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剑,刺破长空阴霾。原本弥漫在的柏树林中的浓雾和妖气,在阳光下悄然遁去,林间显得清爽了许多。那株遮天蔽日的妖树,现在只剩下一截人形木桩,还有散落四处的残枝败叶、树皮碎屑。从树中流淌出的污血般的**,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如同泥浆环绕在木桩周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烧不烧树都随便你,我要先去把我的剑收回来了。”宁归邪说罢径自向林外走去,迈出一步又回头补充道:“不过提醒一下,像你这般心慈手软,迟早是要吃不少苦头的。”

厉牛儿仰头看看残破的木桩,只是摇头笑了笑。他虽然经历惨祸,但温厚之性未改,觉得这树妖也未做太过伤天害理的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明素芷虽然认为宁归邪的话有几分道理,不过她跟随无想玄尼修行,受佛门慈悲之心熏染,见这树妖已经形散神飞,也不见得定要赶尽杀绝。因而她看着宁归邪的背影,迟疑一下,没有说什么。

被他们救出的中年男子此刻已经镇定下来,他走近厉牛儿刚要问话,明素芷先说道:“这位先生,此地不是讲话之所,咱们还是到外面空地上叙话吧。”

中年男子见遍地污浊,点了点头,三人一起往林外走,厉牛儿可以自己缓步而行,不必再拄着树根走了。灰猫和元宝不用人招呼,也自行跟在了后面。

柏树林外,已是天光放亮,可以清楚地看到,本来平整的陵墓前空地,现在一片狼藉。一大半的石板都被树根掀开。树根上的冰霜,已然消解了不少,满地都是水渍,不过那些化冻的树根瘫在地上,看上去毫无生气。没有了树根的驱使,石像生们无法复归原位,仍旧围拢成一圈,动作甚是怪异。

中年男子见到如此情形,诧异地“咦”了一声。站在空地上的宁归邪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手中紧握着鲸澜剑的剑柄——准确的说是握着剑柄外的积冰。这柄剑还插在地下的树根中,先前厉牛儿通过鲸澜剑把寒气送入树根,所以剑身直接承受的寒气最多,冰层也最厚,此刻还未完全消融。宁归邪掌心发力震碎残冰,冰壳沿着剑柄向下裂开几道缝隙,他手腕一抖,碎裂的冰块掉落在地,随即他拔出鲸澜剑,按动腕上机关,巨剑在他掌中化作虚空之物,回归蜃气楼中。

“真是奇人异术!”中年男子见状赞叹道:“那林中巨树显是一个妖物,而你们三位也必然不是凡夫俗子,一定非仙即道,莫不是哪座洞府的仙童来解救在下吗?”说着他忙不迭地便要躬身施礼。厉牛儿赶紧拦住了他说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哪里是什么仙童啊。这两位倒是有些来历,我却什么都不是,门都没摸着呢。”说完这话,厉牛儿想到心事,不由叹了口气。

宁归邪不置可否,明素芷已经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先生,您莫要太客气了,我们年纪还小,当不得您行礼的。”她一指陵前台阶说道:“那边还齐整干净些,有话坐下说吧。”

“也好。”

几人走近陵墓,虽说是前朝荒冢,但直接大咧咧坐在台阶上难免有点对墓主人不恭,三个少年便各自捡阶下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中年男子先仔细辨识碑文,看清墓主名字后,摇头叹息几声,对着王陵长揖不拜,之后才找地方坐了下来。

厉牛儿好奇的问道:“先生,您为何施礼,墓中葬的是什么人?”

“我等借此地讲话,礼敬一下主人,本也是应当。不过墓主人品欠佳,故此我只是一揖,没有行大礼。”见三少年都是不明所以,中年男子又补充道:“墓主薛安都乃是前朝拓跋魏时之人,此人早年叛魏降宋,后来又叛宋降魏,不过是个轻于去就的武夫罢了。可他最后竟得善终,还追封河东王,荫及后世。薛家世代簪缨,本朝元勋薛仁贵,就是他的六世孙了。”他自家的门第,其实还在河东薛氏之上,只是他这一代家道中落,郁郁久不得志,见到薛家先祖陵寝如此凋敝,难免嗟叹世事无常,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然后他看了一眼厉牛儿又道:“刚才我听到那棵妖树竟然口吐人言,说到妖怪要找‘厉牛儿’如何如何的,那便是说你的名字吗?”

