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珠宝商回到房间里来的时候,他小心地向周围环顾了一下,但房间里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即使他这时心里已有怀疑,但这种怀疑是不能存在的,或是无法证实的。
“卡德罗斯的两手依旧紧紧地抓着他的金洋和钞票,而卡康脱女人则极力向她的客人装出最愉快的微笑。‘噫嘻!’珠宝商说,‘你对于收进的款子似乎还有点不放心吧,因为我走了以后你又拿来数过啦。’
“‘不,不,’卡德罗斯答道,‘但这笔钱财是来得这样出人意外,我们简直难于相信自己的好运道,所以只有把实实在在的证据放在眼前,我们才能使自己相信这次发财并不是一场梦。’珠宝商微笑了一下。‘你们家里还有别的客人吗?’他问。‘没有,’卡德罗斯回答道,‘我们是不住旅客的,我们离镇这样近,谁都不会想到要在这儿住宿。’‘那我恐怕会使你们非常不便了?’‘噢,天老爷,不!我亲爱的先生,绝对不会的,’卡康脱女人说,‘决不会的,我向你保证。’‘但你们把我安顿在哪儿好呢?’‘楼上有房间。’‘但那不是你们的房间吗?’‘放心好了!我们的后房也有一张床。’卡德罗斯带着很惊异的神色凝视着他的妻子。
“卡德罗斯惊奇地看着他的妻子。珠宝商哼着小调,把背靠在一堆柴火前烤火,那是卡康脱女人刚在壁炉里点上给客人烤衣服的。这时,她又在桌子的一端铺上了餐巾,并放上午饭吃剩下的一点点东西,而且添上了两三只新鲜鸡蛋。
“卡德罗斯又重新把钞票装进皮夹里,把金币装进口袋里,再把它们放进了柜子离。他来回走着,面色阴沉,心事重重,并不时地抬起头来向珠宝商看看,后者在壁炉前边烤火边抽烟。烤干一面后,他又换另一面烤。
“‘唔,’卡康脱女人在桌上放了一瓶葡萄酒说道,‘您要想吃饭的话,东西都准备好了。’
“‘你呢?’ 蒋尼斯问道。
“‘我么,我不吃,’卡德罗斯答道。
“‘我们午饭吃得很晚,’卡康脱女人赶紧说道。
“‘这么说我一个人吃晚饭了?’珠宝商问道。
“‘我们会侍候您的,’卡康脱特女人答道,她平时从不这样殷勤好客的,即便对付钱的客人也不这样。
“卡德罗斯不时地向她瞥一眼,目光迅如闪电。
“暴风雨继续在肆虐。
“‘您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卡康脱女人说道,‘您当然是回来好啦。’
“‘不过,’珠宝商说道,‘在我吃饭时,如果暴风雨平息了,我还是得上路的。’
“‘刮的是西北风,’卡德罗斯摇着头说道,‘一般要刮到明天呢。’说着他叹了口气。
“‘天哪,’珠宝商坐到餐桌边接着说道,‘在外面的人该倒霉了。’
“‘对啊,’卡康脱女人说道,‘他们要过一个糟糕的夜晚了。’
“珠宝商开始吃饭,卡康脱女人继续以一个热情的女主人身分对他百般殷勤地伺候着。她在往常是那么容易生气、那么难以相处,现在却变成了殷勤好客、礼仪周到的楷模了。假如珠宝商在以前就认识她的话,见她发生这么大的变化肯定会惊奇不已,因此甚至还会产生一些疑虑的。至于卡德罗斯,他一句话也不说,仍在踯躅着,甚至都迟疑着不敢去正视他的客人。晚饭吃完后,卡德罗斯亲自去打开屋门。
“‘我想风暴要平息了。’他说道。
“但似乎特地要驳斥他的言论似的,正当那时,打下了一个很响的霹雳,几乎把房子连根拔起,同时突然地刮进来一阵夹雨的狂风,扑灭了他手里的那盏灯。
“卡德罗斯又关上门,他的妻子到壁炉里冒烟的余烬上点起一支蜡烛。
“‘听着,’她对珠宝商说道,‘您大概也累了,我已把白床单铺在**,上楼去睡吧,祝您晚安。’
“蒋尼斯等了一会儿,想看看暴风雨是否真过去了。当他确信雷声和雨点愈来愈大时,便向他的两位主人道声晚安,登梯上楼了。他在我的头顶上走动,我听见每一个梯级在他的脚下震响。
“卡康脱女人以贪婪的目光追随着他,而卡德罗斯则转过身子,甚至不朝他的方向看。
“这种种情形,虽然自那时以来就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但当我亲眼目睹这一切的时候,却对我并没有多大的印象,的确,这一切(除了那个钻石的故事当然有点令人难以相信以外)似乎都是很自然的。那时我虽然疲倦,心里却很想等暴风雨一平息就继续上路,所以我决定利用这比较安静的时间来睡几个钟头,以恢复我的精力。
