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芦花、蛛网、秋霜,交织在一起,铺排成一片漫无边际的灰白与苍凉。
在平铺直叙的苍白中,唯有那约莫一丈五尺高的黑色怪物,突兀的如同白绢上惊心动魄的一滴浓墨。
当无数聚血蛛密密匝匝从芦苇塘中爬出来时,明素芷与尉迟凌霄都紧闭上了眼睛缩在师姐身后,但是当黑色的小蜘蛛汇成一体,变成一个巨大的怪物时,她们倒偷偷睁开了眼,胆子也大了一些,一点点从静慧身后挪了出来,终于敢直视对面的蜘蛛怪女。
“这样子也不……不怎么吓人嘛。”尉迟凌霄偷偷地对明素芷说道。显然对她们来说,小虫子比大怪物可怕的多。
明素芷点了点头,好奇的看着面前这个墨玉似的在月色下闪耀着莹润光泽的怪物。虽然跟师妹信心满满的想要捉妖,但是当真看到这样的妖怪,还是第一次。
除去从头到尾完全是黑色以外,蜘蛛怪女的上半身形态俨然是个容貌姣好的女子,只是她不止肤色如墨,连双眸也没有眼白,就像两块黑曜石映射着妖异的光彩。
当目光与怪物接触时,明素芷觉得像是霜风扑面一样浑身发冷,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但是怪物对她视而不见,视线掠过她紧紧盯在了静慧的脸上。
怪物歪着头凝视静慧,好像在回想着什么。静慧脸上毫无表情,既无畏惧,也无悲喜。她仰起头,坦然对视着怪物的双眼。
白衣尼看着怪物冷笑道:“孽障,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灵云泽!”
怪物闻声转头看了白衣尼一眼,对这句话并不理睬,又回过头来盯着静慧,有点迟疑的问道:“你……是谁?”它的声音好似古井深潭中传来的幽远回声。
没等静慧回答,明素芷先哼了一声说道:“哼,你这妖怪,不先回应我师父的话,凭什么问我师姐是谁?你先说说你是什么妖怪?”
“对!你是何方妖怪,还不报上名来!”尉迟凌霄也跟着帮腔。
这个问题好像难住了怪物,它低下了头,露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它一边想,一边念叨着:“我是,我是……”
仇恨、怨怼、痛苦、憎恶、悲伤、绝望、贪婪……种种附着在聚血蛛身上微尘般的意念,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暗的浊流,注入混沌的深渊。当无数的聚血蛛融为一体,互相碰撞的微小意念也逐渐沉淀,凝聚成一个意识。
只是这意识开始难免有些模糊而混乱。当半人半蜘蛛的怪物在月光下展露身形时,在它的脑海中闪过几个画面,或许可以称为记忆的片段:狞笑的军卒、狂奔的女子、还有陡峭的悬崖。这几个片段的结尾让它有点困惑——在某一个瞬间它仿佛是自上而下坠落,能看到山涧低洼处聚集着一滩黑色**;而另一个瞬间,却又是它在低处,仰望着一个女子自崖边一跃而下,直至碰撞到地面的岩石,鲜血如桃花般绽放。
那么,自己当时到底是在崖边还是谷底,或者说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血红与乌黑流淌到一起,混合成污浊泥浆似的**。这**像沸腾了一样翻滚着泡沫,随着泡沫的破裂,一只只小蜘蛛从中爬了出来,直至所有的混浊污血都变成了蜘蛛。
残缺的记忆和复杂的意念纠缠不清,让怪物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愤怒。它居高临下打量着前面的四个人,虽然并不知道她们是谁,但就是很想要用杀戮来平复自己的情绪。
不过有一种超出它本能意愿的力量在约束着它,让它明白自己不能任意而为,还有其他重要的事需要自己去完成。
而当怪物的视线落在静慧身上时,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让它生出新的困扰。混杂着莫名的恨意与依稀的眷恋,甚至还有一点点……喜悦?它注视着静慧,在模糊的、尚未理清的思绪中搜索着,这个人看上去如此熟悉,她到底是谁呢?而自己,又是谁呢?