“正是,我没有大号,打小家里人就管我叫牛儿。”厉牛儿无奈的点点头:“至于那些妖怪嘛,跟我是有些过节,说来话长,不提也罢。”他不愿细说自己的经历,向身边一指介绍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宁归邪听到“朋友”二字,眉梢微挑一下,没说什么。

“这位是明素芷姑娘,跟随一位神尼修行。这位叫做宁归邪,是一位世外高人的弟子。还没请教先生的尊姓大名?”

“三位果然是仙道中人,毕竟与我这尘世之人不同。唉——”中年男子长叹一声道:“我蹉跎半生,一事无成,说出名字也是辱没先人。不过我看三位来历不凡,我便说了也无妨。在下京兆人氏,名唤韦庄。”

宁归邪和明素芷听到这个名字还未怎样,厉牛儿却心念一动,觉得这名字好生耳熟。他回忆片刻,开言问道:“先生莫不就是‘秦妇吟秀才’吗?”

自称韦庄的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也读过我的诗。”

“为什么叫做‘秦妇吟秀才’,原来牛儿你也读过诗书的吗?”明素芷好奇地问道。

“我识的字都不多,哪里还读什么诗啊。”厉牛儿脸上一红说道:“只不过以前……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东邻住着一位教书的宋先生。我家虽然交不起学钱,不过宋先生许我去他家里听讲。有时候宋先生讲完书,便爱吟诵这位韦先生写的《秦妇吟》了。他每次都是读几句,哭一阵,又赞一回。说韦先生是当世大才,堪比前代的杜少陵、白乐天。”

“当真这么了不起?”明素芷看看这个形容憔悴的中年人,惊奇地说道:“牛儿,那你背一遍我听听可好?”

“太长了,我背不下来。”厉牛儿摇头道:“只记得几句‘紫气潜随帝座移,妖光暗射台星拆。’‘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什么的。况且正主儿在此,请韦先生自己诵读不是更好?”

“惭愧惭愧。”韦庄连连摆手道:“我哪里敢攀比前贤,只不过耳闻目睹长安离乱,骨鲠在喉,不写出来难以排遣罢了。只是写的时候只顾直抒胸臆,忘却了避讳,无意中得罪了许多掌权之人。如今还是不要再提了,我只盼这首会惹祸的诗将来没人知道才好。不过,你说的这位宋先生,倒是我的一位知音,不知他现在何处,有机会我倒想见上一见。”

厉牛儿立刻变得神色黯然:“见不到了,他已经死了。”他顿了一下后又说道:“不光是他,除了我之外,只怕全城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看到韦庄惊愕的眼神,明素芷小声说道:“韦先生,厉牛儿身世甚惨,他是从许州城逃出来的,家人全都遭难了。”

“啊,秦宗权。”韦庄立时明白了,他前些时候想要南下,就是因为许州战事受阻,才有折返向北。他叹息道:“自黄巢之后,此人算是当今的枭雄了,可天下大乱,又岂止他一个恶人?真不知哪里才是安身立命之所了。”

“那么韦先生这是要到哪里去?我们发现你的时候,你被困在那妖树的树洞之内,你还记得是怎么进去的吗?”

“这,我也不知啊……”韦庄的神情有些茫然。他出身世家大族,京兆韦氏在有唐一代,地位曾无比显赫,族中出过二十余位宰相,至于其他各级官职,更是不计其数。便是韦庄的四世祖韦应物,也还做过苏州刺史。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已然中衰,他自幼孤贫力学,一心想重振家门,可惜屡试不第,年近五旬还未考中进士,无奈投入镇海军节度使周宝府中做了幕僚。不料周宝御下无方,部将叛乱,自己也被赶走了。韦庄见此人不足以依附,便弃职游历。他一路向北,已在中原辗转漂泊数月,但漫无目的,也说不上要去何处。

昨夜韦庄错过宿头,忽然路过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他试着敲门投宿,主人自称柏灵生,对他热情款待。两人对饮,相谈甚欢。韦庄喝了几盏酒之后便不知道后面的事了。后来他就只记得如何金榜得中,拜相封侯,治国安邦。至于怎么会是在树洞里做梦,却不晓得了。