“那珠宝商就在我的头顶上,他的一举一动我都可以正确地辨别出来,他先尽力布置了一番,预备舒舒服服地过一夜,然后就向**一倒,我可以听到床在他的重压之下咯吱咯吱地呻吟。我的眼皮不知不觉地沉重起来,浓厚的睡意爬上了我的身,我当时并不怀疑会出什么事情,所以也就不想去摆脱它的侵袭。
“当我最后一次向房间里张望的时候,卡德罗斯和他的妻子已经坐下来了,前者坐在一张木头小矮凳上,那种小矮凳在乡下常常是当作椅子用的。他的背向着我,我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即使他换了一个方向坐,我也是看不到的,因为他的头已埋在两手之中。卡康脱女人带着一种藐视的神色默默地望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耸耸肩膀,过去坐在他的对面。正当这时,那垂熄的余烬引着了旁边的一片木头,壁炉里重新吐出一个火头,于是一片火光照亮了这个场面和场面上的演员。卡康脱女人依旧把她的眼光盯在她丈夫身上,但因为他毫无改变姿势的意思,她就伸出她那只瘦骨嶙嶙的硬手,在他的前额上点了一下。
“卡德罗斯悸动了一下。我似乎觉得那女人的嘴唇在动,不过也许她说话的声音太轻了,也许我昏昏欲睡,神志不清了。总之,我根本听不清她到底在说什么。我的眼前似乎总是隔着一层薄雾,我的脑子一片模糊,这是入睡的前奏,我开始进入梦乡了,我的双眼终于合上,之后我完全失去了知觉。究竟我在这种无知无觉的状态中停留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
“总之,我被一声枪声和可怕的惨叫突然吵醒。房间的地板上响起踉跄的脚步,接着,楼梯上发出一下重浊的声音,象是有一样笨重的东西无力地倒下来似的。我的神志还没有完全清醒,就又听到呻吟和半窒息的喊叫声混成一片,象是有人在作一场拚死的挣扎。最后的那一声喊叫比以前拖得更长,后来愈来愈弱,渐渐地变成了呻吟,这一声喊叫有效地把我从迷离恍惚的昏睡状态中唤醒。
“我急忙用一只手臂撑起身体,周围四顾,但周围漆黑一片,我觉得好象雨水一定已渗透了楼上房间的地板,因为有一种潮湿的东西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前额上,当我用手去揩的时候,觉得它是湿溚溚粘糊糊的。
“在那一阵可怕的闹声之后,是一片最深沉的,打不破的沉寂,只有一个男人在我的头顶上走动。楼梯在他的脚步下咯吱咯吱地叫起来。那个人走到楼下的房间里,走近壁炉前面,点起一支蜡烛。那是卡德罗斯,他的脸色苍白,衬衫被鲜血染成了红色。点亮了灯以后,他急急忙忙地又上楼去,于是我头顶上的房间里又发出他那急促不安的脚步声。不久,他手里拿着一只鲛皮的小盒子下来了,他打开那只盒子,看清楚钻石的确仍旧在里面,似乎犹豫不决,不知把它藏在哪一只口袋里好,然后,象是觉得哪一只口袋都不够安全似的,就把它夹在他的红手帕里,把手帕小心地盘在他的头上。然后,他又从碗柜里拿出钞票和金洋,一包塞进他的裤子口袋里,一包塞进他的背心口袋里,匆匆地拿了两三件内衣打成一个小包袱,冲到门口,消失在夜的黑暗里了。
“这时,我对眼前的一切都明白无遗了,我也为刚才发生的一幕责备自己,仿佛我是真正的凶手似的。我似乎听见了呻吟声,我想不幸的珠宝商也许并没有死,也许我对他还有些用,还能帮他做点什么,以弥补我的部分罪孽,这个罪孽虽然不是我犯下的,但却是我听任它犯下的。我睡觉的小间与统间仅隔着一层胶合得不严实的板壁,于是我用肩膀使劲一顶,木板倒下,我进入了屋里。我拿到蜡烛,马上冲向楼梯,一个躯体横陈在上面,原来是卡康脱女人的尸体。我方才听到的一枪是射向她的,她的喉管都被打了个对穿,除了两处伤口都在汩汩淌血外,她的嘴里也在吐血。她完全死了。我跨过她的身体,走上楼去。
