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满是露水,她为了能穿罩靴,来迟了一点。她从屋里走出时,发现丈夫正望着一支含苞欲放的巴杏蓓蕾出神。她用探寻的目光在深草丛中和果林里来回扫视了一遍。
“狼在哪呢?”她问。
“它刚才还在这里的。”沃尔特·欧文正陶醉在花开花落这一生物界奥秘的玄妙和诗意之中,这时猛然惊醒,环视了一下四周的原野。“我最后一次瞧见它,它正在追赶一只兔子。”
“‘狼’!‘狼’!‘狼’你快过来!”她大声呼喊着。这时他们离开了林中空地,一起走上了那条盛开着白惨惨的钟状花的熊果林的通向县大道的小路。
欧文也帮着她呼唤。他把两个小指头放在上下唇之间,发出一声尖锐的口哨声。
她赶忙捂住耳朵,扮出一副苦样。
“天哪!亏你还是个诗人呢,天生高雅脱俗来着,居然也能发出这种难听的声音。我的耳鼓都快刺破了。你吹口哨都快赛过
“我本来要说赛过街上的小叫花子。”
“有诗才并不会妨碍一个人食人间烟火。至少不会妨碍我这样做。我的诗才并不是那种无益之才,它是能够产生佳作,拿到杂志社去换钱的。”
他故作夸张地滔滔不绝状往下说:“我可绝非阁楼歌手,更不是舞厅歌星。为什么?只因为我食人间烟火。我的歌可不是那种酸溜溜的歌,它有着一定的交换价值,可换来一幢屋顶开满鲜花的别墅,一块山间的草地,一小片的红杉林,一处有着三十七棵果树的果园,一长行的黑刺莓和两短行的草莓,当然还有一段四分之一里长的潺潺的小溪。我是个出售美好的商人,是个歌贩子,我所追求的是实惠,我亲爱的玛奇,我吟完一曲,蒙杂志社编辑的青睐,把它化作从我们的红杉林间呼啸而过的一阵阵西风,化作从满是苔藓的石头上流过的汩汩的溪水流。那溪水唱的并非我那支歌,却有着同一支歌的美妙——呃——化身。”
“但愿你所有的歌的化身都能如此成功!”她大声笑了。
“那你说出一个不成功的看看。”
“就说那两首出色的十四行诗吧,你把它们化作了一头母牛,那母牛可算得上全乡最蹩脚的母牛。”
“但它很漂亮——”他说道。
“可就是不出奶。”玛奇打断了他的话。
“可它确实漂亮,可不是吗?”他一再坚持自己的看法。
“漂亮和实惠在母牛身上发生了冲突。”她回答说。“啊,‘狼’在那儿!”
从长满灌木丛的山坡上传来了林下灌丛哗啦啦的响声,接着就在他们上方四十尺高的峭壁边缘,露出了一只狼的脑袋和肩膀。它那紧紧抓着的前爪碰动了一块卵石,于是耳朵一愣,目光灼灼地望着卵石落到他们脚跟前。之后它移开目光,张开嘴欢快地俯视着他们。
“好你个‘狼’!”“你这杀千刀的‘狼’!”那男人和女人连连呼唤它。
听到声音,它那只楞着的耳朵朝后平贴下来,头也仿佛偎依着什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抚摸它。
· 他们看见它跌跌撞撞地钻进身后的灌木丛,这才动起身往前走。几分钟之后,他们来到了小径拐了个弯、坡道稍微平缓的地方,这时它伴随着一阵小山坡似的卵石和松土来到他们眼前。它的感情不轻易外露。男人只轻轻拍一拍、摩挲一下它的双耳,女人爱抚的动作时间稍长一些,这一切已足以使它沿着小径欢欣向前奔,在崎岖的路面上轻松灵敏地跑着,那架势不折不扣是一条狼。
