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当邓蒂斯回到他难友的牢房时,他看见法利亚坐着,神色安详。一束阳光穿过他牢房狭窄的窗口钻了进来。可以看见他的左手拿着一张展开的纸,读者该记得,这是他唯一的一只尚能使用的手了。纸张先前一直是被卷成一小卷的,因此现在还微微卷曲着。
他一声不响地拿这张纸给邓蒂斯看。
“这是什么?”邓蒂斯问道。
“请仔细看看,”长老微笑着说道。
“我两眼睁得大大地看着呢,”邓蒂斯说道,“可我只看见一张烧掉一半的纸片,上面还用一种奇怪的墨水,写着哥特体的文字。”
“这张纸嘛,我的朋友,”法利亚说道,“既然我已经考验过你了,现在我可以向你透露一切了,这张纸就是我的宝藏,从今天开始,宝藏的一半就归你所有了。”
邓蒂斯的额上沁出了冷汗。在这天之前,他们已经度过了多少时光啊!他一直避免与法利亚提起这个宝藏,因为这正是沉重地压在可怜的长老身上、使他发疯的缘由啊。爱德蒙凭着本能的敏感,一直在避免触动他这根痛苦地颤动着的神经。而在法利亚这方面,他也始终绝口不提。爱德蒙一直把老人对此事的沉默看成是理智的恢复。可是今天,法利亚度过了如此险恶的危机之后,又吐出这几句话,这似乎说明他的神经错乱症状又严重地复发了。
“你的宝藏?”邓蒂斯结结巴巴地问道。
法利亚笑了。
“是啊,”他说道,“各方面都说明你是一个心地高尚的人,爱德蒙。看你脸色发白,浑身颤抖,我就明白此时你在想什么。不,放心吧,我没有疯。这个宝藏是有的,邓蒂斯,虽然我没有能去拥有它,你却是可以拥有它的:谁也不肯听我的,谁也不相信我,因为他们都认为我疯了。可是你,你该知道我没有疯,请先听我说,只要你愿意,你以后再相信我也不迟。”
“咳!”爱德蒙对自己低语道,“他老病又犯了!我就差没得这种病了。”
接着他又大声对法利亚说道:“我的朋友,也许你刚才发病时累着了,你不想休息一会儿吗?明天,假如你愿意,我再来听你讲。但是今天,我想照料你,就这样吧。再说,”他笑着接下去说道,“一个宝藏,难道我们就这样着急去找它吗?”
“相当紧急,爱德蒙!”老人答道,“谁知道明天,或许是后天,我会不会第三次再犯病呢?想想吧,到那时一切就都完了!是啊,确实如此,我常常苦中取乐,怀着一种苦涩的乐趣想到这些珍宝。它能使十个家庭发大财,而现在那些想迫害我的人却休想得到它。这个想法满足了我的报复心理。夜间,我呆在自己的囚室里,因受到终身囚禁而陷于绝望时,我就慢慢体味其中的快意。可是现在,既然我因出于对你的爱而宽恕了世界,既然我看见你这么年轻、前途无量,既然我想到我说出这个秘密之后将会给你带来的幸福,我就非常担忧会为时过晚,生怕不能确保把埋在地下的巨大宝藏交给像你这样一个值得享有的人的手中。”
爱德蒙扭过头去叹了一口气。
“你仍然不愿相信我的话,爱德蒙,”法利亚又说道,“我的话你还是不能相信吗?我知道,得拿出证据给你看才行。那好!你念念这张纸吧,这是我从未给任何人看过的。”
“明天吧,我的朋友,”爱德蒙说道,他很不愿意顺从老人的疯狂之举,“我想,我们已约定明天再谈此事的。”
“我们是要明天才谈哪,不过今天你先念念这张纸。”
“别惹他生气吧,”爱德蒙心里想。
于是,他拿起这张想必是因某次意外而损毁的、残缺了一半的纸张,念了起来。
今日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历山大六世之邀,应召赴宴,
乃虑及教父对余纳资捐得红衣主
余处置如凯普勒拉及宾铁伏格里奥两位红衣主
产继承人侄儿葛陀·斯巴达宣告,余曾在一地
基督山小岛之洞窟。埋藏之金块、金币、宝石、金刚钻、玉饰
须自该岛东首小湾径直数至第二十块岩石,掀开
最深一角;余悉数遗赠余之唯一继承人。
恺
“怎么样?”当年轻人念完后,法利亚问道。
“可是,”邓蒂斯答道,“我在这张纸上仅看到一行行不完整的句子,只是一些没有下文的断句。文字被火烧掉了一半,已经变得语义不明了。”
“对你是这样的,我的朋友。你第一次读到啊。但对我却不是了,我在上面熬了好多个夜晚进行研究,已经重新把句子组织起来,把所有的意思都补充完整了。”
“你认为你已经找到了另一半的意思了吗?”