“卧室里的景象凌乱而恐怖。有两三件家具被推倒了,不幸的珠宝商紧紧裹着的被单被拖在地上,他本人也躺在地上,头枕着墙,倒在血泊里。鲜血从他胸口上的三个大口子里流出来,第四个伤口上插着一把厨房用的长刀,只有刀柄露出来。我又踩到了第二把手枪,手枪没有发射过,也许火药受潮了。然后我向珠宝商走去,他还没完全死。他听到我发出的响声,特别是听到木板倒下的声音,睁开了两只惶恐的眼睛,艰难地对我注视了片刻,翕动着嘴唇,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这个悲惨的场面使我几乎失去了理智。既然我对任何人都不能给予什么帮助,于是我只想到了一点,就是逃跑。我把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恐怖的咆哮声,冲下楼梯。
“但在统间里,已经站着五六个海关人员和两三名宪兵了,他们都带着武器。他们抓住我,我甚至都不想反抗,我的感官已经不听我的使唤了。我想说话,但也只能发出几句含含糊糊的喊声,如此而已。我看见海关人员和宪兵用手指指了指我。我垂下眼睛看看自己,原来一身是血。我方才感到从楼梯木板缝隙渗出落在我身上的微温的雨点,原来是卡康脱女人的鲜血。
“我用手指一指我以前躲藏的地方。‘他是什么意思?’一个宪兵问。一个税务员走到我所指的那个地方。‘他的意思是,’他回来的时候说,‘他是从这个洞里钻进来的,’一面指着我撞破板壁进来的那个地方。
“那时我才懂得他们原来把我看作杀人犯了。我的声音和气力都恢复了。我挣扎着想摆脱那抓住我的两个人,口里大喊,‘不是我!不是我!’两个宪兵用他们马枪的枪口抵住我的胸部,‘再动一动,’他们说,‘就打死你!’‘你们为什么要用死来恐吓我,’我喊道,‘我不是已经宣布过我是无罪的了吗?’‘你把你这个小小的故事到尼姆去对法官讲吧。现在,先跟我们走,我们所能给你的最好的忠告是不要抵抗。’抵抗我是想都没有想到。我已经吓坏了,我一言不发地让人给带上手铐,绑在一匹马的尾巴上,而就在这种可耻的情景下到了尼姆。
“据当时的情形推测,大概是有一个关员一直尾随着我,跟到客栈附近就失掉了我的踪迹,他想我一定准备在那儿过夜,就回去召集他的同伴,他们到达的时候,恰巧听到那一下枪声,在这样罪证确凿的情形下捉住了我,所以我立刻懂得,要证明我的无辜是很困难的了。
“我惟一的希望是请求审问我的那位法官去查询一位名叫布沙尼的长老,他曾在凶案发生的前一天早晨到过邦杜加客栈。假如关于钻石的那个故事的确是卡德罗斯自己发明的,假如世界上根本没有布沙尼长老这个人,那末,我就没救了,除非能把卡德罗斯捉到,而且能使他招认。
“这样过了两个月——我应该赞美我的法官——他们到处去搜索我想见的那个人。我已经放弃一切希望。卡德罗斯没有捉到。秋季大审是一天天的迫近了,忽然,在九月八日那天——那就是说,正巧在事件发生后的三个月零五天——那位我认为已没希望见到的布沙尼长老,自动地到监牢里来,说他知道有一个犯人想和他说话。他说,他在马赛听到那件事情,所以赶快来满足我的心愿。
“当我讲到钻石的故事的时候,我觉得有点胆怯,但使我万分惊奇的是,他竟加以证实,认为一丝不假,而使我同样惊奇的是,他对我所讲的一切似乎全都相信。于是,我被他的仁爱感动了,同时看到他很熟悉我故乡的一切风俗习惯,又想到,我惟一真正有罪的那一件罪恶,只有从这样仁慈和爱的嘴唇里才能得到有力的宽恕,我就请他接受我的忏悔,而就在忏悔的封缄之下,我把阿都尔的事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讲了出来。我这样作虽然是因为良心发现一时冲动,但所产生的效果却和经过冷静的考虑以后的举动一样。我自动地承认阿都尔暗杀案证明了我这次的确没有犯罪。当他离开我的时候,他吩咐我不要气馁,他将竭力使法官相信我无辜。
“我很快就感到了那位好心肠的长老为我出力已经见效,因为监牢里对我的严格管理已逐渐松弛,他们告诉我,我的审问已经延期,不参加当时举行的大审,而延迟到下一次巡回审判时再开庭。在这期间,上天保佑卡德罗斯已经捉到了,他们在一个很远的外国地方发现了他,把他押回到法国,他完全招认,推诿这件事是他妻子起意和怂恿的。他被判终生到奴隶船上去当苦工,而我则立刻释放。”
“也就在那时,”基督山说道,“你就拿了布沙尼长老的一封信到我这儿来了是不是?”