从体形、皮毛和毛茸茸的尾巴看,它是一条硕大的狼;但它的毛色和斑纹都表明这狼有假。这两点很明显的狗的特征。没有哪条狼有他的那种毛色。他全身棕色,深棕、红棕,杂色斑纹的棕。背部和肩部则是暖棕色,两侧和腹部颜色略浅,成黄色,但因为中间杂着棕色,就显得不干净清爽。颈前部和脚爪则是白色,眼上方有些白色斑纹,但白中总带着棕色,显得脏兮兮的。两只眼睛完完全全是两块黄宝石,金灿灿,黄澄澄。
男人和女人喜爱这条狗,也许是因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得到它的友爱。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容易,当初它不知从什么地方神秘地流落到这里,来到了他们的山间小别墅。它因为长途跋涉而行走不便、’饥饿难忍,一来就在他们的窗户外面、眼皮底下咬死了一只小兔子,然后偷偷溜走,躲到黑刺莓丛脚下的那眼山泉旁去睡觉。沃尔特·欧文去看望这位不速之客,却吃力不讨好,因为狗对着他嗷嗷直吠。玛奇为了表示友善,端去了一大锅的面包和牛奶,狗也还是对她嗥叫。
后来才明白它是一条非常乖僻的狗,它厌恶他们所有的友好举动,不让他们用手触碰它,对着他们龇牙裂嘴、毛发倒竖。不过它也没有离开,依然在山泉旁睡觉、休息。他们在离它很远的地方把食物放下,离开以后,它才过去吃。它的身体状况很差,这是留下来的原因所在;等到身体稍微恢复,就又逗留了几天,就不见了。
本来对欧文夫妇来说,它的故事到这里应该完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欧文出差去了州的北部。他乘坐的火车开在离加利福尼亚和俄勒冈之间的边界不远的地方,这时他偶尔往车窗外面一望,正好看到他家的那个乖僻客人沿着公路悄悄前行,一身棕毛,凶野如狼,疲惫不堪却孜孜不倦,因走了两百里路而显得风尘仆仆,邋里邋遢。
欧文是一个诗人,习惯感情用事。他于是下一站下了车,在肉店买了一块肉,在小镇郊外追上了这个流浪者。回程坐的是辆货车,就这样,“狼”又一次来到山简的小别墅。在那里把它拴了整整一星期,男主人和女主人向它大献殷勤。那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献殷勤。它像一个外星来客一样孤傲、怪僻,对他们的轻言软语总是报以嗥叫。它却不吠叫。他们留住它的整个时间里,从没有听到过它吠叫。
如何赢得它的友情成了一各大难题。欧文喜欢这个难题。他定做了一块金属制的牌子,镌刻着一下的字样:请送还到加利福尼亚州索诺马县的沃尔特·欧文和格伦·埃伦。他把牌子焊在颈圈上,扣上狗的脖子上。然后就把它放了,片刻之间它就跑得无影无踪。一天以后,收到一封从门多奇诺县寄来的电报。它在二十个小时里往北走了一百里,抓住它的时候还在往北走。
它通过韦尔斯法戈特快专运被送回来了,拴了三天,第四天一放开就跑掉了。这一次他跑到俄勒冈州南部才被人抓住送回。每次它都是一获得自由就逃跑,回回都是往北跑。他有一种固执的冲动,逼迫它往北跑。欧文把这叫做返回本能。那时他花掉刚从二首十四行诗所获的稿费,把这畜生从俄勒冈州北部运回来。
又一次,这个棕色的流浪者越过了半个加利福尼亚州的长度,越过了整个俄勒冈州,还越过了华盛顿州的大部,才被人逮住,以“货到付款”的方式托运回来。令人惊奇的是它行走的速度。它一吃饱,休息够了,只要一放开,它就全力以赴赶路。它第一天跑的路有时多达一百五十里,然后平均每天跑一百里,直到被抓住。每次被送回时它都是又瘦又饿又凶,每次离开都是精神饱满、生气勃勃,因为生命中的某种神秘的召唤而坚强地向北方跋涉。
