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顺顺利利的带走京潭,就要答应裴葨芝一个条件。

“保护我的儿子。”他说,“我要你今后在他遇难之时倾尽所有的庇护他,哪怕拼出性命也要在所不惜。”

窗外的阵阵笑声清朗,京墨闻声回头,正好看见华袍裹身的少年郎正从树枝里一跃而下,顺势把手里桃子递向旁边,然后被一袭白衣的病弱少年缓缓接了过去。

那病弱少年没有接过就吃,而是先谨慎的递给旁边的试毒随从,等到随从拿刀切出一小块吃完等候片刻确认无事后,他才拿过小口小口的吃着。

今日天气不错,秋高气爽,金阳高悬,可他依旧裹着厚厚的兔领绒毛,披风里露着一张与少年郎三分相似的脸颊,却是苍白的没有血色。

“你已经给他留下了一张保命符。”盯着窗外好阵儿,京墨才默默的回过头,深深蹙眉,“这还不够么?”

“我给他留下的保命符何止一张。”裴葨芝轻描淡写的说道,“可多一张保命符,我就多一分安心,哪怕有日我死了也能在黄泉下闭眼安睡。”

“那另外一个呢?”京墨面色冷硬的问,“另外一个也是你的孩子,他的命就不重要么?”

闻言,裴葨芝就向窗外遥遥望了一眼,只是短短的一眼,眼神淡漠的好似望着漠不相关的人。

裴钩的亲娘只是奉云城里一名姿色尚可,眼尖懂色的女仆。

当年她生下裴钩拿了裴葨芝给的遣送费便立刻远走高飞,再未回来过。

裴葨芝的眼睛再次看回来,凝视京墨好半响,忽然转口的问她:“你可曾养过花?”

京墨不知他何意,诚实的颔首答道:“小侄有一座玫瑰园,平日都是亲手照顾。”

“你养过花便该知晓,对于一朵花而言,仅仅活着是不够的。”裴葨芝的眼睛黑鸦鸦的,里面又冷又深,“它还需要阳光和养分。”

京墨身子微微一僵。

这话再明显不过,裴寂已是生长在璀璨阳光之下,唯一缺少的就是养分。

另外一个儿子就是裴寂的养分。

“的确,他也是我的孩子,我亲生的孩子。”裴葨芝轻描淡写的道,“裴寂需要一个同脉血亲才能完成种蛊,需要一个身份合适的人替他处理周全各种杂事。”

所以另外一个儿子生下来,就是他为裴寂所培养的血奴,为裴寂挡去麻烦的盾牌。

只因这个儿子是一场交易的筹码,所以便活该为裴寂所生,活该为裴寂而活,最后再活该为裴寂而死么?

作为一个正常拥有七情六欲的人,怎会甘心沦为兄长的保命符,甘愿此生此世没有随心所欲的自由,没有健健康康的身体。

这就是亲情,本就不公平。

到了最后,即便京墨满心愤懑,怒火三丈,却还是无可奈何的答应了。

说到底她也是这世间里千千万万人中的一个,有求于人,有情与人,无法免俗。

然后她带着伤痕累累,形如残废的京潭回到了青山楼,再把所有发生的事一五一十都告知了京昼。

除了她答应裴葨芝,今后在裴寂遇难之时要舍命保护一事。

当年京昼是亲眼看着父亲把近乎濒死的京潭带走,因此早知京潭没死,如今见她把京潭带回青山楼虽心有不愉,却未曾对她说过一字半句再次把京潭抛弃的话。

但京昼再未出现在京潭面前,只当此人从未出现过,存在过,打算等到京墨把他养好就把他丢出去,恩怨旧仇一笔勾销,彻底划清他与青山楼的关系。

京昼不喜京潭,京墨就把京潭放在藏花小楼自己的房间里养着,一日三次亲自为他抹药喂食,再寻来各种名医奇药为他治伤医治。

足足过了两年时间,耗费了无数天灵地宝,奇丹妙药,京墨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终于修补好了京潭破损的丹田,养好他处处溃烂的肌肤,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恢复成正常人的模样。