“我完全能肯定,你可以自己来判断。不过,请先听听这张纸的来历吧。”
“别出声!”邓蒂斯轻唤道,“有脚步声!……有人来了……我走了……再见!”
说着,邓蒂斯就像游蛇似的,钻进狭窄的通道。他很庆幸自己可以不再去听那个故事和解释,因为这些只能向他证实他的朋友的不幸。至于法利亚,他因受到惊吓,恢复了一点活力,用脚把石块推到原位,并用草席盖上,以遮住移动过的痕迹,因为他已来不及抹去了。
来者是监狱长,他从狱卒的报告得知法利亚的病情,亲自前来了解他的病到底有多严重。
法利亚坐着见他,努力避免做出任何会引起猜疑的动作,终于对监狱长隐瞒了自己半身瘫痪的实情。他原本担心监狱长会对他萌发恻隐之心,想把他安排到更干净一些的监牢里,这样就把他与他的年轻伙伴分开了。幸而情况不是这样,监狱长离去时确信,这个可怜的疯子只是有些身体不适而已,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对长老还是有些好感的。
在这期间,爱德蒙坐在**,双手捧住头,努力把思想集中起来。自从他认识法利亚以后,后者身上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理智,那么崇高,那么合乎逻辑。他实在不能理解,在所有方面都表现出超人的智慧的人怎么就在这一点上会失去理智呢:究竟是法利亚在宝藏的问题上错乱了呢,还是世人误解了法利亚呢?
邓蒂斯整个白天都呆在自己的牢房里,不敢再回到他的朋友那里去。他想这样来拖延确信长老真的是疯了的那个时刻的到来。证实这一点对他将是无法忍受的。到了傍晚时分,常规查监的时间过了,法利亚见年轻人没再来,就试着自己穿过他俩之间的那段通道。爱德蒙听见老人挪动身子时艰难费劲的声音,打了一个寒战。老人的一条腿已经瘫痪,一条胳膊也不管用了,爱德蒙不得不去拉了他一把,因为他自己怎么是没法从通邓蒂斯这边的狭小洞口钻出来的。
“我不顾一切地追踪到你这儿来了,”他慈祥地微笑着说道,“你以为能回避我的慷慨馈赠,但你是躲不开的。所以你还是听我说吧。”
爱德蒙看出自己已再无退路,于是便让老人坐在他的**,自己则靠近他坐在一张小板凳上。
“你知道,”他说道,“我是红衣主教斯巴达的秘书,又是他的密友,而他是斯巴达亲王这一族最后的一支。我一生的全部幸福都是这位可敬的主公所赐的。他并不有钱,虽然他家的富有已被编入了谚语,我曾时常听人说‘富比斯巴达’这句话。但是他,象外面的谣言一样,却只靠着一个富有的虚名过生活。他的宫殿就是我的天堂。我曾教过他的侄子,那个人现在已经死了。当他只剩下孤家寡人独自一个的时候,我就回到他那儿,决心要看顾他,借此报答他十年来待我的善意。红衣主教的家事我简直可说无所不知。我常常看到我那高贵的东家注释古书,热心地在灰尘满布的祖先遗稿中搜索。有一天,我责备他不该作这种于事无益的搜索,以致把自己弄得神魂不安,他望了望我,然后苦笑着打开一大卷述及罗马市历史的书。在那本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传的二十九章里,有下面这几句话,那是我决不会忘记的:
“‘罗马尼大战业已结束。凯撒·布琪亚于完成其征服事业后,需款购买意大利全境。教皇亦需款摆脱法国国王路易十二,故必须借力于某种有利的投机活动,然在意大利遍地穷困之状况下,此事极其为难。圣下遂思得一策,决封立二红衣主教。’
“假如在罗马挑选两个伟大的人物,尤其是大富翁,则圣父就可以从这项投机活动里收到下述的利益。第一,他可以把这两位红衣主教属下的大官美缺出卖;第二是红衣主教这两顶高帽子也可以卖得钱。这项投机还有第三种利益,下文就要讲到。教皇和凯撒·布琪亚先找到这两个未来的红衣主教,就是琪恩·罗斯辟格里奥赛和凯撒·斯巴达,前者已在教廷里挂着四种最高的尊衔,后者则是罗马贵族中最高贵和最富有的一个贵族。两者都对教皇的这种情意感到无上的光荣。他们都是很有野心的。这件事一经选定,凯撒·布琪亚不久就又找到了捐纳红衣主教手下官职的人。结果是罗斯辟格里奥赛和斯巴达花钱当了红衣主教,而在他们还不曾正式荣升以前,已另外有八个人花钱当了主教手下的官,而八十万艾居 就此滚进了投机者的金库。