经过一年徒劳的逃跑之后;它最终听天由命,甘愿在当初它曾咬死一只兔子、在山泉旁睡觉的别墅待下来。就是留下来以后,又过了很久时间,男人和女人才能拍他。这是一个伟大的胜利,因为只有他们可以用手碰它。它出奇的落落寡合,来到别墅的客人没有一个能亲近它。只要想这样做的得到的都是一声低沉的怒吼;要是有人冒冒失失地走近,他就嘴一龇牙一呲,低沉的怒吼变成了嗥叫——那叫声十分可怕、十分凶恶,最勇敢的客人也为之却步,附近农民的狗也望而生畏。这些狗熟悉普通的狗叫,但从来没有听到过狼嚎。
它来历不明。它的故事只能从沃尔特和玛奇见到它的时候说起。它从南边来,明显是从主人家逃走的,可主人是谁,没有任何线索。约翰逊太太是他们的近邻,他们从她那里买牛奶。她说这是一条克朗代克狗。她的老兄当时正在那个遥远的地方采掘冻土下的矿藏,在这件事上她自然而然地以行家自居。
他们没有和她争论。确确实实,“狼”的耳尖明显曾经严重冻伤,后来一直没有全部长好。此外,它也的确很像他们看到的登在杂志和报纸上的阿拉斯加狗的照片。他们常常揣测它的过去,设想(根据他们从书上看到或者听人说起的有关情况)它从前在北国生活的情景。北国依然吸引着它,这一点他们明白,因为夜间有时听见它轻轻地号叫。而每当北风骤起,空气严寒,砭人肌骨的时候,它会猛然变得坐卧不安,还会发出一声凄然的哀号,他们一听就知道是狼的号叫。但它从来不作狗吠。不论怎样惹它,都不能让他发出狗的叫声。
在争取它的友情的日子里,他们有过长时间的交谈,想确定它到底应当属于谁。两人都说狗是自己的,两人对狗的任何亲近的表示都高声宣布。开始男人在这方面占了上风,主要是由于他是个男人。显而易见,“狼”从来未和女人打过交道。它不了解女人。玛奇的裙子一直令它感到不舒服。裙子稀疏作响令它毛发竖立,疑心重重。一到刮风天,她就别想走近它。
但是另一方面,给它食物的却是玛奇;并且主宰厨房的是她,有了她的恩准,也只有她的恩准,它才能进入那块神圣的地盘。正是因为这些,她才有可能克服衣着上的不利条件。但煞费苦心的还是沃尔特,他写作时习惯让“狼”躺在脚边,不断抚摸它,和它说话,占去了许多写作的时间。最后沃尔特赢得了胜利,而他的胜利很可能是由于他是个男人这一事实。不过玛奇振振有词地说,如果沃尔特认真地把精力花在诗歌转化上,听从“狼”按照自己本来的爱好和独立判断做事而不去打扰他,那么他们两人一定又有了一段四分之一里长的潺潺小溪,有了至少两股从红杉林间呼啸而过的西风。
“我寄出的那些八行两韵诗也应当有回音了。”沃尔特在沉默了五分钟之后这样讲。在这五分钟里,他们一直自由轻快地顺小径而下。“我相信有张支票寄到了邮局。我们会把它变成高级荞麦粉,一加仑槭糖浆,还有一双你穿的新罩靴。”
“还变成约翰逊太太的高级母牛的高级牛奶。”玛奇加上一句。“明天是一号,你知道。”
沃尔特不禁皱了皱眉;接着又满脸高兴起来,用手一拍胸口袋。
“别担心。我这里有一头十分高级的新母牛,是全加利福尼亚最棒的奶牛。”
“你什么时候创作的?”她急切地问。又娇嗔地说:“你从来没有让我看过。”
“我是有意留着,等到去邮局的路上,找一处地方,再念给你听。这里正是我要找的地方。”他一边说,一边挥手指了指一段能够坐下的干原木。
