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心广阔没有边际,一如这冰雪覆盖的茫茫荒原。

十条人影无畏风霜,激斗正酣。确切的说是九人在合战一人。他们刀枪并举,毫不留情,看上去竟似是生死相搏。

然而人非人,梦非梦,我非我。在这既不是真实,又不是梦境的心中世界里,交战双方都不能算作是“人”。除了北宫无择的元神,余者都只是厉牛儿今生与前世被封锁的记忆。这历代前世并非魂魄,也未必还有独立的意识。无论他们曾经历过怎样喜怒哀乐的人生,有过多少梦想与光荣,他们的功名事业,甚至连曾经的名字也早已湮灭在无情的轮回中。如果不是被返真香诱导,他们也将永远在末那识中沉睡。

强行唤醒尘封已久的记忆——无论是自己的还是他人的,都不见得是好事。

厉牛儿还活着,因此以他形象显现出的那段记忆也最是鲜活,其他的前世记忆都随着他一同抗拒外来的入侵者。北宫无择手提三尺青锋虹蜺斩穿梭在九条人影之中,兔起鹘落,左冲右突,想要杀出人群。虽然他不能把真剑带入幻境,但是凭法力化出的宝剑与真实的兵刃也没什么分别。

若以武功而论,北宫无择的确可以称为高手,虽是以一敌九,竟丝毫不落下风。厉牛儿的前世之中,即便曾出过什么厉害人物,仅凭残存的记忆,实力也大打折扣。他们虽然包围了北宫无择,但是攻击不够凌厉迅猛,又没有什么阵法,纵然群起而攻之,也抵不过蜃气楼主变幻莫测的虹影流光剑法。

九世之中的武将,最是勇猛,抡着一口长刀冲在最前。可惜虽然力道威猛无俦,身法却不够灵活快捷,不但没有砍中北宫无择,反被他虹蜺斩一剑削落首级。

然而,这武将倒下之后,头颅却又自动滚过去和身子连在了一起,随即他便又再度站起。毕竟他不是真人,只是一段不完整的记忆,无论多么锋利的剑刃,又怎么能把记忆斩断。

在武将尚未复原的时候,北宫无择趁机又连续刺中僧道二人。可是没什么用,他还没来得及从缺口冲出去,那高大的胡人拦住了他。他三招两势又把胡人打倒,武将与僧道却又站起堵住了缺口。

北宫无择渐渐焦急起来,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自己终究是在他人的意识之中,拖得久了等厉牛儿醒来,原本的目的就难以达到了。

他一边与众人搏斗,一边盘算是否还有其他的办法可以摆脱这些人的纠缠。还没等北宫无择想出新的主意,忽然从前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不必拦阻了,难得有客人,就让他来见我吧。”

围攻北宫无择的九人如闻号令停了下来。他们默默的分成两列,给北宫无择让出了一条通道。他们一起把脸转向北宫无择,默然注视着他。排在最前面的“厉牛儿”冷笑道:“你还是吵醒了他,若要去见,就只管去吧……”

这情形反倒让北宫无择感到诧异,他向前望去,众人闪出的道路正对着他进去的那座宫殿,此时宫门大开,好像在等待他的光临。

会是一个陷阱吗?北宫无择左右打量,那些面孔明摆着极不友善。不过,如果在这里犹疑踟蹰,他也就失去了解开上古异宝秘密的机会。所以虽然倍加留心,北宫无择还是穿过人群向前走去。

随着他的前进,那些前世的影子慢慢后退,也逐渐变得稀薄透明,似乎就要消散。这样的情景对蜃气楼主来说,司空见惯,他不再理会那些模糊的记忆,疾步前行。

当北宫无择距离宫殿的大门只余数丈远的时候,那些阻拦他的人影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他腾身而起,想要凌空飞跃到台阶上。谁知他身在半空,忽觉腰间一紧,腰带竟被人抓住了。

北宫无择大吃一惊,他以为厉牛儿已经撤去防备,难道这少年内心竟如此深沉,先让自己放松警惕,再从背后暗算自己吗?他在空中一拧身,却没看到背后有人,侧目向腰间望去,却只见一双黑黢黢的大手正攥着自己的腰带,枯槁的手臂至少也有几丈长,向后延伸出去。

