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天色渐明,但关起门室内还是十分昏暗。五具尸体猛然间站立起来,厉牛儿不禁吓得连退两步。
“师父,这是……诈尸吗?”
“你看到我用法术了,哪里来的诈尸?”轩辕集摇摇头道:“此乃五浊寒鸦。本是修道之人驱离身体的五种浊气,被乌鸦吸收后化身为妖物。今天就借用此妖,驱使五尸离开驿站吧。”
厉牛儿打开屋门,外面孙福泉和驿丁们还在焦急等待,并且小声的议论着。一见门户开启,正想上前询问,却听到随着“咚咚”的脚步声,五名军使迈着僵硬的步子走了出来。
众人顿时乱作一团,孙福泉坐在了地上,其他几人连滚带爬躲得老远。虽然刚才轩辕集曾经说了,可以施法让五具尸体自己走出去,但是等亲眼看到却又是另一番光景了。这五名军使,虽然可以自行走动,但脸色毕竟不同活人,依然是面如死灰,双眼呆滞,浑浊无光。他们体内的血液已经凝滞,现在的动作异常僵直。在晨光之下,尤其显得诡异莫名。
“不要怕,不要怕!是我师父施法让他们走出来的,不是诈尸了。”厉牛儿连声呼喝着,孙福泉和驿丁们才慢慢定下神靠拢过来,但也不敢离得太近,畏怯的看着五具活尸。
脸吓得煞白的孙福泉忙不迭的对轩辕集作揖,口中连称“活神仙”。然后问道:“老仙长,现在他们都站起来了,是让他们就这么……走出甘棠驿外吗?”
“五具活尸就这么走上官道,那岂不吓煞人吗?况且他们关节僵直,也不良于行。”轩辕集思忖一下说道:“也罢,既是做戏,总还是要做十足才是。他们都是传书的军使,那就还是让他们骑马上路。待到远一些的地方,我再收了法术,让他们或是坠马,或是落水,好似出了意外的样子,那就与你等无关了。”
孙福泉闻言大喜,立刻叫高小五去牵马,又吩咐厨子快去拿些干粮来。轩辕集询问孙福泉可知道这些军使本是要去哪里?孙福泉回想一阵,回答说:“来路不同,去向各异。有两个是从山南东道襄州来的,要去往蔡州,有一个要去南阳关,还有两个是去商州公干。”
“如此说来,倒是南辕北辙了。”轩辕集思忖着。普相挠头问道:“前辈,让他们分头赶路可是有什么不便吗?”
“倒也无妨,凭他们分头各走几十里,我念咒语也收得回寒鸦,那时他们各自栽下马陈尸道旁,却与孙驿长不相干了。我是在想我们现在朝哪里走好。”
“陕州地处要冲,前辈既是想要南归,那走山南东道南下倒是近路也好走些。不过那山南东道留后赵德諲也是秦宗权部下,一路上怕还是会有拦截。还有一条道就是西渡黄河,难处是河上没有船只,沿岸又有齐军把守。不过只要过了这关进入河东道,那就不是秦宗权的天下了,然后绕行山南西道、黔中道,可以前往岭南道。只是这条路太过遥远,也不好走。”
“若是以你我来说,走哪里都是坦途,不过带着这个孩子嘛……”轩辕集看了一眼厉牛儿,“还是早点脱离险境的好,这样看来,渡黄河入河东倒是安全许多。只是没有渡船却不方便。”
“嗯,洒家自己是游得过去,不过再驼个娃娃嘛,却没那般好的水性。老仙长,你可会腾云?”
“惭愧,山人尚不曾渡劫飞升,还是凡骨未退,若是掐着诀,半云半雾而行倒也使得。只是此子也是肉体凡胎,我却带不动他一起凭虚御风。”。
这时高小五带着五匹马过来,厨子也用荷叶裹了干粮装在包袱里拿了过来。
孙福泉先把干粮袋奉上,厉牛儿接过去背了起来。孙福泉言道:“老仙长,虽然不知道什么事,但听你们的意思,是想过黄河吗?”
“正是,孙驿长有何高见?”
“高见是不敢当。不过到了河东就是陇西郡王李克用的地盘,现在与秦……大齐乃是敌国,两岸都有军兵把守,又禁绝了民船,轻易是过不去的。不过……”孙福泉顿了一下说道:“倒是还有其他的法子渡河。只是,只是……”
“嘿,孙驿长你莫要吞吞吐吐,听得洒家烦躁。”
“是是,大和尚莫要着急。此地向西南三十里,乃是三门山黄河天险。传言当年大禹王将山劈为三截为黄河开路,从此在此地留下三道峡谷,称为神门、人门、鬼门。十几年前,一伙强人占据鬼门,立了一座鬼门寨。以前官军也去抄剿过两次,但是都被打退。后来兵荒马乱,官军也顾不上再去管他们了,他们也乐得在河畔称王。若是他们寨子里,那是有船可以过河的,只是鬼门寨的大寨主断江流甚是霸道,就是去了,他也未必肯借船,说不定他一翻脸,还有性命之忧。”
普相听完笑道:“哈哈,原来就是个水寇,那怕他怎地?莫说还有老仙长在,就是洒家跟他借条船,不信还借不出来!”