一道细细的溪流钻出茂密的蕨丛,从一块边缘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流下,穿过他们脚下的小径。山谷里响起了草地鹨音色柔和的鸣叫,而他们周围,巨大的黄蝴蝶翩翩起舞,在阳光下和阴影里穿进穿出。
从下面又传来一种声音,引起了正在朗诵诗稿的沃尔特的注意。那是嘎吱嘎吱的沉重的步履声,时而还伴随着踩松的石头骨碌碌地滚落声。沃尔特念完诗,看着妻子,等她发表看法。这时只见从小径拐弯处走来一个人。这人光着头,大汗淋漓。他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擦汗,另一只手拿着一顶新帽子和一条从脖子上解下、已经软绵绵的浆过的衣领。他是个身体结实的人,肌肉仿佛即将胀**上那套新得刺眼的现买的黑衣服。
“你好。今天天气很暖和。”沃尔特和他打招呼。他这个人赞同乡下人的平易作风,一有机会就要实践一下。
那人停下来,点了点头。
“我好像不太适应这种暖和天气。”他有些矜持地说,语气略带歉意。“我更习惯于冰冻的天气。”
“这一带可没有那种天气。”沃尔特哈哈一笑。
“可能是没有。”那人说。“我也不希望这里有那种天气。我是来找我的老妹的。说不定你知道她住哪儿。她夫家姓约翰逊,大家管她叫威廉·约翰逊太太。”
“你难道是她那个在克朗代克的老兄?”玛奇嚷开了,目光闪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她老是提到你。”
“是的,您哪,她说的就是我。”他谦恭地回答。“我姓米勒,叫斯基夫·米勒。我要让她大吃一惊。”
“那你找对了地方。只不过你是走的小路。”玛奇站起身为他指路,指着峡谷上方四分之一里的地方说:“你看见那棵枯死的红杉树吗?走右拐的小道。这是去她家的小路。你一定会看到那栋屋子。”
“好的,谢谢您,太太。”他说。
他提脚要走,可又站在原地不动,很是尴尬。他正以毫不掩饰的羡慕之情盯着她,而自己对此浑然不觉。这种羡慕连同他本人都被尴尬的海潮所淹没,只留下他在海潮中挣扎。
“我们想听你谈谈克朗代克的情形。”玛奇说。“你住在你妹妹家的时候我们哪天过去看你行吗?要不干脆你过来同我们一块吃顿饭?”
“好的。谢谢您,太太。”他心不在焉地嘀咕着说。然后他清醒过来,补充道:“我不会待很久。我得马上去北方。坐今晚的火车走。您瞧,我和政府订了个承包邮件的合同。”
玛奇说感到很遗憾。这时他又提脚想走,但仍旧无法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的羡慕之情使他忘记了窘态。这一回换作她脸红和感到难堪了。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沃尔特刚想到自己该说点什么来缓和一下气氛,就在这时,一直在灌木丛里窜来窜去不见踪影的“狼”狼气十足地一路小跑来了。
斯基夫·米勒的失态立马消失。面前的美貌女人在他的视野中不复存在。他眼里只有那条狗,脸上露出百思不解的神情。
“唔,真是咄咄怪事!”他沉吟着说。
他若有所思地在一截原木上坐下,让玛奇站在那里。“狼”一听到他的声音,竖着的耳朵就平贴下来,然后嘴一张,露出愉快的样子。它慢慢地跑到陌生人跟前,先是用鼻子去嗅他的手,然后又用舌头去舔。
斯基夫·米勒拍拍狗的脑袋,慢慢地、沉思地重复道:“真是咄咄怪事!”
