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墨的心里愈发苦涩酸胀。
这么多年,父亲的眼睛只会看着京昼,父亲的等候只会给予京昼,父亲的爱护只有京昼独享。
时至今日,京墨不再藏着那件多年积压的秘密,破釜沉舟的道:“父亲,八岁那年我因为练武受伤,一夜高烧不退,京昼为了照顾我就把我放在了他的**。”
“那夜你恰巧刚刚从外回来,来时却误把我当做京昼,在床边陪伴了整晚,还给我吹了娘死那晚你吹过的曲子。”
“那夜你轻扶着我的头,问我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她垂着眼眸,眼眶微微湿润,那是她此生第一次眼中起了泪光,也是唯一一次。
可在父亲深深的凝望下,京墨眼眶里依稀的泪光到底没有落下,最后消匿与眼底。
十年,整整十年了,她藏着这个秘密没有和任何人说过。
只因她害怕连这唯一的温情都会消失无踪,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夜父亲的爱是给了她,而不是给了京昼。
“父亲,那是你第一次对我这样的温柔可亲,我贪恋你给予的温情与呵护,所以我装作是京昼,装作是你最心爱的孩子,只为得到一次你的爱。”
“父亲,我想要你的爱,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想要,可你的爱只给了京昼一个人。”她哑声哑气的道,“父亲,你的目光能不能也看看我一次?只看我,只看京墨,真正的京墨,不要每次都把我当做京昼。”
她在楼下低声的卑微恳求,他在楼上静默的好似无觉。
过了良久,高高楼栏边的父亲才淡淡开口:“我知道。”
闻言,京墨愣了一愣,猛然抬眼,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震耳欲聋的雷声响彻脑中。
“你是谁,我知道。”
父亲说着,转身入屋。
“一直都知道。”
徒留京墨怔怔呆呆的站在楼下,心绪乱如解不开的麻团,找不到头尾。
一颗悬在风里的心实在是落寞太久了。
那夜以后,京墨依旧夜夜都来,父亲却再未站在楼栏处,低低淡淡的问她为何不上来。
幽黄烛光里,父亲的身影在纱窗后若隐若现,从她到来,再到她走。
一对父女就这样安然平静的过了两年,直到父亲原本健硕安康的身子突然之间就一下垮了。
在外徘徊许久,京墨终是一步步踏上了那座她轻易不敢踏足的竹园。
父亲侧身躺在白纱盖幔的**,高大欣长的身躯变得清瘦单薄,侧脸苍白而憔悴,身后未束的黑色长发顺着他的衣摆蜿蜒淌在地上。
“你终于来了。”父亲在纱幔后轻轻咳嗽,犀利的嗓音极其沉稳,“坐吧。”
京墨捏了捏掌心,默默地走上前,坐在床前摆放的一方竹凳,隔着薄薄的纱幔看着父亲。
“陪我安静的坐会儿吧。”父亲在纱幔后淡淡的说,听起来像是隔了极远的距离,“晃眼间你长大了不少,这么多年我竟然第一次才能仔仔细细的看看你。”
听罢,京墨的心口一下涩了,满腔溺着说不出的苦与酸。
父亲亲自开了口,京墨自是不会反对,把双手摆放在膝前,乖乖坐在竹凳上像是年幼时听父亲教书念字的模样,任由父亲一点点的细细观察她眉眼之间与京昼的差别。
从前他就感到奇怪,分别这两个孩子生得一模一样,即便就坐在他的面前仍是看不出丝毫的差别,但他就是能一眼分辨出谁是京昼,谁是京墨。
或许,这就是为人父母的心,哪怕自己的孩子身处万人群众之中,也能瞬间看到心爱的孩子站在何处。
父亲的目光太过复杂,太过幽深,却被纱幔全部遮掩在后,京墨看不见,只能看见眼前的纱幔下方露出父亲长长垂地的一截黑发,染上些许的灰尘。
踌躇半响后,京墨还是伸手捡起地上垂搭的长发,低头细细的编了起来。
京墨没有看见,纱幔后的父亲望来的目光愈发柔和,也没有对此说一字半句的不好。
京墨在细心给父亲编发的时候,父亲的目光有时在看她,有时在看窗外的南方,那是葬着娘亲的方向。
编好了头发,坐够了时辰,京墨就打算要走了。
临走之前,父亲在身后唤住了她。
“你日日抽空来陪一陪我吧。”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温和极了,带着几分无法描述的寂寥与恳切,“在我还活着的时候。”
这一刻京墨才心感切切的意识到父亲是真的老了,怕孤独,怕寂寞,还有后悔。
幸好,他后悔的还不算太迟。
放下了昔年怨恨,解下了满身枷锁,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理直气壮陪伴自己心爱的孩子一段时间。
