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陵崩塌,海水枯竭。或许是洪荒之前,或许是末日之后,在荒芜的大地上,突兀的立着两扇紧闭的门扉。
厉牛儿站在巨大的门前,他伸手想去推门,手刚碰到门环,衔着门环的金漆兽首忽然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厉牛儿吓得缩回了手,左右两个门环交换下忧心忡忡的眼神,然后略微上下晃动,像是点头的样子,随后大门自动打开了。
一股寒气从大门内涌出,厉牛儿稍稍犹豫了片刻,迈步走入门中。大门又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两只衔环兽首回复到面无表情。厉牛儿吃惊的闻声回头,但是什么都看不到,他已经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无尽的黑暗、阴冷、潮湿,厉牛儿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自己被寒冷的雾气包围。他双臂抱紧身子一点点向前挪动,湿气纠缠拉扯着他,在他耳边絮絮低语,但是却听不出说的是什么。
厉牛儿摸着黑向前慢慢走去,脚下又冷又滑,像是踩在冰面之上。门里面的路要通向哪里,厉牛儿一无所知,他漫无目的的向前走着,也忘记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一个月,还是一生?终于他疲惫的停下脚步,左右观望,但是除了自己口中呵出的白气,什么也看不到。
忽然在他的前方,腾起一团火焰。橙色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着,但厉牛儿并没有觉得暖和起来,就好像是用画笔描绘出来的虚假光焰。他向着火苗靠近,火苗却向后退却。他跟的越紧,火苗退的越快。
就在厉牛儿失望的停下之后,火苗也停了下来。厉牛儿试探着向前走了两步,火苗依然悬停在空中。他继续前行,逐渐接近了那团火。在火光映照之下,一件东西显现出了轮廓。
厉牛儿倒吸一口气抬头仰视,在他面前,是一个比他高大的多的丹炉,火光从丹炉中透露出来,但热量好像都被丹炉吞噬了,周围的空间依旧寒冷异常。他好奇的绕着丹炉转了一圈,除了巨大之外,也没有什么怪异之处。厉牛儿又试探着拍拍炉身,冷冰冰的毫无热气。
“嘻嘻嘻嘻。”
在厉牛儿纳闷的打量丹炉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冷笑声。
“谁?”他吃惊的转回身,但是什么都没有看到,而笑声又从背后传来。厉牛儿疾速转身,但背后只有冰冷的丹炉。
“嘻嘻嘻嘻。”
无论厉牛儿怎么转身,这笑声都会在他背后出现。无计可施的厉牛儿双手捂住耳朵跑了起来。
他跑了一阵,喘着粗气停了下来。刚一停下,背后又传来那个怪异的笑声。
厉牛儿觉得很生气,他停了一下,猛地跳转回身,却看到身后还是那个巨大的丹炉。
“是谁?是谁在捉弄我!”厉牛儿愤恨的踢了丹炉两脚,从丹炉后又传出嬉笑声,随后一个模糊的影子从丹炉后闪过。
“别走!”厉牛儿想要去追,但他刚跑过丹炉,就听到一声轰然巨响。他都来不及惊愕,已经被烈焰吞没。刚才毫无热度的火焰,现在却炽烈的灼烤着他,吞噬着他……
“还是在发烧啊。”
“嗯,刚才又喊叫了,是做噩梦了吧?”
两个女孩站在床榻前,看着昏睡的厉牛儿,一名身穿灰袍的尼姑手端一碗汤药站在她们身边。
这尼姑看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虽然年纪不大,但稳重端庄,比那两个女孩显得成熟很多。她轻叹口气,摇摇头道:“你们两个呀,私自溜出灵云泽去玩,又擅自带男子进来,回来还敢大声喊师父。要不是她老人家现在打坐入定的时辰还没到,定要责罚你们。”
穿杏黄衫子的女孩一吐舌头道:“静慧师姐,这分明是个小孩子,看上去比凌霄师妹还小,算什么男子了?况且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和师妹平分,还一人造了三级半浮屠,想来师父也不会怪我们救人。”
“你们俩又不会未卜先知,难道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要救人的?我看呀,你们一准是觉得闷,趁师父入定就骑着元宝出去玩是不是?”