“对不起,太太。”他随后说道,“我只是有点古怪,没有别的。”
“我们也感到奇怪。”她轻松地说。“我们以前从未见过‘狼’对一个陌生人亲热。”
“狼’一您是这么叫它?”那人问。
玛奇点点头。“但是我不懂它为什么对你这么友爱一除非是因为你来自克朗代克。它是条克朗代克狗,你知道。”
“是的您哪。”米勒心不在焉地说。他抓起“狼”的一条前腿,认真察看那肉掌,用拇指按着、揿着。“有点软。”他说。“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跑长路了。”
“听我说。”沃尔特插了话。“它让你这样摆弄,真是怪事。”
斯基夫·米勒站起身,不再傻乎乎地羡慕玛奇的美貌,而是以一种精明的、谈正事的口吻问:“它到您这里有多久了?”
就在这时,在新来者双腿间转动、摩擦着的狗,一张嘴吠了。那是一声突发的吠声,短促而欢快,但确实是一声狗吠。
“这对我来说也是件新鲜事。”斯基夫·米勒说。
沃尔特和玛奇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莫名其妙。奇迹还是出现了。“狼”居然吠了。
“这是它第一次吠叫。”玛奇说。
“我也是第一次听见它这么叫。”米勒主动告诉她。
玛奇对他莞尔一笑。这人真是幽默的。
“这还用说。”她说。“你见到它才五分钟。”
斯基夫·米勒严厉地看着她,想从其脸上找出狡猾。她的话令他产生了怀疑。
“我还以为您弄清了是怎么一回事。”他悠悠地说。“我以为您从它和我亲近这件事搞明白于是怎么回事哩。它是我的狗。它的名字不是‘狼’,‘棕棕’”
“啊,沃尔特!”玛奇情不自禁地对丈夫嚷道。
沃尔特马上警惕起来。
“你怎么知道它是你的狗?”他质问道。
“它本来就是。”对方回答。
“讲不出什么理由。”沃尔特口气严厉地说。
斯基夫·米勒以惯有的不急不慢、若有所思的神气看了看他,然后用头向玛奇一点,问道:
“你怎么知道她是你的妻子?你只能说:‘她本来就是。’我就说你讲不出什么理由。狗是我的。是我繁殖、养大的,我想我不会认不出来。你听着。我可以为你证明这一点。”
斯基夫·米勒转向狗。“‘棕棕’!”他的声音又尖又亮,狗一听到这声音,耳朵马上平贴下来,好像受到爱抚一般。“向右转!”狗猛地向右转开了圈。“好了,开步——走!”狗马上停止转圈,开始笔直往前走,一听口令又听话地停步。
“我吹口哨也能使唤它。”斯基夫·米勒自豪地说。“它是我的领头狗。”
“你该不会把它带走吧?” 玛奇担心地问,声音有点颤抖。
那人点了点头,表示要带走。
“带回克朗代克,那个活受罪的恐怖的地方?”
他又点了点头,说道:“噢,其实并没有那么可怕。你看看我。挺结实的一条汉子,不是吗?”
“可那里的狗是另一回事!难熬的艰苦生活,累死人的活,还要挨饿,受冻!啊,我从书上知道这些情况,我很明白。”
“我有一次差点把它吃了。那是在小鱼河上。”米勒阴沉着脸承认说。“要是那天没有打到一头麋鹿,它就完蛋了。”
“我宁愿饿死!”玛奇大声说。
“在那边情况不一样。”米勒解释说。“你在这里没有必要吃狗。但你快到山穷水尽的境地时,想法就不一样了。你从来没有到过山穷水尽的境地,所以你不懂这些。”
“问题就在这里。”她激烈地争辩道。“狗在加利福尼亚是不会被吃的。为什么不把它留在这里?它很快乐。它永远不会缺吃的——这你心里明白。它永远不会挨冻、受罪。这里只有舒适和温情。人和自然都不残酷。它再也不会挨鞭打。说到天气——哎,这里从来不下雪。”
“不过夏天像个火炉子,说得难听一点。”斯基夫·米勒大笑道。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玛奇情绪激动地继续说。“那就是:你那北国的生活能给他什么。”
“给他食物。只要不断粮。而大部分时间是不断粮的。”他回答说。
“断粮的时候呢?”