“现在要讲到投机事业最后的一段了。教皇几乎把罗斯辟格里奥赛和斯巴达疼爱死了,既赐他们以红衣主教的勋章,又劝他们把不动产都变卖成现钱,使他们在罗马定居下来,——教皇和凯撒·布琪亚又赐宴招待两位红衣主教。这是圣父和他的儿子之间的一场争论。凯撒以为可以在他对付他朋友的老方法中任择其一。那是说,第一种方法,可以用那把著名的钥匙,他们请某一个人拿了这把钥匙去开一只指定的碗柜。这把钥匙上有一个小小的铁刺,——是锁匠的疏忽所留下的。那把锁很难开,当这个人用力去开碗柜的时候,钥匙上的小刺就刺破了他的皮,第二天他就死了。此外还有那只雕着狮头的戒指,凯撒每当要和人紧紧地握手的时候就把它戴上。狮头会咬破那只承恩的手,而在二十四小时以后,那咬破的小伤口便会致命。所以凯撒向他的父亲建议,或是请这两位红衣主教去开碗柜,或是和他们每人亲热地紧握一次手。但亚历山大六世回答他说:‘想到罗斯辟格里奥赛和斯巴达这两位可敬的红衣主教,让我们来请他们赴一次宴吧。我好象觉得,我们总是可以把他们的钱弄过来的。而且,你忘记啦,凯撒,消化不良会立刻发作的,而刺或咬却是一两天以后的事。’凯撒听了这一番头头是道的道理就自甘让步。两位红衣主教因此就被邀赴宴了。
“筵席摆在圣·庇兰宫附近教皇的一个葡萄园里——两位红衣主教早就听说那是一个很幽静可爱的地方。罗斯辟格里奥赛真是受宠若惊,高兴得发晕,他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准备赴宴。斯巴达却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只有一个侄子,是一个前途极有希望的青年军官,他对他极其钟爱,所以他拿出笔和纸,写下了他的遗嘱。然后他派人去找他的侄子,要他在葡萄园附近等候他,但好象是仆人并没有找到他。
“斯巴达很清楚这种邀请的意义。自基督教问世以来,罗马的文明已大有进步了,现在不再会有一个百夫长来传达暴君的口信:‘凯撒赐你死!’而是由教皇派来一个特使,嘴上带着微笑来说:‘圣下请你去赴宴。’
“斯巴达在两点钟左右动身到圣·庇兰去。教皇已等着他。斯巴达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他那全副披挂的侄子,和对他虎视眈眈望着的凯撒·布琪亚。斯巴达的脸立刻变青了,而凯撒却带着一种讥讽的神色望望他,证明一切都不出他之所料,天罗地网已经布下了。他们开始进餐,斯巴达只来得及问他的侄子一句话,问他有没有接到他的口信,侄子回答说没有,——他十分明白这句问话的意义。可是太迟啦,因为他已经喝下了一杯教皇的司食特地捧到他面前的美酒。同时,斯巴达看见他自己的面前又添了一瓶酒,他被劝喝了几大杯。一小时以后,医生宣布他们两个人都因为吃香蕈中了毒。斯巴达死在葡萄园的门槛上,侄子在他自己的家门口断气,临死还做了一些手势,但他的妻子不懂其中的意义。
“凯撒和教皇赶紧去抢遗产,假装算是去找死者的文件。但遗产却仅止于此,——斯巴达在一小片纸上写着:‘余将余之库藏及书籍遗赠与余所钟爱之侄,其中有余之金角祈祷书一本,余盼其能善为保存,借作其爱叔之留念。’
“遗属们到处寻找,仔仔细细地翻看那本祈祷书,把家具都翻来复去的察看,他们不由得都大吃一惊,原来这位以富有闻名的叔父斯巴达,实际上却是一位最可怜的叔父。说到宝藏,除了那些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的科学宝藏以外,别的却一点都没有。事情就是这样:凯撒和他的父亲到处寻找,到处检查,到处仔细地察看,但却什么都没有找到,或至少是所获无几,——只有几千艾居的金条,和约莫凑数的现钱。但侄子在他断气以前,却还来得及对他的妻子说了一句话:‘仔细在我叔父的文件里找,里面有遗嘱。’