莫非这怪异的长臂也来自厉牛儿深藏的记忆?北宫无择来不及细想,他现在受制于人,立时将剑锋反转,自下而上反手去斩长臂。但剑刃触到手臂,切进去不足半寸深就再砍不动。虽说在这幻境之中,虹蜺斩也非实有之物,但此刻剑身像被钳子一样夹住的感觉却真真切切。

利剑刺不入拔不出,北宫无择干脆撒手弃剑。他将双手按在衣带扣上,想把腰带解掉脱身。但他的手还没解开带扣,身子却已疾速向后飞去——那怪异的长臂在急剧的缩短,北宫无择也跟着后退。与此同时,一个苍老的声音送到他耳中:“老朋友,煞费苦心窥探他人隐秘,岂是修道之人所为?还是随老衲出去吧。”

声音并不很高,听起来还有几分熟悉。北宫无择仔细辨识,忽然想起一人,不由心头一震。再抬眼看前方,那座近在咫尺的宫殿已经消失在茫茫冰雪之中。他长叹一声,解带扣的手停了下来。

后退之势陡然停住,北宫无择身子一震,他刚要转头说话,却听背后那人道:“楼主还不醒来更待何时。”北宫无择无奈的点点头,睁开了双眼。

炉香余烬未消,青烟缥缈,楼宇蒙薰。北宫无择依然端坐在蜃气楼中,厉牛儿还是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只是他们头顶连接的白气已然不见。北宫无择元神回归本位之后,转头向身后望去,背后果然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僧。

老僧长眉白须,双颊深陷,面色黧黑,脸瘦的皮包骨头。他虽然面有菜色,却双目如灯,炯炯有神。僧袍原本是青布所制,不知洗了多少次,不但已经褪色发白,而且快要磨破了,倒不如打上几块补丁来得好些。老僧全身上下都很破旧,唯有右手中托着的一个紫铜钵盂磨得锃明瓦亮,好像还能值上几钱银子。

看到这个老僧,北宫无择的神情似乎有些意外。老僧倒是笑吟吟的看着他,微微颔首道:“北宫楼主别来无恙,论起来,你还是老衲的房东,叨扰了许多年,一直未曾问候,还望施主海涵。”

“果然是你!你是怎么找到路出来的?”北宫无择霍然站起,伸手点指着老僧诧异的问道。

“呵呵呵,有劳施主动问。”老僧谦逊的单掌施礼,然后说道:“北宫施主的琼楼玉宇端的是变幻无方,奥妙无穷。老衲初来之时,也是目眩神迷,虚实不辨,竟然迷失了路途,忘却了本源,险些永堕虚空。后来干脆寻了一间僻静所在,睡起大觉来。虽然不曾到达涅槃之境,好在六感俱灭,一念不生,倒也没什么烦恼。今朝觉醒,悲欣交集,突然觉得有些事想明白了,心无挂碍,虚空也罢,实境也罢,元无什么分别,便也就来去自如了。借贵宝宅安睡许久,颇得了些益处,还要多谢施主厚待。”

这老僧自然就是北宫无择向厉牛儿提起过的在蜃气楼中迷失的那个和尚,他叫做百了禅师,算来他在这蜃气楼内已沉睡百年,江湖上早已忘却了他的名字。

“哼。”北宫无择甚是不悦的望着百了禅师道:“你这老和尚好生无礼,你既然有本事找到出路,只管走你的便是,为何反来坏我的好事!”

“哈哈哈,施主谬矣。”百了禅师笑道:“阁下也非寻常人物,谨守自家门户好生修行,将来必成正果,何苦再到他人心中走一遭自寻烦恼?”他又扫了一眼地上的厉牛儿,“我刚才也跟进去瞧见了一星半点,这个少年确实来历颇奇,只是将来福祸未定,那也是他前世今生未了的因果。但楼主借助外道的迷香,以你身外身,入他梦中梦,于他有损,于你无益,却是何苦来哉。倒不如唤醒这少年让他去吧。”