“挨饿。”
“还有活呢?”
“是的,大量的活。”米勒烦躁地脱口而出。“干不完的活。还有饥荒,还有严寒,还有很多别的苦处——它和我去得到的就是这些。但它喜欢这些。它对这些已经习惯。它熟悉那种生活。它生下来过的就是这种生活,从小到大都过的这种生活。你对这一切不了解。那才是狗的归宿,那才是狗最快乐的地方。”
“这狗不去那里。”沃尔特口气坚决地说。“因此没有必要再谈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斯基夫·米勒质问道。他眉头一皱,发了脾气,血一涌,前额涨得通红。
“我说了这狗不去那里。这事就这么定了。我不相信它是你的狗。你或许在某个时候见过它。你甚至可能替它的主人驱使过它。但是它服从阿拉斯加小道上使唤狗的普通口令,这一点并不能表明它是你的狗。阿拉斯加随便一条狗都会像它一样听你的使唤。何况它毫无疑问是一条值钱的狗;狗在阿拉斯加都值钱,这就足够说明你为什么想得到它。无论如何你要证明你的所有权。”
斯基夫·米勒镇定自若,由于倔犟而涨红的前额颜色深了几分,黑布上衣里面粗壮的肌肉胀鼓鼓的。他好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诗人,好像想估量一下那单瘦的身躯里有多少力量。
克朗代克人的脸上露出轻蔑。他最终开了口:“我看不到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我在此刻把狗带走。”
沃尔特涨红了脸,胳膊和肩膀的肌肉犹如要动武一样变得僵硬、紧张起来。他的妻子害了怕,急忙插到他们中间。
“也许米勒先生说的是实话。”她说。“我想他说的是实话。‘狼’的确像是认识他,而且一叫‘棕棕’的名字,它确确实实有了反应。它一见米勒先生就对他示好。你知道以前它对任何人都没有过这种表示。还有,你看它吠叫的样子。它真是高兴得要命。为什么高兴?无疑是因为看到米勒先生。”
沃尔特准备动武的肌肉松弛了,肩膀也耷拉下来,好像感到绝望。
“你说的没错,玛奇。”他说。“‘狼’不叫‘狼’,而是叫‘棕棕’。它一定是米勒先生的狗。”
“说不定米勒先生会把它转让出来。”她提示道。“我们要买下它。”
斯基夫·米勒摇了摇头。但不再剑拔弩张,而是十分和蔼。因为别人待他宽厚他也会宽厚待人。
“我过去养了五条狗。”他一字一句地说,尽力让拒绝委婉一些。“它是领头的。这一套爬犁狗是全阿拉斯加的王牌。1898年有人出五千美元要买这群狗我都没有卖。当然,那时狗的价钱是高。但是,这不是人家出那样大价的理由。完全是在于那套狗本身。‘棕棕’是那套狗中的头块牌。那年冬天有人出一千二要买它我没卖。我那时没有卖,我现在当然也不会卖。我把这条狗看成宝贝一样。我找它找了整整三年。当我发现它被人偷走时,我伤心得要命——不是因为他值钱,而是——嗯,反正我喜欢它喜欢得他妈的要命。请您不要介意。我刚才看到它时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心想天下怎么会有这种好事。咳,我是它地地道道的奶妈。我每天晚上打点它睡觉,睡得舒舒服服的。它的母亲死了,是我用两块美金一听的炼乳把它喂大的,那时我自己喝咖啡都舍不得放炼乳呢。它只有我这个母亲。它总是吮我的手指,这个该死的小家伙——就是这个手指!
