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欺霜,白衣胜雪。
虽然那个人来自地下,从土龙卷中现身,但一袭素锦白衫却纤尘不染,头戴官样软脚幞头,腰横蹀躞带,上面还悬挂着紫罗香囊与羊脂玉佩,足蹬乌皮六合靴。虽已秋凉,但手中仍把玩着一柄象牙聚骨扇。
此人五官秀美,潇洒俊逸,衣饰宛然盛唐气象,怎么看都是一位浊世翩翩佳公子。他脸上带着的满是俗事不足萦怀的慵懒神气,心不在焉的瞟了少年一眼,又看看轩辕集,轻轻摇头叹道:“啧啧,老先生,看你的样子,也是修道之人,怎么行事如此莽撞?我自寻这个孩子有事,您无端阻拦却是所为何来。”
疏影暗香,月下白衣人甚是风雅。但轩辕集却冷哼了一声。在苏合香气之下,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腐臭,混合着土腥味令人作呕。他知道那清雅显贵的外表,只不过是刻意的伪装。那一身华美的服饰,想必都是剥下来的尸衣。温润的玉佩带着黄土的沁色,恐怕也是来自于先朝古墓之中。轩辕集甚至能看出他周身都弥漫着氤氲妖气。显然,这并不是人,而是妖怪。却不知这妖怪和少年又有什么相干。
少年看不到妖气,但似乎也感觉到了畏惧和厌恶,他退了一步躲在轩辕集身后,然后探头问道:“我不认得你,你找我做什么?”
“你不认得我,我可认得你。”白衣人展开手中的扇子,挡在嘴边轻轻地笑出了声:“我知道你是从许州城逃出来的,你姓厉,叫厉牛儿是不是?有位百里先生托我找你回去。现在就乖乖的跟我走吧。”
被叫做厉牛儿的少年,听到“许州城”、“百里先生”几个字,眼睛都要瞪出血来。他双拳握紧,怒吼了一声,就要纵身上前和白衣人拼命。轩辕集一把将他扯了回来,厉牛儿对轩辕集颇有几分敬畏,站在原地没有再动,但“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愤恨的盯着白衣人。
白衣人以扇掩口,“嗤嗤”的笑了两声说道:“你这小子愣头愣脑的,却不知道有什么好处,百里先生定要将你活着带回去。也罢,有道是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趁着月色宜人,咱们这就动身。要不然——”他聚拢扇骨点指厉牛儿,微微一笑道:“我就把你吃掉哦。”
他无视轩辕集的存在,自顾说着。轩辕集一直冷冷的看着他。等他说完,轩辕集摘下腰间的红葫芦,先拍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轻轻呼出酒气,收起葫芦顿了一下手中的青藜杖,这才喝道:“莫要猖狂!有老夫在此,只怕你吃不掉也带不走。”
“岂有此理!”白衣人显得有些不耐烦,他斜看了一眼轩辕集说:“我敬你是个修道之人,方才没有跟你计较,你倒反来跟我罗唣。先前我放了一只布老虎出来,现在不见踪影,莫不是着了你的道吗?”
轩辕集眉梢一挑,说道:“原来就是你纵虎行凶。那妖虎已经被我封印了,你是何方妖孽,还不报上名来!”
“噫!”白衣人一甩袍袖,扇柄直指轩辕集,怒冲冲说道:“老儿无礼!我找我的人,与你何干?不但阻挠于我,还封印我的猛虎,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既然问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你家无伤公子的厉害!”
说完,他咧开嘴一呲牙,少年厉牛儿这才看到,这个无伤公子口中的牙齿好似一把把尖锐的小刀,上下交错成锯齿状。厉牛儿惊讶的刚要叫出来,无伤公子展开扇面猛然一挥,地面上立刻刮起一股旋风,裹挟着土石向轩辕集扑去。
霎时间尘沙弥漫,厉牛儿急忙抬手遮挡,但眼中还是飞进了一粒沙子,他刚要用手去揉,觉得背上一紧,已被轩辕集扯住躲在一边,避开了土龙卷。厉牛儿睁眼再看时,无伤公子已不见踪影。
“人呢?”厉牛儿刚问一声,就觉得脚下起伏,地面震动不已。
轰的一声,无伤公子从厉牛儿身边地下蹿了出来,他向上急冲,速度极快。厉牛儿眼前一花,就看到无伤公子正面对着自己咧嘴而笑。厉牛儿大吃一惊,还没来得及后退闪避,只见无伤公子的嘴巴咧的更开了,忽然他的整个脸都裂成三瓣,裂口处如同三把钢勾,里面还布满了尖利的锯齿獠牙,朝着厉牛儿恶狠狠的咬了下来!