“呃,是是。我等是不敢去,若是老仙长和大和尚去找那家寨主,自然是手到擒来。”孙福泉诺诺连声,随即高小五和驿丁们招呼“军使们”上马,恨不得急急把这几个瘟神送走。
驿丁们牵着马,却不敢靠近五具活尸,没有轩辕集的命令,活尸们也站在原地不动。轩辕集见状,命令寒鸦驱动活尸前去上马。
活尸们步伐僵硬,有两具实在迈不开腿的,只好半走半跳着前行。马匹吓得连连后退,驿丁们也是双股战战,勉强拉着马缰绳才没有逃走。
眼见得活尸们腿脚僵直,难以自行上马,孙福泉让驿丁们上去扶一把。但几个伙计却拼命摇头,说什么也不肯。普相见状大笑。他自告奋勇走上前,托住几个活尸的腰,把他们挨个举上了马。好在五浊寒鸦还控制的住这五具尸体,坐在马上之后便能稳住身形,也知道拉着马的缰绳。
“前辈,咱们这就赶路吗?”普相回头问道。
“事不宜迟,咱们赶紧动身为是。”轩辕集点点头,向附身尸体之上的五浊寒鸦交待了各自去往的方向,催他们先走。五具活尸僵着脖子艰难的点点头,各自打马,出驿站大门各奔去路。
“他们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活人,路上不会被人瞧出来吗?”孙福泉担忧的问。
“细看是一定能瞧出来的。”轩辕集一笑,“不过他们骑马走得快,别人也看不真切。等我收了法术,他们又变回尸体,再让人发现也就不打紧了。”
说完,轩辕集向孙福泉问明去鬼门寨的走法,然后拱手告辞,带着厉牛儿与普相离开甘棠驿,准备去往鬼门寨寻找渡河船只。
晨光熹微,雨后秋凉。五具僵尸跨马远去,轩辕师徒和普相的背影也渐行渐远。孙福泉长叹一声,百感交集。他吩咐驿丁们关上大门,在乱世之中暂且觅得片刻清净。
出了甘棠驿,轩辕集三人顺着西南官道走了下去。雨后地面潮湿,地面上还清晰地留下几行马蹄印,那是前行的三匹驿马留下的。
厉牛儿和普相边走边啃着凉饽饽,轩辕集不需要吃东西,只打开葫芦抿了两口。普相不解的问道:“老仙长,你那个小葫芦,还没洒家的巴掌大。可是昨晚到现在见你喝了好几次,就喝不完吗?”
“想喝的时候,里面总会有几口。”轩辕集微微一笑:“修了几百年,戒不掉这个小嗜好,看来也是我尘缘未净。”
“天上还有酒星酒神哩,您喝这两口,算不得什么。”说着,普相舔舔嘴巴问道:“您这葫芦里的酒,可能让洒家尝一口吗?”
“有何不可?”轩辕集将葫芦递给普相。铁头陀拿着这小葫芦却有点犹豫:“这个也是忒以的小了些,要是洒家一口喝干了怎么办?”
“哈哈哈,你尽管喝。若是能喝干,山人连这葫芦也不要了。”
普相半信半疑,小心的抿了一口,眼睛登时一亮。入口的竟是上好的清酒,甚是甘冽爽口。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随后咕咚咚连喝十余口,这才抹抹嘴巴,说声:“好酒,过瘾!”他再摇晃葫芦,还是有一多半,跟没喝时差不多。他挑起大指,把葫芦还给轩辕集,赞道:“老仙长,就冲您这个红葫芦,洒家都想拜你为师了!”
