平平稳稳的过了几年。
当然,这也就是当着京墨的面勉强维持的表面平衡,在私底下的时候两人都恨死了和自己抢夺所爱之人关注的该死情敌。
他们时时刻刻都在互相诅咒对方吃饭被噎死,喝水被呛死,最好走几步就会倒地身亡。
“我要吃荷包蛋!”裴寂笑嘻嘻的说,“外面焦焦的,里面嫩嫩的,我最喜欢吃了。”
“好。”她纵容的笑了一下,“清早吃煎蛋会有点腻,蛋面我再给你加点辣粉和醋?”
裴寂使劲点头:“行,你怎么说怎么做都行。”
京潭和裴寂的情敌关系以前就不好,现在更是难以容忍。
双方谁都看不顺眼,每每站在一起更是闹得不可开交,没打起来都算好事。
当然他们也打不起来,京潭的腿脚不好,裴寂又不擅武功,巨大的差别令两人压根做不了平手。
何况还有京墨基本随时都在他们二人身边,居中调和,左右劝解,倒是也没闹出什么大事来。
需短暂离开的京墨不太放心,走前再次叮嘱了几句让他们不要争吵,得到他们心不甘情不愿的勉强保证后,才是心忧冲冲的离开。
等到京墨前脚抱着披风离开,去了偏院任劳任怨的给他们两个做吃的,后脚两个互相看不顺眼的男人的笑容顿失,立刻目光咄咄的杠上了。
“花瓶碎了不是故意的?”
裴寂双手环抱,故意嘲笑。
“看来你不仅是个走不好路的瘸子,还是个控制不住手的傻子,连那么大那么远的花瓶都能‘不小心’的碰倒,没用的东西。”
“说我没用,裴大少爷,你可真有脸说这话。”
京潭不甘示弱的冷冷嘲笑回去。
“我虽然腿脚不好,可我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青山楼和京墨,你现在吃的喝的住的全是我赚回来的钱,你倒是好手好脚,怎么还要靠我这个残废来养?”
“青山楼现在的楼主是阿墨,你身为她的下属,本就该给她赚钱该养她的夫郎,要不然拿你来有什么用?”
京潭的楼主之位一直就坐得名不正言不顺,楼里的弟子们没几个真心服他,所以当时他们把一切说开后索性物归原主,倒还落得个自在自由。
因为那些年的楼里生意一直是京潭在处理,因此便变成了楼里的长老,负责处理和生意相关的琐事,和京墨配合着倒是格外的顺手。
至于京昼嘛,他已是恢复了梦寐以求的男儿身和真正身份,便带着徒弟乌鸣四处游山玩水,隔三差五的才回来一趟看看京墨,顺便帮她处理一些小麻烦。
至于她们身体里互相牵制的蛊虫,其实早在多年前京墨远赴南疆的那一夜就陷入深眠,她身体里的就又多了另外一只负责镇压的蛊虫。
很早以前,她就深知京昼对徒弟乌鸣的心,担心迟早有一日他们身体里不可动欲的蛊虫会危急京昼的性命。
因此她不计代价的向南疆圣子求来一种更加厉害霸道的蛊虫,能逼迫京昼体内的蛊虫失去守洁的作用,也不必再日夜担心他远离自己后所带来的糟糕结果,甚至还能恢复自己原本的内力。
而她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则是两人所受的伤害她需要承担绝大部分,一旦伤及过重,她甚至会死,可京昼并不会受太多影响。
这个代价真的很大,可为了京昼,无论多难多危险她也愿意承受。
当年的恩怨情仇,是是非非,都已是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人都得到了最好最合适的结果,倒是皆大欢喜,不算遗憾。
裴寂不怒不慌的低眉吹了吹指尖上沾着的灰,阴阳怪气的笑了起来。
“姓京的,我知道你就是嫉妒我,嫉妒我时时刻刻都能和她在一起,嫉妒她对我好,什么都答应我,什么都依我。”
“软饭硬吃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不愧是百无一用,空有皮囊的裴大少爷。”
他笑得冰冷而讽刺,冷语咻咻,典型的一张嘴得理不饶人。
“要我是你,什么都做不好,什么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全靠女人赡养照顾,我早就含羞自杀了,哪里还有脸和别人争抢妻子?”
