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俘虏的殷铁林下场很惨,他被斩下首级挂在汴军辕门外的高杆上,作为战利品向对面的敌营发出无声的威吓。一次成功的偷袭,固然不能逆转齐军与汴军间的优劣之势,但近万人的伤亡还是挫折了齐军的锐气,增强了汴军的信心。张晊对秦贤的伤势幸灾乐祸,不过为了全军士气,他还是化身成妖兽与墨虚白的机关人见了一阵,张晊的毒刺对机关人没什么作用,但见势不妙就立即逃走没有受伤。之后双方除了几次小规模试探性的交锋,都没有大的动作。
贪狼与饿虎暂时停止了相互撕咬,它们都选择了等待。强攻不利的齐军在等秦宗权的后援部队,朱全忠在等中原各藩镇的救兵。战场成了一块无情的磨盘,每天碾压着两军的粮草与士气,偶尔向荒芜的土地上吐出一些士兵的血肉。中原上空的战云没有消散,反而在不断地聚集,越来越浓密压抑,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惊雷暴雨。
风雨会中州,一场大战一触即发,而在大唐残破的版图上,四处烽火,遍地狼烟,何止是中原才有刀兵。在朱全忠被局势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河东李克用的日子其实也不好过。
这两个人曾经共同作战讨伐黄巢,而且都因功封为郡王,但由于李克用看不起降将出身的朱全忠,招来了后者一次不成功的暗杀行动,之后他们就势同水火。虽然经过朝廷居中调停,没有兵戎相见,但梁子算是结下了。
当朱全忠与秦宗权在中原争锋的时候,李克用正忙着在关中对付静难节度使朱玫与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据说他们勾结朱全忠企图谋害李克用,虽然没什么真凭实据,但双方还是打了个不可开交。朱玫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趁着僖宗皇帝逃往凤翔躲避战乱,竟然胁迫襄王李煴监国,行天子之事,这更给了李克用兴兵讨逆的口实。
比起白骨露于野的关中与河洛,李克用的大后方河东道就显得平静了很多。仗着山河屏障,河东历来是避祸之地,战乱比中原要少一些。不过,如今毕竟不是太平盛世,道路上很少见到行人车马,特别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一个少年乘马独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
“元宝,走快一些吧。天都快黑了,我们得找个地方歇息啊。”少年轻轻拍打马颈,对着马儿说道。
他**那匹栗色的小马甩甩头不以为然的打个响鼻,不过还是略微加快了脚步。
如果不是无想玄尼一再挽留,厉牛儿早就离开迦兰精舍了。虽说他不知道怎么念分水咒打开通往外界的道路,也会不顾一切涉水淌过灵云泽,去寻找师父轩辕集,还有铁头陀普相。
在鬼门寨被夷平之后,轩辕集就下落不明。受伤的铁头陀应当是跟雁菩提等人在一起,可是他们渡过黄河又去了哪里,却无从知晓。当然,鬼门寨逃出的人数不少,还包括了很多老幼妇孺在内,这一大群人的下落,总不至于无迹可寻。
自从纸鹤传回消息之后,厉牛儿就想再到黄河岸边去。即便找不到师父,追着鬼门寨众人留下的痕迹先去找到普相也好。
但厉牛儿一直颠沛流离,忍饥挨饿,身体非常虚弱。无想玄尼帮他打通了经脉,让他可以运用自己体内的先天寒气,却不能让他一下子变得强壮起来。由于情绪激动,厉牛儿第一次在并不愤怒的状态下发出的寒气还是能放不能收,把一间屋子整个变成了冰窖,自己也累得瘫倒在地。
那之后几天,他只好老老实实的安心静养。迦兰精舍也没有什么灵丹仙药,不过每天的粥饭里总有些黄精山药之类补益的食材,让厉牛儿恢复了不少元气。当他又有了精气神,无想玄尼才指导他怎么控制住体内的寒气,从手掌上一点一点的释放出来。
起初厉牛儿还是把握不住分寸,双掌发出的寒气忽强忽弱没个准。无想玄尼全不在意,明素芷和尉迟凌霄却怕再被冻着,都躲得远远的观看。终于有一天,厉牛儿可以把掌心托着的一盏热茶瞬间冻住,而寒气全被他拢在掌内,对面的人丝毫感觉不到寒意。那一刻,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
明素芷和尉迟凌霄一起拍手叫好。“这下好了,以后牛儿不会饿肚子了。”明素芷笑道。
“啊,什么?”厉牛儿不解的问道。
“你有这手将热茶冻住的本事,以后就有营生做了。等夏天的时候,你推个车子卖五色饮,别人卖的都是温的,只有你捧出来的是冰冰凉凉的,那岂不是独占鳌头,招财进宝吗?”