“是的,大人,他对我非常关心,对我说:‘你的走私买卖会把你毁了的,假如你从监狱出去,就别干那一行了。’
“‘可是,我的神父,’我问他道,‘我如何能养活自己,并且养活我那可怜的嫂嫂呢?’
“‘我有一个悔罪者对我非常尊敬,’他回答我说,‘他委托我替他找一个靠得住的人,你愿意成为这样的人吗?我可以把你推荐给他。’
“‘呵,神父!’我大声说道,‘您多么仁慈啊。’
“‘不过你能向我起誓,保证我不会因这样做而后悔吗?’
“我伸出手要发誓。
“‘不用这样,’他说道,‘我了解并且喜欢科西嘉人,这是我的推荐信。’
“说着他写了几行字,就是我交给您的那张纸,大人看了他的便笺才发慈悲把我收下为大人效劳的。现在,我不无自豪地请问大人,大人对我有什么不满之处吗?”
“没有,”伯爵回答道,“而且我很高兴地表明这一点,你确是一个忠诚的仆人,伯都西奥,不过你并不信任我啊。”
“我,伯爵先生!”
“是的,你。你既然有一位嫂嫂和一个养子,你又怎么从不对我提起他俩呢?”
“我还得追述我生平最痛苦的那个阶段。您大概想象得到,我急于想去探望和安慰我那亲爱的嫂嫂,我就不再浪费时间,马上到科西嘉去,但当我到达洛格里亚诺的时候,我发觉那所屋子挂着丧,那儿曾发生过一幕万分可怕的事情,邻居们到今天还记得它,还在把它当作谈话的资料。我那可怜的嫂嫂遵照我的忠告行事,拒绝满足贝尼台多不合理的要求,他只要相信她还剩一个铜板,就不断地逼迫她,向她要钱。有一天早晨,他又向她要钱,并恐吓她,要是她不把他要的数目给他,就会发生最严重的后果,说完,他就走了,整天不回来,让那心地慈善的爱苏泰独自去悲伤。爱苏泰真把他爱得象她亲生的孩子一样,想到他的行为,就不禁恸哭一番,看到他还不回来,又不免伤心落泪,夜来了,可是,她还是怀着做母亲的那种担心挂念,耐心地等候他回来。
“钟敲十一点,他带着两个和他一鼻孔出气的同伴回来了。当可怜的爱苏泰站起来要把她的浪子紧抱在怀里的时候,这三个恶棍就捉住她,而其中有一个——或许就是那个鬼孩子,我现在想起来还不免心惊肉战——喊道,‘我们来给她吃点苦头,那时她就会告诉我们钱在哪儿啦。’
“不幸我们的邻居瓦西里奥又碰巧到巴斯蒂亚去了,只留下他的妻子一人在家,除了她以外,再没有别人能看得到或听得到我们家里所发生的任何事情。贝尼台多的那两个残忍的同伴捉住可怜的爱苏泰,爱苏泰决想不到他们会伤害她,所以仍以笑脸对待这些不久就要做她的刽子手的人。那第三个恶棍开始把门窗都堵塞起来,然后回到他无耻的帮凶那儿,三个人合力来堵住爱苏泰的嘴,原来那可怜的牺牲者一看到这种可惊的布置,就大声喊叫起来。这一步成功以后,他们就把火盆去烙爱苏泰的脚,以为这样就可以逼她招出我们那笔小小的财富究竟藏在什么地方。我那可怜的嫂嫂在挣扎的时候衣服着了火,他们为了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得不放了她。爱苏泰浑身是火,她疯狂地冲到门口,门已经反扣住了。她飞奔到窗口,但窗户都已经堵住了。
