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光,心慌慌。

明素芷与尉迟凌霄两个胆大妄为的丫头,也被眼前的诡异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静慧身子悬浮在空中,离地两尺多高。她的身体完全被浓墨似的毒液裹住。那团毒液还在肆意的扭曲变幻着形状,任凭静慧怎么挣扎也难以从中逃脱出来。她的口鼻全被毒液塞住,连呼救的声音也发不出来。

她的两个师妹想要出手相助,但是面对这样的敌人,寻常兵刃根本无济于事,她们一时间也无从下手,茫然失措。在发出惊呼之后,两人一起把视线投向了师父。

无想玄尼面色冷峻,双眉高挑,她怒喝道:“孽障,在我面前还敢撒野吗!”

佛门本有神功狮子吼,专能震怖百兽、慑服邪异外道。不过断喝之时的雷霆之威太过刚猛霸道,女子天生嗓音尖锐,呐喊出来未免有些刺耳,本不太适合练这门功夫。所以无想玄尼凭自身修为加以变化,能在平和语声中蕴藏无上佛力。故此无想玄尼这一声呵斥虽然听起来不是很响亮,但却如同滚滚的闷雷,激烈震**着着化身为毒液的墨夷邪利。

原本聚成一大团的毒液,被无想玄尼的语声震动,先是如同波浪般翻涌,随即就像烧开的水一样,发出咕嘟的声音迸散开来,散做不计其数的墨点,喷溅向四方。

两个女孩怕被毒液溅到,吓得闭目缩身后退。但无想玄尼早有准备,她袍袖一抖,手中已多了一部卷轴本的《金刚经》。毒液迸散时,她将经书抛在半空,《金刚经》长卷展开,顿时金光四射,照耀在芦**上空。分散的点滴毒液好像被这金光摄住,无论多么细小,都被吸入到展开的卷轴之内。过不多时,金光渐渐黯淡,而溅落在地面以及芦苇上的毒液也尽都被吸入经书之中。但那些毒液并没有把经卷整个染黑,而是附着在经文的字迹上,像是又把经书描了两遍似的,字迹越发显得浓黑发亮起来。

吸尽毒液之后,《金刚经》又缓缓卷起,变回卷轴跌落下来,无想玄尼袍袖一卷将经书收了回去。另一只手伸出,轻轻接住了正在下坠的静慧,裹挟着她的毒液全被清除,但她也一时闭气晕了过去。

两个女孩急忙围拢上来。尉迟凌霄担心的问道:“师父,师姐受伤了吗?她是不是中毒了?”明素芷左右观望,问道:“师父,那,那怪物是被您收服了吗,会不会还有漏网的小蜘蛛?”

无想玄尼摇了摇头,“这怪物不是要毒死你们的师姐,是想重新和她合为一体,变回原本更加强大的妖怪。你们的师姐既然能把毒液全都排出体外,自然也不会中毒,她只是闭住气,稍等一下就会缓过来了。”

“原来如此,那就好。”两个女孩扶住了师姐,长出一口气。

“亏你们两个还敢溜出灵云泽想要捉什么妖怪,当真让你们遇上这怪物,那岂是你们应付得来的?”无想玄尼看着两个小徒弟摇摇头。

尉迟凌霄脸一红,低下了头。明素芷也觉得脸上发烧,神情有些忸怩。然后她没话找话地问道:“师父,您刚才收服怪物用的是什么法宝?”

“哪里又是什么法宝了?不过是为师平常念诵的一卷金刚经而已。”无想玄尼微皱了一下眉,“现在经文倒被毒液沾染了,还要徐徐用佛法净化才是,你们断不可再碰这卷经书,免得中毒。”

明素芷偷偷吐了下舌头:“我们才不会乱翻呢。”

正说话间,静慧悠悠醒转过来,她发现自己被两个师妹搀着,而师父气定神闲站在面前,自称墨夷邪利的怪物已经不见了踪影。她知道定然是师父已经出手降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试着调运内息发现并无大碍,谢过两个师妹自己站定后,向师父施礼道:“多谢师父出手相助,是弟子无能……”

无想玄尼摆了摆手,“不怪你,虽然常言说邪不侵正。但如今世道不对,妖邪之气大涨,正气衰微。你能舍弃自身邪毒归于正道已属不易,今后好生修行,自有一番成就,总不会输给过去的自己。”

“是,弟子明白。”

师徒四人正要回转迦兰精舍,尉迟凌霄左顾右盼,觉得有什么地方和刚才不大一样。她困惑的歪头看着芦苇丛。无想玄尼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忽然眉梢一挑,说道:“岂有此理,还有其他妖怪偷偷溜进来了!”