斯基夫·米勒激动得说不下去了。他伸出一根食指给他们看。
“就是这根手指。”他声音哽咽地说,好像那手指是所有权和亲缘关系的确凿证据。
他还在看着伸出的手指出神,这时玛奇说话了。
“但是那狗呢。”她说。“你没有考虑过它。”
斯基夫·米勒显得茫然。
“你为它想过吗?”她问。
“不懂您的意思。”米勒答道。
“狗在这件事中也许有自己的选择。”玛奇继续说。“也许它有自己的喜爱和愿望。你没有考虑它。你没有给它选择的机会。它或许宁可留在加利福尼亚,不想去阿拉斯加。可你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一层。你只考虑自己想怎么好。你把它当作一袋土豆、一捆干草一样对待。”
这是看问题的一个全新角度。米勒思想上激烈地斗争着,显然地被这道理说服了’。玛奇揪住他的迟疑不决,趁热打铁地说:
“要是你真的爱它,对它来说是快乐的事也会是你的快乐。”她将了一军。
斯基夫·米勒思想上继续斗争着。玛奇喜形于色地悄悄看了丈夫一眼,后者回给她热情赞赏的目光。
“您觉得怎样?”克朗代克人突然问。
这一回轮到她摸不着头脑了。“你的意思是?”她问。
“您认为它会想留在加利福尼亚吗?”
她很有把握地点点头。“这一点我敢肯定。”
斯基夫·米勒思想上又斗争了一番,不过这回他发出了声,一边用凝视的目光看着那条成了争端的狗。
“它干活是好样儿的。它为我干数不清的活。它从来不会偷懒。它还是第一流的领头狗,能把一套未经训练的狗弄得很听话。又有头脑。除了不会开口说话,它什么都行。能听懂你对它说的话。您看它现在这个样子。它知道我们是在说它。”
狗这时正躺在斯基夫·米勒的脚边,头贴着脚爪,支棱着耳朵听着,焦急的目光随着话音在不同说话人的嘴上迅速移来移去。
“它还能干很多活。还能用上好多年。我的确喜欢它。喜欢得要命。”
这以后斯基夫·米勒有一两次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最后他才说:
“我告诉你们我想怎么办。太太,您的话说得有些道理。这条狗已经出了大力,也许它应该享受一下,有权作出选择。不管怎样,我们让它自己做决定。不论它想要怎样,都按它的办。你们两个就坐在这里别动。我一告别,若无其事地离开。要是它想留下,就让它留下。要是它想和我走,就让它走。我不叫它走,你们也不要唤它回来。”
他突然不放心地看了看玛奇,补充说:“不过你们要光明正大。不要我一转身就引诱它。”
“我们会光明正大。”玛奇说。但是斯基夫·米勒突然打断她作的保证。
“我知道女人的脾气。”他大声说。“她们心慈。她们心一软,就免不了玩点小花样,耍点小聪明,谎话满天飞——对不起,太太。我说的是女人普遍的情况。”
“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玛奇的声音都发颤了。
“我看不出你有什么原因要感谢我。”他答道。“‘棕棕’还没有做决定。那么我现在就慢慢地走开,你们不介意吧?这样再公平不过了。因为我走不到一百码就会消失了。”’
玛奇表示同意,又说:“我答应你决不用什么手段去引诱它。说到做到。”
“那好,我现在就得走了。”斯基夫·米勒说,那口气和平时告别的口气一样。
“狼”一听到他话音的变化,马上扬起了头。
客人和女人一握手,它刷地站起,然后突然用后腿站立,把前爪搭在她的髋部,一面舔着斯基夫·米勒的手。当米勒和沃尔特握手时,“狼”又重复了这个动作,把全身重量放在沃尔特身上,并且舔着两个男人的手。
“我跟你们说,这真不是件轻松愉快的事。”克朗代克人说了这句话,一边转身,沿小径慢慢地走了。
在开始二十尺的距离中,“狼”一直看着他走。它满怀急切和期待,似乎指望那人转身往回去。接着,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哀号,一跃跟上去,追上那人,轻轻咬住他的手,不让他走,温和地竭力想挽回他。