“于是她的邻居听到了可怕的喊声——爱苏泰在喊救命。后来她的声音窒息了,她的喊叫渐渐降低,变成呻吟,第二天早晨,经过一夜的焦急和恐怖,瓦西里奥的妻子才鼓起勇气冒险出来,叫地方当局来打开我们家的门,而爱苏泰,虽然已被烧灼得体无完肤,却还没有断气。屋里的每一只抽屉和暗柜都被撬开,凡是值得带走的东西都被劫走。贝尼台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在洛格里亚诺出现过,我也再没有见到过他,也不曾听人说起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就在得知这个悲惨的消息之后,”伯都西奥接着说道,“我就到您这里来了,大人。我从不向您说起贝尼台多,因为他失踪了,我也没说起过嫂嫂,因为她已经死了。”
“那么你对这件事怎么想呢?”基督山问道。
“这是一种惩罚,罚我所犯的罪。”贝尔图乔答道,“啊!维尔福的人,这是个该诅咒的家族!”
“我也这么相信,”伯爵带着悲凉的声调轻声说道。
“现在,”伯都西奥接着说道,“大人不难理解,这座我就此再没见过的别墅,这个我突然又踏了进来的花园,这个我杀了人的地点,为什么会使我产生如此难受的情绪了,也难怪您刚才想知道其原因了。因为,说到底,我还不能确信,就在我前面,在我的双脚下,维尔福先生是否就躺在他为他的孩子挖掘的坑里呢。”
“这倒是真的,什么都有可能,”基督山从他方才坐的凳子上站起来说道,“甚至,”他又轻声补充说道,“检察官根本就没有死。布沙尼神父把你送到我这里,这件事做得好。你也很应该把你的身世讲给我听,因为这可以使我将来就不至于对你发生误会。至于贝尼台多,他既这样罪大恶极,你后来有没有设法去打听,他究竟到哪儿去了,在干些什么事情?”
“从来没有,即便我知道他在哪儿,我也绝对不会去找他,而且还会像躲一个魔鬼似的避开他。没有,幸而我也从未听到有任何人提到过他,我希望他已经死了。”
“别这么希望,伯都西奥,”伯爵说道,“坏人是不会这样就死的,因为上帝似乎要保护他们以便用他们来充当他复仇的工具。”
“那也好,”伯都西奥说道,“我唯一想向上天祈求的事,就是永远不再见到他。现在,”管家低下头继续说道,“您什么都知道了,伯爵先生,您是我的人间的法官,一如上帝是天堂的法官一样,您一点也不想对我说几句宽慰的话吗?”
“我的好朋友,我所能对你说的也和布沙尼长老能对你说的一样。维尔福,你所杀的那个人,是应该从你的手里接受那种惩罚的,这是一种公正的报酬,因为他不该那样对待你,或许,另外还犯过别的罪。贝尼台多,假如还活着的话,会在某一件事上变成上天示报的工具,然后他也要受惩罚。至于说到你,我看有一点上你是真正有罪的。你且自问,你把那婴儿从活埋他的坟墓里救出来以后,为什么不把他送还给他的母亲。这是有罪的,伯都西奥。
“是的,先生,这确是罪过,真正的罪过在于我在这件事上是个懦夫。一旦我把孩子从垂危中救出来后,我只该做一件事,正如您所说的,那就是把他送交给他的母亲。可是,这样做,我就得要四处寻找,这样肯定引人注意,也许还会暴露自己。我不愿意死,我热爱生命既出于为我的嫂嫂,也出于我们科西嘉人天生的自尊心,我们希望能在复仇中能成为完完全全的胜者。最后,我热爱生命也许就只是怕失去生命。啊!我么,我不如我那可怜的哥哥那么勇敢!”