“不是不是。”绿衣女孩急忙摆手道:“我和素芷师姐出去虽然没有禀报师父,可也不是为了玩耍,我们原本就是有一件重要的事……”
她还想解释,穿黄衫的“素芷师姐”把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不让她继续说出来。绿衣女孩立刻捂住嘴,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摇起了头。
“你们呐……”静慧又叹了口气,“跟我说不说的都不打紧,等会儿师父问起来,看你们怎么办。”说完她吹了吹汤药,觉得不太烫了,就走近床榻,开始给厉牛儿喂药。
厉牛儿昏睡未醒,静慧用勺子一点点灌入他的口中。有些药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绿衣女孩就在旁边用帕子拭去。好半天才把一碗药全灌了下去。
“好像,也没什么效果……”黄衫女孩看了一阵犹豫的说道。
“哪有一副药喝下去,病人立刻就活蹦乱跳站起来的,你道我是师父她老人家或者慈藏医庐的文先生吗?”静慧手捧空碗说道:“按你们所说,这个孩子先是落入河中,又被风吹了很久,定是受寒了。我这点微末医术,煎一碗驱寒的汤药倒还使得,如果他等会儿能出汗退烧,那就没有大碍了。”
三个人正围着厉牛儿议论,听到身后门扉响动,立时安静下来。静慧轻声说道:“定是师父来了。”
天色已晚,屋门打开之后,一位白衣尼姑踏着月光走了进来。她身量不算甚高,不过步履之间自有一股威仪在。她神色平和,看不出有多大年纪,从不同的角度看去,说三十来岁到六十来岁,似乎均无不可。
屋内只点了一根蜡烛,不算明亮,但白衣尼走进来之后,也不见烛光有什么变化,可是室内霎时亮堂了许多。
“你们几个丫头不去做功课,聚在这里叽叽喳喳做什么?”白衣尼一进屋就看到了角落里的煎药锅和卧榻上蒙着被子的厉牛儿,她只做不知,平静的询问三个弟子。
三个女孩先规规矩矩向师父见礼,然后面面相觑,素芷凌霄两个女孩开始还理直气壮,现在却不知怎么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静慧年纪最长,她见两个师妹不敢说,先上前说道:“师父,今天两位师妹做了件善事,救了一个生病的孩子回来。”
白衣尼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个女孩,淡淡说道:“明素芷、尉迟凌霄,你们两个大胆的丫头,趁我打坐入定,偷偷离开灵云泽,以为我没有察觉吗?”
虽然她的口气并不严厉,但听到师父直接呼名唤姓姓,两个女孩还是吓了一跳,乖乖在师父面前跪了下来。
静慧想要替两个师妹求情,白衣尼微微摇头道:“我又没说要处罚她们,先让她们自己说吧。”
跪在地上的两个女孩委屈的对视一眼,然后年纪大一点的黄衫女孩明素芷先开口说道:“师父,我们不是贪玩跑出去,我们是想,是想……”
“捉妖怪!”绿衣女孩尉迟凌霄抬起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说道。
静慧几乎笑出声来,急忙用手背掩住了口。白衣尼的嘴角也微微翘起一点,随即恢复了常态。
“你们两个要去哪里捉妖怪,又为什么捉妖怪?”
“我们去了……栈道。”明素芷小声说道。
“那里可去不得啊。”静慧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师姐,你也听说栈道有妖怪啊?”尉迟凌霄转头看向静慧。
“哪有什么妖怪啊。”静慧摇摇头道:“栈道原本就是拉纤之人走的,现在世道不好,一打仗船都没了,栈道也荒废了。本来就不好走,你们还敢骑马去,要是哪块木板坏了你们掉下去怎么办?”
“你们为什么会觉得栈道有妖怪呢?”白衣尼问道,微微侧头,眼含笑意。
“我们……是听说的。”
“听说?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了,你们听谁说的?”