怪异而恐怖的景象,让厉牛儿吓得完全呆住了。他忘记了闪避,即使他想躲,也绝躲不开那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但无伤公子一口下来,却咬了个空。他分成三瓣的脸合拢在一起,又变回贵公子的样子,脸上露出诧异的神情。
此时厉牛儿的身子已飞在了半空。原来刚才轩辕集扯着他的腰带还没有放手,此刻见他危险一把就将厉牛儿扔了出去。厉牛儿刚喊了一声“啊——”,就落在了地上。好在摔的并不是很痛。轩辕集只为让他脱险,没有抛起多高,而是平着后抛了回去,摔落之处,刚好在药王洞口附近。他翻身爬起来,抬头看到轩辕集和无伤公子已经斗在一起。
一直显得很和蔼可亲的轩辕集,动起手来却疾如闪电,矫若苍龙。轻巧的青藜杖在他手中挥舞时显得刚猛无俦、威势惊人,每招发出都挟带风雷之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厉牛儿虽然离得较远,也感到震悚。更何况无伤公子还得正面承受不间断的进攻。
无伤公子用聚骨扇招架相还,本来两者的兵器长度相差悬殊,但无伤公子将妖力灌输于扇骨之上,一道无形的剑刃从扇柄延伸出来长约三尺。妖剑砍在青藜杖之上,剑气激**,嗤嗤作响。他似乎不求进攻,但求自保,十招中倒有七八招是防御,挡住了轩辕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后,只抽空刺轩辕集一两剑。对方避开他也不追击,仍是退回守势,脚下竟然一步不退。
观战的厉牛儿并不识得轩辕集雷霆万钧的真武天罡杖法招式,更不明白无伤公子飞刃无形剑的奥妙。而且这一人一妖的身法都太过迅捷,厉牛儿看得眼花缭乱也看不出眉目,只见黄袍白衫一起飞舞,也分不清双方交手了多少招,又是哪一边占了上风。他瞪大双眼一直看着,看得眼睛都有点发酸,忽然发现在轩辕集背后似乎隆起了一个小土包。
“咦?”厉牛儿正觉得奇怪,那个小土包突然轰的一声爆开,一条水桶粗细黑黢黢的东西从里面猛地冒出来砸向轩辕集。
“小心!”厉牛儿情不自禁的喊了一声,一开始他以为地下蹿出一条巨蟒来,但稍后仔细看去,却又不像。虽然粗细和形状类似,但是在月光下看得出那东西并没有蛇类的鳞甲,表面光滑,但却是一节一节的还在蠕动着。末梢的地方逐渐收拢变细。
如果不是过于庞大,厉牛儿定会说这是一条虫子,并且还是虫子的尾巴。但光是露出地面的部分也有一丈多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虫子?
随着厉牛儿的惊呼,这条巨大的虫尾巴,像缆绳似的挥动着朝向轩辕集狠狠的甩了过去,如果打在身上,不被它抽晕,也会被重重的压住。虽然体积惊人,但这东西速度却极为迅猛,眨眼间就触到了轩辕集的衣襟。
劲风卷起了轩辕集的布袍,但接下来的一瞬间,厉牛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轩辕集既没有飞身而起,也没有跳跃闪避,就在原地那么凭空消失了。厉牛儿张大了嘴巴,这一夜他看到的不可思议的事情太多了。
巨虫尾巴一击落空,又缩回地下。无伤公子俊美的脸孔变得表情狰狞,充满了恐惧与愤怒,他向空地连续刺了十几剑,迅捷无伦,似乎是在攻击一个看不见的对手。
当然,在厉牛儿看来,无伤公子只是挥动了十几下扇子,他正看得莫名其妙,轩辕集又突然凭空出现了。他舞动青藜杖抵挡住无伤公子一轮急攻,两人再度交手在一起。
和刚才不同的是,无伤公子不再采取守势,而是不停的抢攻,嘴里还咬牙切齿的说着:“大胆老贼,竟然敢进入妖界窥探我元身!”他口中说着,手中剑势不停,灌注在扇柄上的妖气似乎更盛了,剑刃又暴涨二尺,迫的轩辕集退了两步。
“我刚才见你在妖界取出了纸笔,难道想画下我的元身,封印我不成?”无伤公子愤怒的挥舞着妖剑,口中又说:“你这老贼,莫不是罗浮山青藜先生轩辕集吗?你不去修真渡劫,却来寻我晦气。我岂会给你压制我元身的机会!”他的剑招狂风暴雨似的倾斜而出。
“嘿,你这妖怪倒也乖觉。”轩辕集一边招架一边寻找着反击的机会,他回应道:“虽然没来得及画下来,可我已经知道你的元身是什么了。什么无伤公子,你装这模样骗谁?我却识得你是贺兰山沙虫怪——尸祢罗!”