伯都西奥把脸藏在双手中,而基督山则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久久地望着他。
伯爵暂时沉默了一会儿,这短暂的沉默使周围的气氛更加庄严,尤其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
然后,他用一种完全不象他平时的态度的抑郁口吻说:“我们今天的游览就此为止吧,而为了正式结束这一篇谈话,我可以把布沙尼长老亲口对我说的几句话复述给你听:‘一切罪恶只有两种救药——时间和沉默。’伯都西奥先生,现在且让我独自在这个花园里散一会儿步。你在那幕可怕的场面里是一个演员,旧地重游会唤醒你痛苦的回忆,但我却几乎可以说很高兴,觉得这处产业的价值已经增加了。你知道,伯都西奥先生,树木所以能使人觉得可爱就是因为它们能造成树荫,而树荫之所以使人觉得可爱,只是因为它充满了幻想。我在这儿买了一座花园,原以为只是买了一块四壁环绕的地方而已,但那个地方突然却变成了一个鬼影憧憧的花园,而那又是在契约上不曾提到过的。我现在就喜欢鬼,而我从来没听说过死人在六千年之间所造成的伤害而活人在一天之间就造成了。去休息吧,伯都西奥,安心去睡觉好了。在你临终的时候,假如你的忏悔师没有布沙尼长老那样的宽容,要是我还活着,你可以派人来找我,我可以找到话来安慰你的灵魂,使你安心地踏上那‘永恒’的崎岖的旅程。”
伯都西奥对伯爵毕恭毕敬地鞠躬致敬,叹了一口气走了。
基督山一个人留了下来,他往前迈了四步,喃喃自语道,“这儿,就在这棵梧桐底下,是那婴儿的坟墓。那面是通花园的小门。这个角上是通寝室的暗梯。这些情节我不必在本子上记录下来,因为就在我的眼前,就在我的脚下,就在我的周围,已有种种活生生的事实给我勾成了一个轮廓。”
伯爵在花园里转了最后一圈之后,走出去登上马车。伯都西奥看见他在深思,也登上车,一声不响地在车夫旁边坐下来。
马车又重新驶上回巴黎的路。
当天晚上,到达在香榭丽舍大街的寓所后,基督山伯爵到全屋各处去巡视了一遍,看起来象是对于每一个转弯抹角都已早就摸熟了似的。虽然他领头在前面走,他却不曾摸错一扇门,走错一条走廊或楼梯,总能一点不错地走到他所想看的地方或房间。在这次夜间巡察时,阿里始终伴随着他。伯爵对住房的布置和安排向伯都西奥吩咐了几句,然后,他掏出怀表,对恭候在一旁的哑奴说:“现在是十一点半,海蒂快要回来了。你已通知法国女仆了吗?”
阿里伸出手向留给希腊美人的那个套间指了指,那些房间可说是和全屋的其他房间隔离的,当房门被帷幕遮住的时候,人可以走遍全屋而不会发觉那个地方还有一间客厅和两个房间。阿里伸出手向那个套房指了指,用左手的手指做出“三”的数目,然后又把这只手摊平,垫在头下,闭上眼睛像睡觉的样子。
“啊!”基督山已很熟悉这种哑语了,轻唤了一声,“有三个女仆恭候在卧室里是吗?”
“是的,”阿里点头示意。
“夫人今晚很累了,”基督山继续说道,“她大概想睡了,别让她再多说话,法国女仆只要向她们的新女主人请安后就可以退出。你也防着一点儿,别让那些希腊佣人和这个国家的佣人勾结。”
阿里鞠了一躬。
不一会儿,传来了马车夫的呼唤声,大铁门打开,一辆马车驶上小径,在台阶前停下。伯爵走下去,车门已经打开,他把他的手伸给一个青年女人。那个青年女人全身都裹在一件绿色绣金的披风里,。
少妇把伯爵的手举到她的唇边,敬爱地吻了一吻。他们用荷马写神话诗的那种音调铿锵的语言交谈了几句话。那女人说话的时候表情非常亲切,而伯爵答话的时候则神气温和庄重。那个女的不是别人,就是基督山在意大利的伴侣,那可爱的希腊女人。
这时,阿里拿着一支玫瑰色蜡烛走在前头,把少妇引到她的套房里,接着基督山就退出来了,回到自己留用的小楼里去了。这个少妇正是那位希腊美女,亦是在意大利通常伴随基督山的那个女人。十二点半,这幢房子里的所有灯火都熄灭了,也许府邸里所有的人都已安然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