“他们甚至比那两位威风十足的继承人找得更彻底,但还是毫无结果。王府后面有两座宫殿和一个葡萄园,但当时不动产还没有那样值钱,不能满足教皇和他的儿子的胃口,这两座宫殿和那葡萄园还是留给了遗属。光阴易过,亚历山大六世死了,是毒死的,——你知道那是怎么错杀了的。凯撒也在同时中毒,不过他的皮肤并没有变成蛇皮的颜色,只是毒药使皮肤起了很多斑点,象蒙上了一张老虎皮一样。于是,他被迫离开罗马,在一次史家所简直没有注意到的夜间小战中自杀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在教皇去世和他的儿子被放逐以后,大家以为斯巴达这一族又要象他们当红衣主教那个时代那样发达起来,但事实却并不如此。斯巴达这一族人依旧只是勉强过得去,这件黑暗的事情始终被笼罩在迷雾中。一般的谣传是,那政治手段比他父亲高强的凯撒已从教皇那儿夺了两位红衣主教的财产带走了。我说两位,因为还有那位红衣主教罗斯辟格里奥赛,他因为事先毫无准备,所以完全被抢光了。”
“到这里为止,”法利亚停顿了一会儿,微笑着说,“你并不觉得这个故事很荒唐是吗?”
“啊,我的朋友,”邓蒂斯说道,“相反,我似乎在读一本饶有兴味的编年史。请再往下说吧。”
“我继续说下去:这个家族对平庸的生活已经习以为常了。多少年又流逝了。在后代之中,有的习武,有的当了外交官。一些人成为教会的人士,另一些人又做起银行家来了。部分人发财致富,而其他人以破产告终。我现在要说的是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位,即斯巴达伯爵,我当过他的秘书。
“我常听到他埋怨他的家财与他的爵位不相称,因此我劝说他把手头的一点家产变为终身年金,他听从了这个意见,因此收入就增加了一倍。
“那本著名的祈祷书留在家中,归斯巴达伯爵所有了。他们家族的人世代相传,保存至今,因为在所能找到的唯一的遗嘱里有这么一句稀奇古怪的话,于是它在家族里就成了人们怀着宗教般虔敬的心情保存着的一件真正的圣物。这本书里有许多美丽的哥特体的花体字,角上包着金,很沉。遇有盛大的节日,总得由一名仆人把它捧到红衣主教面前。
“一看到各种各样的文件,——诏书,契约,公文等,这一切都藏在档案柜里,从那被毒死的红衣主教一直下来,全族人的文件都在这里了,——我,也象我以前的那二十位侍仆,管家和秘书一样,把那许多捆硕大无比的文件又查看了一遍。但经过了最精确的研究,我的结果——还是一场空。我把布琪亚那一族人的历史也详详细细的读了一遍,甚至还把它写成了一部书,惟一的目的,是要研究出他们有没有因红衣主教凯撒·斯巴达的死而增加了任何财产。但我所追溯到的,只是他们得了他的同难人红衣主教罗斯辟格里奥赛的产业。
“于是我几乎能肯定,布琪亚家族也罢,斯巴达本人的家族也罢,都没能享有这笔遗产。这笔遗产一时尚无主人,就如在大地的怀抱中长眠着,由一个守护神看守着的那些阿拉伯神话里的宝藏那样。我无数次的琢磨、计算、推估这个家族三百年来的进账和支出,但一切都于事无补,我仍是茫然无知,而斯巴达伯爵仍然贫困无告。
“我的东家离开人世了。除了终身年金而外,他把他的家族文件、拥有五千册图书的图书室和那本著名的祈祷书统统都遗赠给我,并把他仅有的一千罗马埃居的现款也留给了我,条件是我每年要为他举行一次弥撒活动,给他编一本族谱和一本家史。我都一一照办了……
“别着急,我亲爱的爱德蒙,就要说完了。
“一八○七年,在我被捕前的一个月,即斯巴达伯爵死后的半个月,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五日那天,待会儿你就会明白,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是如何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记忆之中的。我第一千遍地重读我正在整理的文件资料,因为这座宫殿现在已归一个陌生人所有,我即将离开罗马到佛罗伦萨去定居,同时要带走我拥有的一万二千利弗尔、我的藏书,以及那本有名的祈祷书。连续不断的工作使我感到劳累,加之午餐吃得过饱而身体稍有不适,我用双手垫着头睡着了,那时约莫午后三时。