在养伤的两年里,京潭鲜少张口与她说过一字半句。

他整日就坐在床边发呆,给他饭就吃,给他衣就穿,眼睛里空****的,好似一个被彻底弄坏,支离破碎的娃娃,只有偶尔痴痴呆呆的开口唤她大小姐时,眼里才有了薄薄的光。

很多很多的次数里,忙着处理公务的京墨偶尔回过头,便会发现他坐在床头那端就目光咄咄的直盯着她看,一眼不眨,眼眶干涩,眼神幽深如海渊,看不清海面下的波涛汹涌。

“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大小姐……”

他再未说过其它的话,不说自己是饿了还是困了,只是死死的盯着她,同时嘴里一声接着一声的唤大小姐,嗓音含着微微的颤与浅浅的哑,像是一个满心满眼里装着她的身影的痴情傻子。

于是京墨就放笔走上前,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温热薄薄的眼皮上,感受到掌心里纤长眼睫如蝶翅杂乱扫过,痒痒的。

“你看太久了,睡一觉吧。”她弯腰低头,温声细语的哄慰道,“睡一觉起来,我还会在这里的,哪也不会去。”

那一刻京墨盖在他眼上的手,是守护,是温暖,是安心。

右眼看不太清楚,喉咙嘶哑作疼的京潭痴呆呆偏过头,肩膀轻轻靠着她身前,鼻尖闻着她衣上淡淡的松墨香,竟真的慢慢睡着了。

等到他从**再次睡醒时,一抬头一低眼都会看到她的身影就在视线范围里,果真哪也没去。

每次如此,从未错过。

他痴等多年的大小姐终于接回了他,还把他放在身边养着,日日伴着他,时刻在他眼里,在他眼前。

两年时间里,京潭竟已经习惯了一醒来就会看见她的日常情景,直到那年的盛夏竟足有一个月没有见到他的大小姐。

他的饭食日日三顿都有弟子主动送到门前,身子好得所差不多,右眼还算正常,能够勉强视物看人,喉咙也能说话无碍,尽管瘸了一只腿行动稍有不便,但已经无碍日常做事。

大概想到自己暂时不在又有弟子负责他的一日三餐,仓促离开的京墨来不及叮嘱过多,只是简短的告诉他自己要出远门,所以会离开一段短期,尽快便归。

彼时,京潭没有应答,没有点头,只是呆呆愣愣看着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然后他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形如木偶的等待着她回来。

十年的药奴生涯让他学会了挨饿,学会了忍耐,学会了活着,学会了闭嘴,却唯独没有学会压抑的等待。

直到很久后的一日晚间,他偶然听到楼下有几名弟子经过时,无意提及了楼主从数日前便在水阁紧急闭关的事。

那些弟子们走过后才过短短半刻钟不到,京潭便忍不住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小姐回来以后不找他,只知道心里催着念着必须立刻要见那个人,一分一刻都迟不得。

其实他才等了短短一月不到,却已有等了很多年多年的错觉。

满心的急迫与焦虑逼着京潭第一次主动做出离开藏花小楼的举动,一瘸一拐的走到外面找人。

他在深沉夜色里循着以前模糊的记忆穿过一条条亭阁走廊,避过一关关陷阱,还未抵达水阁,就先听到了一间小巧精致的屋落里飘出的一声声的泣声与呻吟。

这声音极其的熟悉,熟悉到恍惚昨晚还在他耳边出现过。

夜色蔼蔼,无人无影,星夜之下唯有他一人僵硬如木头的呆呆站着。

京潭身体颤抖,踉踉跄跄的靠近那间屋落,直走到一扇半开的窗前,缓慢低眼往里探看。

京潭立时就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自己的眼睛是看见了什么。

他一心挂念的大小姐此刻正躺在别人**尽情的云雨欢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