闻听此言,无伤公子怒不可遏,他暴喝一声道:“岂有此理!当面直呼其名,此乃非礼也,本公子岂能容你!”他却不管自己刚才也直呼了轩辕集的名讳,剑招一收,一跃而起,腾在了半空。厉牛儿这才看到了无双公子或是说尸祢罗的完整形态。
适才他站在地面一步不动,全然是个贵胄公子,但飞跃而起后,下半截就从土中露了出来。在他腰间以下,竟然还有两丈多长的虫子身体。站在地面时长袍遮挡还不显眼,飞舞起来虫身摆动,煞是惊人。从头到尾,至少也有三丈来长。刚才从背后偷袭轩辕集的那条虫尾巴,原来就是无双公子尸祢罗自己的后半身。
尸祢罗直冲半空,飞起四五丈高,随即转头而下,张开巨口猛扑轩辕集。他自上而下俯冲,离轩辕集还有两丈左右,口中猛然喷出一股黄水,向下急射。
轩辕集向后一闪,避开黄水,黄水喷溅在地面上,立时蚀穿一个大洞。地面腾起一团白烟,散发出酸臭的气味。尸祢罗紧跟着也冲了下来,没有咬中轩辕集就一头钻进了地下。轩辕集不敢怠慢,立刻纵身跳起,果然他才一起身,脚下的地面就塌陷了一个深坑。尸祢罗紧跟着从他脚下又钻了出来,手中聚骨扇再度注入妖气,挥动无形妖剑又和轩辕集打斗起来。
乱石崩飞,山林震怖。小小年纪的厉牛儿,也曾见过人与人之间的残杀,却从没有看到过人与妖的激烈战斗。他看得呆住了,完全忘记了危险。身后就是洞口,但他没有进去躲避,而是就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双方拼杀。
忽然他觉得耳边有人轻轻吹了一口气,一阵如兰似麝的馥郁香气也随之传来。
“小弟弟,瞧别人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姐姐带你去你从来没有到过的地方玩玩,好不好?”一个甜腻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说道。
厉牛儿吃惊的猛一回头,忽然觉得眼前一亮,背后站着一位身着宫装的丽人,正浅笑盈盈地俯身望着他。
※※※
妖怪档案之:无伤公子尸祢罗
力:★★★★
法:★★★
速:★★★
智:★★★
守:★★★★
本体是来自贺兰山的沙虫怪,已经修炼超过千年,平时以地下腐尸为食。它能够化身为自己吞食过的人物。不过最爱附庸风雅,喜欢以贵公子的面目示人。它身上所穿的衣物也都来自于随葬品。为了掩盖身上的腐臭之气,总是随身佩戴着香囊。当然,香囊里的香料也是来自于墓葬里防腐的苏合香。表面上是温文尔雅的贵公子,但是脸却可以裂开三瓣,里面布满了锋利如刀的牙齿,可以咬碎岩石,一口把成人吞下也没有问题,并且口中还能喷出腐蚀性极强的毒水。尸祢罗只有露出地面的部分是人形,还有两丈多长的虫身总是藏在地下,只有攻击敌人时才会暴露出来。它的尾巴攻击力也很强,可以击碎巨石。除去直接攻击外,尸祢罗也可以潜伏地下,将泥土变得松软塌陷,使人跌落坑中,趁机吞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