“我醒来时时钟正敲六点。我抬起头,发觉周围一片漆黑。我拉铃想让人把蜡烛拿来,但是无人答应,于是我决定自己去点。再说我也得养成一种一切听其自然的习惯。我用一只手拿起一支现成的蜡烛,因为盒子里的火柴都用完了,我用另一只手去找一张什么纸头,想就着壁炉里的最后那绺跳动的火苗点燃这张纸。我担心摸黑拿到手的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张很有用的纸,所以就犹豫了一下。忽然,我想到,我放在身旁桌子上的那本著名的祈祷书里有一张上端发黄的旧纸片,似乎是做书签用的。这张纸片已经用了几个世纪,继承人出于对遗物的尊重,一直留着没动。我摸摸索索地去寻找那张废纸片,找到以后,就把它卷成一卷,伸向即将熄灭的火苗,点着了。
“随着火苗蹿起,如同施了魔法一般,我看见手指下的白纸上显出了泛黄的字迹,它们凸现在纸片上。这时我吓了一跳。我赶紧把纸攥在手中,吹灭了火,然后径直在炉子里点燃了蜡烛,以无比激动的心情重新打开卷皱的纸张。我发现这些字母是用神秘的隐形墨水写成的,只要进行加热,字母就会显现出来。三分之一以上的纸片已经被火焰烧毁,余下的就是今天早晨你读到的那张碎纸片。再读一遍吧,大多数,待会儿你读完了,我再把那些中断的句子和不完全的意思补充完整。”
法利亚停顿一下,把那残缺的纸片交给邓蒂斯。这一回,邓蒂斯贪婪地再次重读那些用棕色而近似于铁色的墨水写成的如下文字:
今日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乃虑及教父对余纳资捐得红衣主
余处置如凯普勒拉及宾铁伏格里奥两位红衣主
产继承人侄儿葛陀·斯巴达宣告,余曾在一地
基督山小岛之洞窟。埋藏之金块、金币、宝石、金刚钻、玉饰
须自该岛东首小湾径直数至第二十块岩石,掀开
最深一角;余悉数遗赠余之唯一继承人。
恺
“现在,”长老接着说,“请再念另一张纸。”
说着,他向邓蒂斯递过去第二张纸,上面也有些残行断句。
邓蒂斯拿过纸张,念了起来:
余受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邀赴宴,
教之衔必嫌不足,有心承袭余之财产,或将
教同一命运,盖此两位均系中毒毙命者。余今向余之财
埋有宝藏。彼曾与余同游该地,即
等,仅余知其所在,其价值约合两百万罗马埃居,彼之,即可获得。此窟内有洞口二处,宝藏位于第二洞口之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伐利亚用灼热的目光注视着他。
“现在,”当他看见邓蒂斯读到了最后一行,便说道,“把两张纸拼拢来,你就可以自己判断了。”
邓蒂斯照着做了,两张拼拢的纸凑成了以下完整的内容:
今日为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余受教皇亚历山大六世之邀赴宴,——乃虑及教父对余纳资捐得红衣主——教之衔必嫌不足,有心承袭余之财产,或将——余处置如凯普勒拉及宾铁伏格里奥两位红衣主——教同一命运,盖此两位均系中毒毙命者。余今向余之财——产继承人侄儿葛陀·斯巴达宣告,余曾在一地——埋有宝藏。彼曾与余同游该地,即——基督山小岛之洞窟。埋藏之金块、金币、宝石、金刚钻、玉饰——等,仅余知其所在,其价值约合两百万罗马埃居,彼——须自该岛东首小湾径直数至第二十块岩石,掀开——之,即可获得。此窟内有洞口二处,宝藏位于第二洞口之——最深一角;余悉数遗赠余之唯一继承人。
一四九八年四月二十五日
恺撒斯巴达
“怎样!比该明白了吧?”法利亚问道。
“这就是斯巴达红衣主教的声明和人们一找再找的遗嘱吗?”爱德蒙仍然将信将疑,反问道。
“是的,千真万确。”
“谁把遗嘱拼成这个样子的?”