忽然它抬起了头,说道:“想起来了,我的名字是——墨夷邪利。”想起了名字之后,它的声音坚定了很多,目光也更加犀利。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链条,把怪物零散的记忆碎片都串联了起来。没错,自己是修行近千年的蜘蛛怪墨夷邪利,来自九峰山寂照洞。确定了自己的身份,让它找到了信心,也记起来这一次自己的使命。
白衣尼无奈的摇摇头,她瞥了一眼怪物,又看看静慧,两人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全都啼笑皆非。
“墨……也罢。”白衣尼抬手一指怪物说道:“我不管你叫什么名字,又为何潜入灵云泽。出家人慈悲为怀,念你并未伤人,趁现在速速离开吧。”
自称墨夷邪利的怪物却晃起了头,它长发低垂,双肩耸动,发出怪异的笑声道:“嘿嘿呵呵,我当然会离开,但是,我要带一样东西走。”它又歪头看看静慧,用枯瘦的手指着她说道:“还有,这个人也要跟我走。”
白衣尼眉梢微挑,她一甩袍袖道:“迦兰精舍是清修之所,除了几卷佛经别无他物。如果你想学佛法,贫尼送你两卷倒也无妨,但若是你敢动我的弟子,那就莫怪贫尼无礼。”
“佛经?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要的是,一张图……”墨夷邪利想了想又说道:“应……应劫经天图。交给我,我就离开。”
白衣尼的脸色沉了下来:“孽障!你从哪里听来此图的名字,是什么人指使你来的?”
墨夷邪利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你不用问,只管把图交出来就是了。”它的头发飞扬起来,双眼泛起血色的光芒。如果不是受到某种制约,它早已不管不顾的把眼前的人撕碎吞食掉了。
“哈哈哈。”白衣尼不怒反笑,“不记得有多少年没人敢到此处撒野,你浑浑噩噩,定然是受人指使,劝你还是自己说出来,不要逼贫尼出手。”
静慧上前一步,双掌合十对师父施礼说道:“师父,不劳您老人家动手,这是弟子的罪业,还是让弟子来打发它吧。”
白衣尼认真看看静慧,缓缓点了点头道:“你现在不比从前,自己多加小心。”
“是,弟子明白。”说罢静慧转身向墨夷邪利走去。
明素芷和尉迟凌霄也跃跃欲试,齐声说道:“那我们也去给师姐助阵!”白衣尼喝止道:“回来!你们比不得师姐,不要去添乱。”
两个女孩偷偷一吐舌头,有点不服气的退到师父的身后。
墨夷邪利一边盯着走近的静慧,一边尽力回想她是谁。自己收到的指令只是拿到应劫经天图,要带走静慧是它自己脱口而出的念头。虽然没有认出这个小尼姑,但是总觉得她和自己有莫大的关联,或许只有通过她,才能找回自己失落的记忆。
“应劫经天图?”一个黄面长须的中年男子在灯光下摆弄着手中的棋子,迟迟不肯落下。他沉吟道:“我倒是略有耳闻,传言图中记载了一件上古异宝的下落,还有运用之法。自大唐立国之后,已有二百来年无人知道此图藏于何处。怎么,如今这乱世,它倒现身了吗?”说完,他认真观察棋盘上的局势后,在边角落下一枚黑子。
在他对面坐着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的道装男子。他面带微笑,捻起了一枚白色棋子。“我却听说,每逢乱世,才是那件异宝现身世间之时。有人说那是搅乱世间的邪物,也有人说那是号令天下的至宝。总之自高祖太宗平定天下后,早已无人知道那件异宝的下落,唯一的线索,就在那张图中。”他扫了一眼棋盘,谦让的避开黑子锋芒,下了一步闲子。
“话虽如此,毕竟只是传言,你们怎么只凭一点风闻,就找到灵云泽去?”中年男子皱了皱眉,“那老尼姑可不是好惹的,我和她算是近邻,一向也是井水不犯河水。”
“无想玄尼?”道装男子点了点头道:“确实是当世高人,如果不是我们查到的所有蛛丝马迹都显示应劫经天图最有可能藏在迦兰精舍,也实在不想去招惹她啊。只不过呢……”他把脸凑近了一点又说道:“北宫楼主您也知道,如今中原大乱,那百里老儿在盘算什么,想来您也得到些消息。如果任由他成了事,那必将危害苍生。我家王爷忧心忡忡,独撑中原危局,堪称朝廷柱石。如果能顺藤摸瓜找到那件异宝,不但平定秦宗权易如反掌,就是重整乾坤也……”
“重整乾坤?那江山就要易李为朱了吧。”被称为北宫楼主的中年人望着对面的道人,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道装男子丝毫不以为意,他回应以淡定的微笑道:“天运所在,非你我所能预料。所谓但尽人事,各安天命而已。如果我家王爷能力挽狂澜,扫**群雄,那谁敢说他不是天命所归?”