静慧与明素芷闻言一惊,也向远处望去,只见月色苍茫,芦苇摇曳,并没有什么异状。猛然她们醒悟,刚才还绵绵密密缠绕着芦苇丛的蜘蛛网,现在看上去似乎稀薄了很多。

烛火已经燃了好一阵,但是蜡烛并未见短,自然也无需剪烛花。烛光明亮,映照着未完的棋局。

北宫楼主落下一枚白子,提了对方四枚黑子。“墨夷邪利是一定不成的,与其说借给你们,倒不如说成了弃子。只是这样一来,你需记得欠我一次人情了。”

“北宫楼主的厚意,葛某怎么敢忘。莫说是我,今后我们王爷,自然也当报答阁下。”

那位葛先生神态依旧谦恭,北宫楼主抬头看看他又说道:“我不知道你自己派去的是谁,不过敢在那老尼姑眼皮底下作怪的,想必也得有几分道行吧?”

“那倒不敢说。”葛先生笑着摇摇头,“在下不过就是负责打探消息,找找东西寻寻人罢了。当真的狠角色,还得留在主公身边帮忙对付敌军。如今大敌当前,哪能分派的过来?所以才会求助到楼主门下。有墨夷邪利抵挡一阵,它大概已经潜入进去了吧?能查到图的确切下落,就算是不枉此行了。”

北宫楼主微微颔首,他把视线又落回棋盘。目前来看,他的白子还占优势,但是此刻他发现葛先生前几步下的一枚闲子,现在看还有些用处,恰好占了一处要害所在。于是他凝神盘算起全局来。

厉牛儿从昏睡中渐渐苏醒,他的脸颊还有些发红,但已经不再灼热烫手。他慢慢地用手肘撑住身子半坐起来,感觉头还是有些昏昏沉沉的。他茫然四顾,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是一间小屋,借着微弱的烛火可以看到,除了桌椅之外,没有多余的陈设,四壁萧然,但极为洁净。厉牛儿低头看看,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了一层薄被,衣服还是原来那身,差不多已经干了。他四处张望,除了自己,不见其他人。他连喊两声:“师父,师父!”但没有人回应。

厉牛儿困惑的回想着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怎么来的。他渐渐想起自己被衔蝉子扛到了黄河边,被捆在羊皮筏子上飘过了河。后面的事他就不太记得了。依稀听到过几声女孩子的声音,但是现在却又见不到人,自己的师父更是不知安危如何、去了哪里。

想到师父,厉牛儿心头焦虑,他再也不想躺着,双臂使劲把身子撑起,一翻身下了床。他起身太急,却不料自己身子虚弱,脚一沾地就双腿发软险些跌倒。他手扶床榻稳住身形深吸几口气,才慢慢站稳。

站定之后,厉牛儿单手扶额摇晃着走向门口,他想看看外面是什么所在,是否还有什么人。

屋门是虚掩着的,厉牛儿才一走近门口,就觉得眼前一花,好像从门缝里看到一个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吃了一惊,小心的靠近门边,仔细向外看去。

外面是空旷的院落,院子不大,地面泛白的不知是月色还是秋霜。远处果然是有个白影晃动,模模糊糊的是个人形模样,但看不出身高相貌。此刻那白影正向着堂屋的方向而去,奔跑的速度很快,但脚下安静,没有什么声响。

厉牛儿刚想出声喊住那个人影,问问他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嘴巴刚张开又警觉的闭了起来。白影行踪诡秘可疑,看上去鬼鬼祟祟,不像是本宅的主人。厉牛儿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推开了门,蹑手蹑脚走到院中。他怕惊动白影,不敢直接追上去。院内也没有什么可以躲避之处,他就贴着房屋外壁尽可能悄悄的向前靠近。