“多半年前,弟子不是曾回家探望父亲吗,那天正巧有一位客人来访,我听到了他们聊天的内容。那位客人说起,经过栈道时,看到一只磨盘大的蜘蛛,还吐出很多丝把栈道密密匝匝缠住,吓煞个人。”明素芷说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好像是她亲眼看到的一样:“不过那位客人也有些道行,惊走了那只蜘蛛,带了少许蛛丝给我爹看。我爹说那蛛丝坚韧异常,如果用来织成布匹,可以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想来她对尉迟凌霄讲述的时候,更加绘声绘色,那个小姑娘在听明素芷讲述时频频点头。等师姐说完,她就接口道:“所以我们就想,去栈道找那个蜘蛛怪,除掉那个妖怪,再弄一些蛛丝来织一件袍子。”
静慧听得叹了口气,不住摇头。白衣尼不禁莞尔道:“想不到你们两个丫头,竟还有些贪图。”
两个想要在女红上大展宏图的女孩头摇的拨浪鼓似的,齐声道:“不是不是,我们不是要给自己做袍子,是想要送给师父的。”
“哦,送我做什么?”
“快到九月初三了,是您的寿诞之日,我们实在也想不出送您什么寿礼好,所以师姐就想出这么个主意。”尉迟凌霄小脸委屈的快要哭出来。
“你们两个傻孩子,起来说话吧。”白衣尼看得心疼,摇头叹息道:“为师是方外之人,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的年纪了,还过得什么寿?难得你们有这份心。”
“我们也是见静慧师姐偷偷为您准备礼物,我们好生欣羡,想学又学不来,这才想到捉妖怪织丝袍的。”明素芷站起身后说道。
白衣尼转头看了静慧一眼:“你们大师姐又准备什么礼物,还是你们学不来的?”
静慧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明素芷抢着答道:“大师姐每晚刺臂血抄《无量寿经》为您老人家祈福,我们也是偶然看到的,佩服的不得了。可是想学也学不来,师妹怕疼。”
静慧不禁“噗嗤”一笑,白衣尼也笑骂道:“你这惫懒小妮子,且不说你师姐用血抄经该不该学,即便是要学,你也该刺自己的手臂啊,刺师妹作甚?”
“师父,我也怕疼啊。”
几个人笑了一阵,白衣尼说道:“难为你们一番心意,为师感念在心,只是以后千万不必如此,只要你们能用心修行,好好长进,为师就心满意足了。”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注视着静慧,然后又问两个小徒弟道:“你们走了这一遭,可见到妖怪,取到蛛丝了吗?”
“没有。”明素芷与尉迟凌霄都是神情沮丧,尉迟凌霄说道:“我们到了栈道发现根本过不去,一半的木板都损毁脱落了,元宝才不肯往过跳呢。我们没看见妖怪,也没找到蛛丝就回来了。”
“回来时在黄河岸边却发现有水虎要伤人,我们就把他救回来了。”明素芷一指躺着的厉牛儿:“他一直在发烧,师姐已经给她用过药了。”
名素芷的女孩把在黄河岸发现厉牛儿的经过说了一遍,绿衣小女孩在旁边点头应和。
听完之后,白衣尼站起身走近卧榻,俯身仔细打量厉牛儿。
厉牛儿双颊通红,显然是在发着高烧。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被,依旧穿着自己的衣服。他在河中泡了很久,衣服虽然是被风吹的半干了,本来也该脱下来的,但这里只有女子,女孩们不好意思帮他脱衣,只好将他和衣放在榻上。
白衣尼轻轻掀开被角,看到厉牛儿面有菜色,身着布衣,就是平常人家子弟的样子。她没看出什么特异之处,正要盖上被子,发现在厉牛儿的衣襟里,露出一张纸角。她捏住纸角,小心的抽了出来,原来是一张硬黄纸。
厉牛儿曾落入黄河之中,从里到外都湿透了,幸而硬黄纸是用黄蜡浸过,并不吸水,所以纸张并未破损。白衣尼展开硬黄纸看时,纸上一片空白,白衣尼若有所思的想了一阵,点点头又把画纸塞回厉牛儿怀中。
厉牛儿的手臂露在被子外面,白衣尼伸出两根手指,隔着半寸悬搭在厉牛儿手腕之上,隔空诊脉之后,白衣尼的略微显出些诧异的神色。她闭目思索了一下,命静慧递过空药碗。
白衣尼将碗侧过仔细看看残药的颜色,又凑近鼻子嗅了嗅,脸色忽然一变道:“这药中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