“岂有此理!”北宫无择把脸一沉,自己费了一番工夫,眼见得离真相只差一步,却被百了禅师打断,立时就想翻脸动手与之较量一番,但火气上涌之际,他又勉强压了下来。

百年之前二人谈文论武,北宫无择略逊一筹,所以才将百了禅师引入到蜃气楼中的虚无之境。如今百了禅师破虚而出,功力必然还在百年前之上。方才北宫无择元神侵入厉牛儿的体内,又刚经历一场大战,看似肉身安坐未动,其实已经十分疲惫。以此刻的状态再战百了,北宫无择实在没有胜算。但就这么放走厉牛儿,一来心有不甘,二来似有示弱之意。他捻髯沉吟,思量该当如何,无意中左右观望,发现少了一人。

“禅师可曾见到我那小徒儿?”北宫无择皱眉问道。

“是那白衣小童子吗?见到了,见到了。”百了禅师点点头,他晃晃手中钵盂说道:“那娃儿现在就在我这钵盂之中。”

“百了和尚,你未免欺人太甚!”北宫无择闻言大怒:“你阻挠我行事,又为这小子说情倒也罢了,因何把我的弟子也拘到你钵中?枉你也是有道高僧,就是这样欺负后辈的吗?”

“施主不必动怒,老衲虽然失礼,也是事出有因。”百了禅师连连摆手。

当百了禅师走进这座大厅时,虚空童子已经舔食了刀上的血迹。鲜血使他的身体急剧发生了变化——他来自虚空,被蜃气楼主赋予的形体与这座楼一样,在虚实两可之间。但厉牛儿的一点点鲜血,却像引燃荒草的一粒星火,这火焰顺着虚空童子的喉咙流淌而下,烈焰在他的胸膛炸裂开来,弥漫全身。

炽热的感觉让虚空童子难以忍受在地上翻滚,但是伴随着这种难忍的痛快,筋肉血脉也在他体内生长出来。这种剧烈的爆炸式突变让他第一次尝到了痛彻骨髓的滋味。豆大的汗珠也第一次从他额头滴滴落下。

疼痛感渐渐消退,虚空童子趴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体似乎前所未有的沉重,让他一时还不太适应。喘息甫定,虚空童子勉力爬起,觉得双腿发软。他还不太清楚,这种腹中空虚无力的感觉,叫做饥饿。

对虚空童子来说,现在空气中最强烈的味道不是返真香的烟气,而是从厉牛儿伤口中发出的鲜甜血液的气味。他用力嗅了嗅,然后在厉牛儿身边蹲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去拿厉牛儿受伤的手,而是俯身向厉牛儿的脖颈咬去。

“孽障住口!”百了禅师此际现身喝阻虚空童子。那童子闻声将头转向百了,用血红的眼睛狠狠瞪着老和尚,随后飞身跃起在空中化作一只白色蝙蝠向百了禅师飞去。

百了禅师摇头叹息,举起手中的钵盂,说声:“孽障,这厢来。”白蝙蝠甚是听话,化作一道白气径直飞入钵中。

“可惜可惜。”百了禅师向北宫无择说完刚才的情形,叹道:“你这徒儿本是天地间一股奇气,原在五行之外,如今有了血肉之躯,却又堕入轮回之中了。若只是如此,那跟着你好生修行倒也罢了。只是他一开始就沾染鲜血……”说着百了禅师又打量一下厉牛儿,“唉,偏生还是这少年的血,又与常人不同。倒让你这徒儿沾染妖气化作妖怪了。”

“哼。”北宫无择冷哼一声道:“纵是如此,我的弟子我自会管教,不用你来多事。你快点把人给我放出来,一直关在你那钵盂之中岂不是闷也闷死了。”

“死不了死不了。在我这钵盂中待一会儿,消磨几分他的嗜血之性,对他将来精进还有好处。”百了禅师笑道:“当然施主有话,我也不能一直扣着阁下的弟子不放。”他把托钵的手微微倾斜,似乎是要把钵中的虚空童子倒出来,手到半途却又停住。

“北宫施主,老衲放了你的弟子,你送这少年离开如何?”百了禅师笑眯眯的看着北宫无择。

“你——”北宫无择又想发作,但虚空童子在百了禅师掌中,形同人质,自己又没有胜过这老僧的把握。他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咬着牙点点头道:“好,那就照你说的办吧。”

百了禅师也点了下头,他知道北宫无择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自己也不怕他出尔反尔。于是将手一翻,把钵盂口向下倾倒,一股白色雾气从钵中倾泻而下。白雾落在地面,化作人形,正是虚空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