韦庄约略说了自己的经历,明素芷说道:“原来如此,我听师父说过,有些妖怪要吃人又不便强拿,就幻化出民宅、客栈之类迷惑行人。韦先生定是着了那树妖的道,若不是我们偶然经过,说不定到今晚您就被它吸食干净啦。”

“如此说来,多谢几位救命之恩。”韦庄正襟危坐,郑重地行了个礼,然后苦笑道:“不过倘若真是这样死在美梦之中,大概也不是坏事吧……如今世道,举步维艰。像我这样漫游,说不定什么时候死在路上也未可知。”

“话也不能这么讲。”厉牛儿摇头道:“我以前听宋先生说,当年您进京赶考之时,正赶上战乱,困在长安城中,但不是也平安逃出来了。这正是吉人自有天相,韦先生您是有学问的人,虽然现在受些磨难,将来一定能施展才干,让更多的百姓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但愿如此吧。”韦庄闭上眼睛,痛苦地回想起几年前被迫羁留长安,两年光景身处朝不保夕的险境之中,又一度与亲人分散,当真度日如年。万幸他是个贫病交加的穷秀才,没有什么值得抢掠的财物,才得以苟全性命。

正因为有此切身经历,所以他在洛阳城外偶遇那逃难女子,听她讲述沦陷在长安的经历,才感同身受,写下《秦妇吟》长卷。那女子讲述的众多经历中,有一件他觉得太过离奇,又与全诗主旨不大相干,故此没有写进诗中。但如今他亲眼看到会说话的妖树,想来那女子所说奇事,多半也不是向壁虚造。

闲谈之中,韦庄便对厉牛儿三人把这件当年他认为荒诞不经的怪事讲了出来。

战乱之际,长安城生灵涂炭,黄巢军虽然占据了帝都,但是也不得安稳。韦庄诗中“秦妇”,被黄巢部下一名小校霸占,终日郁郁寡欢是不必说了。有一次官军逼近长安,眼看就要攻破城池。这名小校便强迫秦妇穿上军卒服装,假扮男子与他一同逃走,趁着城中一片混乱,他们带着金银细软自启夏门逃出长安。秦妇虽然不情愿,但被小校持刀威胁,不得已只好跟随着他。两人行至少陵塬,秦妇已经无力再走。小校便将她拖进了兴教寺中歇脚。

却不料在兴教寺中,已经先有三名逃兵在。而且他们挖开了舍利塔,正在盗取地宫中的金银法器。双方不期而遇,各自心虚,又都觊觎对方的财物,言语不和竟动起手来。小校终是人单势孤,被乱刀砍死。

他们本来要将秦妇一起杀了,却发现他是个女子。便暂且捆在一边,等把地宫宝物都挖出来后再做处置。

“那女子是被捆在一旁的,只能看到逃兵的背影,看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韦庄沉吟道:“不过她发誓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那三个凶神恶煞似的军汉,就化作了白骨。”

明素芷瞪大了眼睛道:“便是他们突然死了,也不会立刻变成骨头啊?”

“那女子说,他们虽然是变成了白骨,但却没有死。”韦庄摇摇头:“不但没死,三具骷髅还手舞足蹈的。”

“啊,这倒蹊跷了。”

“是啊,我也觉得不会有这样的事,但那女子说是亲眼所见。而且其中一具骷髅手中还托着一样物事,好像是个盒子。”

“什么样的盒子?”一直默不作声的宁归邪忽然开口问道。

“她离得远,看不清楚,应该是个金盒吧,尺寸倒不是太大。”

韦庄说的这件怪事,与轩辕集和普相在磷火传书中看到的景象相差无几。不过当时厉牛儿已然熟睡,所以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他歪着头想不明白这是发生了什么,宁归邪凝神侧目,若有所思。

秦妇在长安见惯了血雨腥风,但三具骷髅捧着盒子舞蹈这样诡异的情景还是让她吓的险些昏厥。好在不多时又从外面进来一个校尉打扮的人,他看到会动的骷髅虽然也深感惊骇,但毕竟是武人,没有吓得夺路而逃。不知为什么,骷髅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了此人,随即骨架便散落在地,霎时间化作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