“好。”京墨捏紧指尖,回眸第一次真正笑了起来,灿烂温暖,“父亲。”
一年以后,父亲死了。
父亲死时嘴角是带着笑的,和娘亲死的那日一模一样,死时没有痛苦,全是解脱与欢愉。
守孝足过三年后,有次京墨在收拾父亲房中留下的遗物时,在深柜的夹层里偶然发现了几封被特意处理过的信件。
她从信里得知父亲师承南海云上道人,与盛名天下的奉云城城主裴葨芝竟是同门同胞的师兄弟。
昔年青山楼里内鬼横生,老父无罔惨死,父亲只得中断武学,从千里迢迢外的南海赶回中原继承家业,维持青山不倒,斩杀仇敌,性情便逐渐变得狠厉无情,直到遇上一生挚爱才逐渐收敛。
可惜上天薄他亏他,娘亲嫁给他才过短短三年便遇上了那等残忍之事。
好不容易救回来的娘亲被摧残的神志不清,日日叫嚣着要杀脏鬼,父亲还要亲手养育一对血缘无关的孽子,受尽煎熬,坎坷不平的人生逼得他不疯魔不成活。
他能对自己的儿女狠,对无关的旁人自是更狠。
比如对他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心怀不轨的叛徒之子——京潭。
其实从一开始京鲨就‘好意’的提醒过京潭,他的女儿是这个世间最特殊的存在,所以他永远不要奢望得不到的东西,否则后果自负。
每个人必须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应有的代价。
可说到底,当年的京潭并没有犯真正的错,却承受了远远高于错误的代价。
当年被京昼下毒的京潭并没有死,而是被父亲带去了奉云城,和十几名楼中犯错的弟子一起作为弥补,送给裴城主当药奴。
药奴,那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连痛痛快快的死都是奢望。
如今十年已过,早就成了药奴的京潭生死不知,可京墨想赌一把。
趁着京昼领弟子外出到白云门贺寿送礼时,京墨悄悄出楼远赴奉云城,尝试以父亲临死前递给她的一块贴身玉佩做为求见信物,竟得以顺利见到城主裴葨芝。
“原来你就是小鲨最看重的那个孩子啊。”青衣华袍的俊雅男人手拿玉佩,对她挑目一笑,“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竟长得这般大了。”
接着顿了一下,又眉开眼笑的问:“我见你第一眼就心生喜欢,不知你愿不愿意和我的孩子成婚定亲?他比你小个几岁,性子也被我惯得有些任性,但外貌姣好远胜世上男子,定不叫你失望。”
刚听前面的话京墨就是一愣,听完后面的话更是愣上加愣,一时间竟手足无措的不知该如何应答。
紧随着她想起此行目的,便恭恭敬敬的向他行礼,一脸凝重的诚恳说道:“师伯,小侄此来是有事相求,请师伯答应。”
被她避而不答的拒绝了,裴葨芝密密麻麻的鸦色眼睫掀起,望了眼对面窗外跑来跑去的人影,嘴角的笑意淡去,态度就冷了些。
“说说看吧。”
“小侄希望师伯能把京潭还给青山楼。”
她愈发放低姿态,字字恳切:“京潭是父亲唯一的徒弟,当年阴差阳错才会被送到奉云城当药奴,还请师伯大发慈悲放他与我回去,小侄愿以青山楼作为担保,许给奉云城一个人情。”
“放他与你回去?”对这个孩子他有印象,裴葨芝便轻笑一声,“十年的药奴生涯,你怎么就能确保他还能安安稳稳的活着?”
京墨稍弯的脊背一僵。
“原来你也不确定他是否还活着。”裴葨芝啧啧摇头,“那你还千里迢迢的跑来寻他,甚至不惜用青山楼作为换取他的人情?他对你的意义就这般重要?”
“……师伯误会了,我对他并无太多关系。”京墨沉心答道,“只是他会沦为药奴皆因京昼与我,这是我们欠他的,自然该还。”
“果然如小鲨所说,你就是个死心眼的孩子。”裴葨芝淡淡抚掌,随口说道,“若用如此厚重的人情来换他,我劝你大可不必。”
“师伯此言何意?”
“他确实还勉勉强强的活着。”裴葨芝淡淡一笑,笑意冰冷,“可活着仅仅只是形容他的生命状态,不代表他的身体完好无损。”
迎着她直直刺来的视线,裴葨芝伸出保养极好的手掌,漫不经心的数着一根根修长指头。
“他身上的皮肤溃烂近乎九成,右眼看不见东西,肋骨折损七根,还断了一只腿,身体里积压的毒素多达十几种,导致他的武功全废,丹田破损,饮食如吞针,说话不成句……”
说到此处,他讽刺的挑唇,不胜嘲意:“而且他的命根也废了,终生无法**,药石无医。”
听完这些条条件件的惨状,京墨的神情凝重,身体僵硬如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