那白影速度比他快得多,厉牛儿才出门贴着墙,白影已经到了堂屋的屋门。屋门紧闭,白影站在门外,也不见他伸手去推门,只是站着。但仔细看的话,白影的身高却在迅速的变矮。厉牛儿疑是眼花,觉得白影突然缩小了一半,揉揉眼睛再看,那白影却只剩一尺来高。

这绝不是人,定然是什么妖怪了。如果倒退些日子,遇到这样的情形,厉牛儿定会躲起来。但他跟着师父也算开过些眼界,虽然感到吃惊,倒并不十分害怕。他停步想了想,决定还是上前看个究竟。此刻他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发现,干脆向着堂屋跑去。

不知是不是他跑起来“沙沙”的响声惊动了白影,那剩余的一点影子嗖的一下不见了。当厉牛儿跑到堂屋门前时,什么异常都没有看到,堂屋内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厉牛儿贴近门板侧耳细听,一片静谧,没有听到任何响动。他有点疑惑,刚才那个白影若是妖怪,又是像残魄犬一样只有一个影子吗?

他略一迟疑,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门。屋门没有插住,“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厉牛儿贴近门缝向内窥探,没有看到什么怪异的白影。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间堂屋原来是一座佛堂,正对大门的是一尊观音菩萨立像,虽然并不十分高大,但雕塑的也还细致。菩萨像前摆着香案,香案上一盏小油灯发出微弱的光亮。除此之外,再看不到什么。

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危险,但眼见未必为实,厉牛儿略做观察之后,想要查明真相的念头压住了恐惧之心,他又将门略微推开些,稍稍等了一下没见什么怪东西出来,就想走进去瞧瞧。他倒也知道不可太过莽撞。不敢堂而皇之的往里走,而是缩起身子,贴着门板侧身进入了佛堂。

一盏青灯难以遍照佛堂,厉牛儿四处张望,昏暗之中也没有发现异状。室内似乎很整洁,除了地上摆着四个蒲团,没有什么多余之物。那个消失的白影也不知去了哪里。

厉牛儿仰头看看观音像,若有所思,踮起脚尖走到菩萨侧面,见佛像的后背与墙壁的空隙之间也是空****的,一无所有。莫非是自己头昏脑热看错了,其实并没有什么怪影吗?厉牛儿挠挠头,忽然想起这是普相常做的动作,想到他和师父,不由叹了口气。

没有找到妖怪,厉牛儿又回到香案前,选了一个蒲团,面朝观音跪了下去。心想这里既然有菩萨像,我就拜上几拜,求菩萨保佑普相伤势痊愈、师父都平安无事,保佑自己早些再与他们见面。

他不懂经文,只是心中默默祷告,然后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他磕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看到地面上似乎有根细线,在灯火下微微反射着幽光。他又定睛看了一眼,地上确实是有根细线延伸到香案之下,被桌围遮住。

厉牛儿心中一动,伸出手指去捻了一下地上的细线,触感像是根丝线,他又将丝线捏了起来,轻轻拉扯。丝线或许是拴在什么东西上,或是有人扯着另一头,厉牛儿将丝线拉直,却没能把线拉出来。

他还想加点力试试,那根线忽然被谁用力拉扯,从厉牛儿手中抽了出去。他捏住丝线的两根手指,也被线划开了细细的伤口,两滴血珠渗了出来,滴落在丝线上。血珠瞬间被丝线吸了进去,将线染红了一小截。

“哎呦!”厉牛儿手指疼痛,忙将手缩了回来。他把受伤的指头放在唇边,还想吮吸一下伤口,但香案的桌围猛然被掀开,一团白影从香案下扑了出来。

这时的白影也不成人形,只是乱糟糟的一团。厉牛儿刚想闪避,就觉得脚下一紧,像被什么缠住。他低头看去,小腿原来是缠上了丝线。厉牛儿刚然一楞,却见那团白影绕着自己转了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那白影原来是一大卷丝线,也不见有人拿着,这线团就凭空围着厉牛儿缠绕不停。

厉牛儿猛然醒悟,这团丝线就是他刚才看到的妖怪。他想要挣脱,但这丝线看上去很细,却很结实,厉牛儿怎么也挣不断。他双腿先被缠住,又难以逃脱,没等他跳出几步,身子已经全被丝线一层层缠绕包裹起来,宛如变成了一个大蚕茧。

“扑通”一声,厉牛儿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