“葛先生别误会,皇帝姓什么,其实与我无关。”北宫楼主手指轻轻敲打棋盘,“你说的那张图与上古异宝,我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听到他敲打棋盘的声音,从他身边的斜长黑影里,走出一只黑色的妖犬,它没有实体,只是一团浓浓的影子,影子妖犬昂起头,低吠了两声。北宫楼主一摆手,它又卧了下去,隐身在黑影里,不见了踪迹。
穿道装的葛先生装作没有看到,若无其事道:“我们也是知道北宫楼主必定对此事感兴趣,所以才登门求助,借了您门下的……灵物一用。”
北宫楼主摇摇头道:“不过是个不成气候的怪物罢了,算不得什么。只是它虽然能够化整为零潜入灵云泽,不过法力不济,又浑浑噩噩的。有符咒拘着,它能记得自己的任务就不错。你要是指望它能从无想玄尼那里夺到应劫经天图,那就打错主意了。”
“楼主所言甚是,我们也不敢有次奢望。”葛先生点头同意,“只是那灵云泽有结界守护,若不借助此怪进去,也实在无从查实那图是否当真落在了迦兰精舍。多蒙楼主相助,让那墨夷邪利去明修栈道,我们才好暗度陈仓。”
“算算时间,它应该早就进去了,现在多半已经被无想玄尼发现,打了照面。”北宫楼主思索道。
“正是。”葛先生的表情似笑非笑,“而且根据我们飞廉都探查到的情报,在无想玄尼门下,有一个弟子和那怪物渊源极深,这一打照面嘛,就有意思了。”
苗条纤弱的静慧站在黑色的蜘蛛怪面前,越发显得瘦小。但她神色平静,在张牙舞爪的妖怪面前非常镇定。
墨夷邪利的上半身几乎俯了下来,长发垂地,差不多和静慧脸对脸,四目相视。
尉迟凌霄忽然吃了一惊,捂住了嘴巴。随后她小声对明素芷说道:“师姐,你看大师姐和那个怪物的脸……”
“嗯。”明素芷点点头。一人一怪的脸凑近后,她也看出来了,虽然一张乌黑,一张雪白,但是两张面孔的五官却别无二致。
静慧盯了墨夷邪利的黑脸一阵,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你想得到的是什么图,劝你还是听完师父的告诫,速速离开为上。而且有件事你弄错了。”
“什么弄错了?”墨夷邪利不解的问道。
“你不是墨夷邪利。”静慧抿紧了嘴唇,沉默了片刻说道:“我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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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墨夷邪利
力:★★★
法:★★★
速:★★★
智:★★
守:★★★
这个名字曾经属于一只蜘蛛怪,但是当她为佛法感化,舍弃了妖怪的身份和名字之后,就将自己的毒液和邪念全部排出体外,以清净之身投入佛门。被舍弃的毒液混合了死于战乱中女子的污血,化成了聚血蛛。单个的聚血蛛没有多少力量,不过成千上万的聚血蛛汇集在一起,就会以原先的蜘蛛怪的拟态出现,并且形成了独立的意识。以聚合形态出现时,除了完全是黑色以外,和原先的蜘蛛怪形象完全一样,它也继承了原本蜘蛛怪的名字。它的身体可以像钢铁一样坚硬,也可以像流水一样变幻,并且随时可以解体成无数的小蜘蛛四散逃命。由于是纯粹的邪念与毒液还有血液混合的妖怪,所以比原先的蜘蛛怪更加暴虐,对舍弃了自己的旧主人充满了仇恨。
PS。复姓墨夷出自宋国公子墨夷须,北齐后主高纬第三位皇后名为穆邪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