“我。我凭借余下的残纸,依据纸张的长度,猜测出句子的长短,然后根据字面上的含义,推敲隐去的意思,把另一半也猜出来了,这就像是在隧道里借助顶上漏进的一线亮光,摸索前进一样。”
“当您确信自己猜对之后,您又做了些什么呢?”
“我想马上出发,于是带上我那本刚开了头的关于统一意大利王国的巨著手稿就出发了。但帝国警务部长却早已在注意我了,他当时的意见恰巧和拿破仑相反,拿破仑是希望生一个儿子来统一意大利,他却希望造成割据的局面。而我这匆匆忙忙的离开,他们猜不出是什么原因,因此就引起了他们的疑心,所以我刚一离开皮昂比诺就被捕了。现在,”法利亚几乎带着慈父一样的表情向邓蒂斯继续说,“现在,我的好人呀,你知道得和我一样清楚了。假如我们能一起逃走,这个宝藏的一半是你的了,假如我死在这儿,你独自逃了出去,则全部都归你。”
“可是,”邓蒂斯犹豫不决地问道,“难道除我们而外,这个宝藏在世上就没有其他更加合法的主人了吗?”
“没有,没有了,你放心吧。这个家族已经完全绝后了。再说,最后那位斯巴达伯爵把我认作他的财产继承人,他把这本作为象征的祈祷书遗留给我,也就把书中的一切都留给我了。没有了,没有了,放心吧,假如我们得到这笔财富,我们可以问心无愧地接受。”
“你说这个宝藏价值……”
“两百万罗马埃居,用我们的币制算,相当于一千三百万。”
“不可能!”邓蒂斯听了这个天文数字吓得叫出了声。
“不可能!为什么?”老人接着说道,“斯巴达家族是十五世纪最古老最强盛的家族之一。再说,当时没有金融交易,也没有任何工业,金币和珠宝积攒成堆的情况并不少见啊。至今还有些罗马家族几乎穷得快饿死了,但身边还守着价值百万的金刚钻和宝石不能动用,因为那是当作传家宝历代传下来的,他们不能动。”
爱德蒙仿佛是在做梦。他时而怀疑,时而兴奋,在这两种情绪之间动摇着。
“我长久以来对你保守这个秘密,”法利亚接着说道,“一来是为了考验你,二来也是为了让你大吃一惊,假如在我的病再次发作之前我们能越狱成功,我就把你带到基督山去。眼下,”他叹了口气又说道,“该由你领我去啦。嗯,邓蒂斯,你不谢我一声吗?”
“这个宝藏是属于你的,我的朋友,”邓蒂斯说道,“只属于你一个人,我没有任何权利。我又不是你的亲人。”
“你是我的儿子,邓蒂斯!”老人大声说道,“你是囚禁生活带给我的孩子。我的职业决定了我只能过单身生活,上帝把你赐给我是为了抚慰一个不能当父亲的人,同时也是抚慰一个不能获得自由的囚徒。”法利亚向年轻人伸出唯一那只尚能活动的胳膊,后者扑上去抱住他的颈脖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