两个小妮子笑成一团,无想玄尼也抿嘴微笑,随即就正色道:“你们两个就只会说笑,别在这里瞧着了,没事做还不自己赶紧练功去。”
二人这才一吐舌头到别处练习功夫去了。
又过了两天,厉牛儿可以用两根手指捏住一片叶子,将它冻成晶莹的冰片,但树枝和相邻的叶子都不受影响。
“这样算是成了吗?”厉牛儿惊喜的问道。
“可以说颇为精准了,以后就是要慢慢熟习运用。”无想玄尼先点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就像我以前说的,你还没有修习玄门内功,依靠的全是先天的底子。你年纪幼小,身子骨又薄弱。倘若过度使用寒气,轻则劳累疲乏,重则元气受损,五内皆伤。将来你见到师父,总是要从头练起,好好扎稳根基才是。”
这话又勾起了厉牛儿的心事,他立刻变得垂头丧气。低头寻思了片刻,厉牛儿仰脸问道:“师太,现在我既然能自己控制寒气,遇到危险也就能够自保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去找师父了?”
“若是遇上寻常的敌人你的确可以用寒冰防身,不过照你说的,之前在追踪你的妖怪们可不是普通人啊。”无想玄尼无奈的苦笑一下,“况且现在还不知道你师父的下落,你要到哪里去找?就算是要寻那铁头陀,也需等静慧回来有了确切的消息才是。”
算起来,静慧离开灵云泽,出去打探轩辕集与普相的下落也有七天了,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向来沉稳笃定的无想玄尼也不禁有点为徒弟担心。静慧舍弃了妖怪身份,功力去了好几成,虽然还是远远超过一般的江湖人物,但是假如遇到无伤公子、钩弋娑伽这样追踪厉牛儿的妖怪,那就有点危险了。
静慧出门之后,无想玄尼就把静慧刺血写成的经卷带到了佛堂,每日在观音像前念诵几篇。说也奇怪,血字干了以后本是暗褐色的,但在无想玄尼诵经之时却又泛出新鲜的红色。通过观看字迹的颜色,无想玄尼可以大致推断出静慧的安危,如果字色鲜明,那就是安然无恙,假如黯淡无光,那很可能是出事了。好在这些天来,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静慧迟迟不归,总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这天无想玄尼让厉牛儿自己在房中继续练习运用寒气,自己在佛堂诵经。念到《无量寿经》中“善学无畏之网,晓了幻化之法。坏裂魔网,解诸缠缚。”一句,心生感慨,想到静慧本是蜘蛛妖,但诚心正意,勇猛精进,不惜舍弃数百年修行投入正道。而世上竟还有人倒行逆施,企图把人转化为妖,为祸人间,实在令人发指。
她又读了几句,原本红艳的文字上,竟微微渗出几滴血珠来。无想玄尼一惊,她放下经文站起身,有些焦虑的来回踱着步子。经文渗血,说明静慧可能是受伤了。不过文字没有变暗,看来伤势还不严重。只是,她在哪里受了伤,现在又该去哪里找她呢?
静慧本是先朝鬼门寨方向去的,如果她没发现什么线索,自然早已回来了。过了这么长时间,说明她定是发现了从鬼门寨逃亡者的行踪跟了下去,莫非在这途中,她竟遇到了追杀厉牛儿的那些人吗?
无想玄尼思忖片刻,见经文上的血珠没有增加,稍稍松了口气。她想亲自去把静慧找回来,但如果把厉牛儿和两个小徒弟留在迦兰精舍,却又怕再有什么妖怪趁机潜入进来。
想来想去,无想玄尼轻叹一声。她决定再等半日,如果半日之内,还没有静慧的消息,或是经文上的字迹再出现不好的变化,她就亲自去寻找静慧。
由于怕两个小徒弟担心,无想玄尼没有告诉她们自己的发现。不过这天余下来的时间,她基本都待在佛堂里,时时留意着经卷的变化。
接近黄昏的时候,无想玄尼已经做好出发准备,她正要叫来两个弟子跟她们说明情况,佛堂的门被猛地推开了,尉迟凌霄跑了进来,带着哭音说道:“师父,师姐回来了!”