“狼”看到不行,又飞快地跑回沃尔特·欧文坐的地方,咬住他的衣袖,徒劳地想拖着他去追赶越走越远的那个人。
“狼”越来越焦急起来。它只愿自己可以分身。它想同时分处两地,既和老主人也和新主人在一起。但是两人之间的距离却越来越远。它急得到处跑,紧张不安地、急促地跳跃、转身,一会儿朝这个跑,一会儿又去追那个,左右为难,很是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办。两个它都想要,两个它都丢不开,急得一直发出急促的尖声哀叫,并且开始喘气。
它突然蹲下,鼻子朝天一冲,嘴抽搐着一张一合,每张一次,嘴开得更大。这些抽搐的动作和喉部反复出现的**合拍,**也一次比一次剧烈。随着抽搐和**,喉咙开始振动,开始是无声的,只是伴随着肺部的气体排出,接着是一声低低的、深沉的哀叫。那是人耳能听到的最低的声音。所有这一切是嗥叫的紧张而强有力的前奏。
眼看就要放开喉咙大声号叫,就在这时它张大的嘴突然合上,一阵阵的发作也停止了。它长久地、一动不动地看着远去的人。猛然间“狼”转过头去,越过肩头一样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沃尔特。可是这种求助没有得到任何响应。狗没有得到一句话,一个手势,没有任何示意、任何提示告诉它该怎么办。
它往前看了一眼,发现老主人就要走到小径的弯道那里,又**不安起来。它一声号叫,纵身而起,仿佛有了新主意,开始把注意力放在玛奇身上,到目前为止它一直没有注意她,但现在两个主人都让它失望,只剩下她了。它走到她面前,把头偎依在她的膝头,用鼻子轻轻地拱她的手臂——这是它向人求助时玩的招数。它从她身边离开,开始嬉闹地扭动旋转,蹦跳腾跃,两只前脚掌抬到一半高又猛地扑到地上,从哄人的眼神和平贴的耳朵到摆动的尾巴,全身无一处不在用力,竭力要表达想说而说不出的话。
这一番努力它也不久就放弃了。这几个人的冷漠让它心灰意冷,而他们以前从未冷漠过。它不能引起他们的任何反应,得不到他们的任何帮助。他们根本没把它放在心上。他们就像死人一样。
它回过头,默默地凝视着老主人。斯基夫·米勒正在转弯。一会儿就会看不见他了。但是他一次也没有回头,而是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地、从容不迫地径直向前走,好像对背后发生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就这样他走出了视野。“狼”期待他重新出现。它等了好久,默默地、安静地等,一动也不动,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但是是一块满怀热切和渴求的活石头!它吠了一声,等待着。然后转身跑回沃尔特·欧文那里。闻了闻他的手,沉沉地在他脚边躺下,注视着空无人迹的小道在拐弯处消失的地方。
那条从边缘长满苔藓的岩石上泻下的细细溪流,它的潺潺水声仿佛忽然大起来。除了草地鹨的叫声,再没有别的声音。那些巨大的黄蝴蝶无声地悠然从阳光下飞过,又消失在令人昏昏欲睡的阴影里。玛奇得意地看着丈夫。
几分钟以后“狼”站起身。它的举动表示它已打定主意,考虑成熟。它没有看男人和女人一眼。它的目光凝固在那条小道上。它已经有了主意。他们知道了这一点。他们也明白,对他们来说,严峻的考验开始了。
它一路小跑起来,玛奇撮起嘴唇,形成一条通道,想要按自己的意愿发出亲切地唤声。但是这呼唤之声最终没有发出。她情不自禁地看了看丈夫,看到他看自己时的严厉面孔。撮起的嘴唇放松了。她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狼”的小跑变成了飞奔。腾跃的步子越来越大。它一次头也没回,那狼似的毛茸茸的尾巴笔直地竖在后面。它避开弯道,笔直插过去,转眼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