“呵呵,说笑了,你我释道各家,你的密法也非常了得。说什么拜师,还是做个忘年之友,你想喝酒时,随时拿这葫芦喝便是。”
厉牛儿看得好奇又眼馋,也想尝一尝。轩辕集一摆手:“你还是小孩子喝的什么酒?你若喝时,这葫芦里却只有水。”
“哦。”厉牛儿一吐舌头,继续啃起了饽饽。
普相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厉牛儿好奇问他在找什么,普相说看那噬魂犬会不会又偷偷跟来。轩辕集摇了摇头。
“不会了,稻草人的符咒烧了,那封密信也已焚毁。又被梦秋声看了去,噬魂犬再无跟踪你的理由。只是它回去找到主人,却不知道会生出什么事端。这且就走着瞧吧。”
沿着官道走了十余里,天色已经大亮。在大道旁出现一条小径,杂草丛生,斜斜延伸出去。
三人停下观望,轩辕集说道:“想来此处就是孙驿长所说的岔路口了,我们要去鬼门寨,就须从这小路下去。”
“如此甚好,再在这官道走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遇到秦宗权的军兵,那却多有不便。”普相点头称是。
忽然轩辕集摆手让他不要说话,侧耳细听一阵,说道:“速到小路躲避,有马蹄声接近。”普相和厉牛儿都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但是他们都知道轩辕集本领非凡,当下也不多说,随着轩辕集急忙走上了小路。
他们才在小路上走出十几丈,就听到官道上传来了嘈乱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十几匹。他们急忙在草丛里伏下身子隐蔽身形。
随着马蹄声,一队骑兵在官道上疾驰而过。待他们过去,普相低声道:“这像是一队斥候啊,后面说不定还有大军跟着。”
轩辕集皱起了眉头:“却不知他们是要搜捕厉牛儿,还是要去哪里打仗,我们还是设法早点渡河才是。”
厉牛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这队骑兵赶的这么急,会不会追上前面那三个死军使啊?”
“嗯,我们走了十来里,算起来,五浊寒鸦应该带着尸首出去至少三十里了。我看可以召回来了,留下三具尸首,就让这队斥候去查验吧。”
轩辕集站起身来轻轻念句咒语,然后说道:“我们只管赶路,寒鸦自会寻来。”
果然走出不多远,空中三只黑影飞来,正是寒鸦的三个小分身,它们在轩辕集头顶盘旋呱噪,轩辕集取出画册,展开画页后,三只小鸦依次飞落在纸面上,不见了踪影。又走出小半里,远方又飞来一只黑影,也是一只小鸦,盘旋一阵,飞入画册之中。
“咦,不是应该还有一只吗?”厉牛儿惊奇的问。
“嗯。”轩辕集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按说,后飞回来的是去往蔡州方向的,原本就是两只同行,应该同去同归,此时却只回来一只,五浊却只剩了四浊。
寒鸦以及其他画纸上的妖怪,都是被收服的妖怪元神。解除封印后可以凭借法力凝聚成类似实体的样子,但是终究不是实物,断不会被弓矢所伤,或是落入鹰隼之口。本没有飞不回来的道理,但是竟然无端折损了一只,让轩辕集也纳罕不已。他知道,如果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外,就是有什么奇人异士抓住了其中一只。
总归不会是好兆头,轩辕集仰头眺望天空,四处看了半天也没有最后一只寒鸦分身的影子,他叹了口气,这事来的蹊跷,说不定又有新的麻烦了。但此刻也顾及不了这许多,只盼早点从鬼门寨借到渡船,重入唐军控制的疆域,就能安全许多。
原本厉牛儿一直打着赤脚,脚底磨起了水泡,今天穿了孙福泉送的鞋子,虽说是旧鞋,穿着软和跟脚,不过十几里走下来还是把脚底的水泡磨破了,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是他嘴上不肯说,一拐一拐的跟在师父后面走。
普相回头看他的样子,嘿嘿一笑,直接把厉牛儿扛了起来,然后说道:“你这娃娃脚都磨破了,还是洒家扛着你走吧。”
“我不是娃娃!放我下来!”
铁头陀不理会厉牛儿的抗议,只管健步如飞往前走。轩辕集捻髯一笑,紧紧跟随。
顺着小路再走出数里,路愈发难行,两侧是荆棘密布,怪石横生。山势也愈加陡峭,隐隐间还有奔流之声,想是已接近了黄河。
转过一个山坳口,骤然传出一道鸣镝尖锐的哨音,随即山下密林内又是一棒铜锣响。只听有人厉声喝道:“站住!再往前行开弓放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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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五浊寒鸦
力:★
法:★★
速:★★
智:★
守:★
凡人皆有五浊,即爱欲、贪求、邪见、妄想、烦恼。修道之人可以除此五浊,但是被排出的五浊被坟场的乌鸦吸收后,却化为妖物五浊飞鸦。本体攻击力不强,但是可以用呱噪之声乱人心神,激起人的邪念使人疯狂。也可以化身为五,进入人体内,放大人心中五浊的某一种。
PS。五浊,佛道分说——道家所说五浊是人人均有的五种恶念浊气,是修道的障碍,必须去除。佛家所言的五浊是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并非指个人,而是就社会而言,故有五浊恶世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