青山楼的前楼主以前常常游走各色人群里,早就练得一口三寸不烂之舌,养尊处优多年的裴寂说不过他,被他怼的火冒三丈,气得就要冲上前打断他的另外一条好腿。
不过京潭可半点不怕他这个两手绵软的纸老虎,哪怕此刻的他两条腿都断了,也能轻轻松松的吊打他。
裴寂气势汹汹的卷起袖子,怒声吼道:“幺鸡你个八万的,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做贴身的衣甲,看你的嘴皮子是不是还能这么利索!”
对面的京潭冷笑一声,从袖里掏出玉骨折扇,在胸前啪的一声展开,面带挑衅的望他。
不料两人刚刚摆起架势,就见熟悉的身影从偏院快步走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堆得满满当当,险些快放不下了。
不大的托盘里摆着两三盆精致的点心,以及两碗姜茶,一碟淋着香醋的辣煎蛋,看起来香味十足,热茶滚烫,让人心动。
京墨端着托盘刚一进屋,就见他们面对面的冷目站着,一个拿着攻防的玉扇,一个高高卷起半边袖子,屋里的气氛紧张而僵持。
三个人面面相对的站着,形成一个完美闭环的三角,态度各异,表情僵硬。
“裴寂,你卷袖子做什么?”她问,又皱眉的看向对面,“京潭,你为何拿扇子出来?”
“......”
“......”
“你们吵架了?”她敏觉的发现二人间的气氛不对,立刻冷声追问,“为什么吵架?”
“没有,我们没有吵架!”不想二人异口同声的反驳。
京墨的脸色不变,看着他们的目光一寸寸的变沉变冷,显然心有怀疑。
她只是五感迟钝,可不是痴了傻了,由着他们糊弄自己。
看出她的不高兴与不满意,原本争锋相对的两人立马转变了态度,急声为自己证明。
“屋里有点热,我拿扇子扇一扇而已。”
京潭缓和眉角的微微一笑,看起来谦逊而温和。
“我知道大小姐不喜欢我和他吵架,所以就算他再不懂事,我也从来不会和他吵架的。”
“是啊,我们没吵架,一次都没吵过。”
裴寂的凤眸横了过来,脸上跟着浮现纯粹天真般的笑容。
“屋里确实有点热,我就卷袖子散散风嘛。”
他看似灿烂纯粹的笑容从京墨的眼前飘过,最后侧脸望向了对面的京谭,脸上的笑就变成了皮笑肉不笑。
“京兄弟多宽宏大量的一个人哪,我平日里再不懂事他也从来不和我计较呢,我可真是感激极了。”
说着,他慢吞吞的走上前站在京潭身边,和他肩并肩的站着,看着像是一对感情不错的哥俩好。
但在京墨看不见的地方,背地里他悄悄伸出一只手,拇指和食指从后暗暗掐住京潭的那一条好腿,然后一点一点的往里旋转。
京潭的脸色一下就变得丰富起来,嘴角细微的扯动,眼睛也逐渐眯成一条线,笑容依旧温和儒雅。
下一刻,他维持着笑容不改分毫,顺势伸手按住裴寂掐他腿的胳膊,礼尚往来的也逐渐加深力道。
两人面对面的灿烂笑着,虽然整个中途一字不吭,外表却是看起来感情好的不可思议。
而端着盘子的京墨站在他们对面,默然无声的看着他们两个逐渐扭曲的面容,以及慢慢颤抖的身体,心里感觉复杂的无法描述。
他们莫非以为她瞎的都看不出,对面的他们正在暗地里互相折磨对方么?
不过罢了.......她也早就习惯便是。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