无想玄尼长出一口气:“人在哪里?”
明素芷正扶着静慧站在院中,她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而静慧脸色苍白,左肩上渗出血迹,显然是受了伤。此时厉牛儿听到声音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惊讶的看着她们。
“快,搀到我房里去。”无想玄尼带着尉迟凌霄,急急的从佛堂里走了出来。
静慧见到师父,想要施礼,无想玄尼摆摆手,让她先别说话。明素芷搀扶着静慧走进无想玄尼的卧房——说是卧房,其实四壁萧瑟,只有几样最简单的家具,连床榻都没有设置。随后,厉牛儿也跟着无想玄尼和尉迟凌霄走进了房中。
“先坐下来。”看到静慧还站着,无想玄尼赶紧让她坐在椅子上,不要再拘泥礼节。然后近前检视她肩头的伤口。
“师姐,是谁伤了你?”明素芷眼睛发红,气鼓鼓的问道。
厉牛儿在一旁歪头看着,忽然脱口而出道:“是无伤公子!”
众人一起转头看他,静慧惊讶的用有些虚弱的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是随便猜的。”厉牛儿有点不好意思:“我师父曾被他伤到肩头,看到小师太也是左肩受伤,所以一下子就想到这妖怪了。”
静慧点点头:“确实是遇到他了。我在……”她还想继续说下去,无想玄尼摇头道:“这些等下再讲,我先看看你的伤口。凌霄,把柜子里的金疮药拿出来。”
尉迟凌霄应了声“是”,去寻找药瓶。明素芷见厉牛儿还站在那里,瞪圆眼睛说道:“你怎么还在这儿?我师父要给师姐治伤了。”
厉牛儿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赶忙退出屋去,带上了房门。
站在屋檐下,厉牛儿仰望渐渐黑下来的天空,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为了救自己,师父先是受了伤,然后在混战中不知下落。普相在黄河中更是断了一臂。现在连替自己出去打探他们下落的静慧也被妖怪所伤,让他觉得非常内疚。同时,也让他对追着自己不放的妖怪和他们的背后主使更加愤恨。
如果自己能再长大一些,再变强一些就好了,就不会再拖累师父和其他人。不对,如果变强的话,就不用一直逃了,可以去跟那些祸害人间,杀害自己父母和其他无辜百姓的人和妖怪们算算总账。
想着想着,厉牛儿眼圈有点泛红,双手也不由自主握紧了拳头。
他正想着心事仰天发怔,忽然听到屋内一声惊呼,似乎是明素芷的声音:“哎呀,怎么,怎么会有一朵花在这里的!”
厉牛儿觉得莫名其妙,此时他不便进屋,就隔着门问了一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尉迟凌霄有些迟疑的答道:“师姐的伤口里……长出一朵花来。”
当无想玄尼解开静慧的僧衣,为她验伤时,看到她的左肩被刺穿一个小洞,伤口虽然看上去惊人,但如果是被无伤公子的剑气所刺,那就只是皮肉之伤,敷药包扎起来,也就无碍。
可是等无想玄尼用清水先洗净伤口周边的血迹,准备用药时,却“咦”了一声。刚刚都是血污的时候还不显眼,等清理干净才发现,在伤口里面,有一个异样的小东西,无想玄尼刚要细看,那东西或是见了风,舒展开来,长大一点竟似是个花苞的模样。
随即,这花苞似的东西就伸出了伤口,后面还带着花茎,果然是一枝花朵。而且它见风就长,枝干一从伤口中伸展出来,花苞就立即绽放,霎时间枝叶摇摆,开成了一朵碗口大小的红花。
娇艳的红花开在静慧玉雪般的肩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之美。但红花盛开,静慧却立时萎靡不振,几乎就要昏迷了。
无想玄尼虽然不精于园艺,但这种花《法华经》上也有记载,所以她倒认得。经书上说这种红花的名字是曼珠沙华,而一般民间,都叫它彼岸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