亿万星辰,划过寥廓天宇
凭空写就,命运周行轨迹
沉睡的前生
只余残存的记忆
让永恒的秘密
埋藏在时间废墟
破碎的屏障
隔不断异界的叹息
在风中传送邪魅秘语
任谎言在人间盘踞
魑魅惊哭,化作纷飞血雨
无限江山归沉寂
千仞峰岭,刺破苍茫大地
默然见证,劫数造化玄机
驰骋的鬼车
踏平零落的垣壁
让无尽的旷野
弥漫起幽暗妖息
飘散的烽烟
遮不住众生的哀泣
在天边缥缈低吟怨曲
任悲歌在世上流离
狂骨长啸,化作贯日虹霓
颠倒乾坤任挪移
——《邪调·妖气纵横》
蟹青色的阴云笼盖四野,像一个巨大无比的蟹壳把血腥与尸臭都罩在了齐军大营的周围。几只乌鸦被这气味吸引,在营寨上空盘旋,但军营中的喧哗声与寒光闪耀的剑戟刀枪吓得它们不敢落下,便又“哇哇”叫着向远方飞去了。
十余万齐军占据了郑州城东安营扎寨,大片的民房都被夷为平地。没来得及逃出城外的居民大都被杀了充作军粮。
连绵超过十里的大营正中,是一座金顶牛皮大帐,这座大帐被称为“御帐”,周围戒备森严,密布岗哨。方才大帐之中犹有歌舞之声,此刻却死一般沉寂。
从汴州前线赶来报信的斥候匍匐在帐口,大气都不敢出。七名盛装打扮的舞姬抱成一团瑟瑟发抖。一个满身酒气的大汉,身穿赭黄袍,大咧咧踞坐在一张雕龙座榻上,他满脸横生怪肉,赤黄色的眉毛倒竖起来,双目密布血丝,杀气腾腾像要喷出烈火一样。列立两箱的执戟武士们如木雕泥塑般站着,尽力避免吸引大汉的视线。
黄袍大汉狼顾四周一遭,又把视线落回到面前几案上摊开的战报,怒气顿时涨了三分。他猛地伸出右腿将几案踢翻,案上的战报与狼藉的杯盏叮叮咣咣跌落在地。同时,他还怒吼道:“都是没用的废物!”
炸雷似的吼声吓得一名穿着藕荷色罗裙的舞姬身子一颤,不禁惊叫了一声,虽然她立即咬紧了嘴唇,但已经越发激怒了大汉。他顺手抄起座榻上的一柄金如意,狠狠地掷向那个舞姬。
沉甸甸的金如意带着劲风正中舞姬的额角,她连哼都没有来得及哼就倒了下去,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罗裙。她的同伴们一个个体如筛糠,但全都低头掩口不敢作声,连小声啜泣都怕惹祸上身,更不敢去查看伤者是死是活。
大汉余怒未消。瞥了她们一眼摆手说道:“晦气的东西,全都给我推出去斩了。”几名执戟武士应声而动,如狼似虎的一拥而上,不由分说扯住舞姬们的头发就往帐外走。此时她们才放声啼哭求饶,然而没人会对她们留情,稍有抗拒,戟杆就毫不客气地抽打在身上,连那个生死不明的受伤舞姬也被一并拖走,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在徒劳的挣扎与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中,有人在御帐外高声喊道:“军师觐见!”随着喊声,帐帘挑起,一个鹤发童颜的道人缓步走了进来。他身高八尺,虽然须发如雪,但面如冠玉,毫无老态。这道人头戴星冠,身披鹤氅,脚踏云头履,腰系丝绦,手中拿着一支玉柄麈尾,行走时大袖当风,翩翩然有神仙之态。
花容失色的舞姬们陡然见到这仙风道骨的长者,仿佛绝境之中看到一线生机,纷纷向道人哀告求救。然而任她们如何哭得如何凄惨可怜,道人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个穿着紫色罗裙的舞姬,趴在地上试图去抱住道人的双腿。但她的手离道人还有半尺距离,指尖就传来一阵剧痛,好似针刺蝎蛰一般。她身子一震,还来不及缩回手,一柄长戟恶狠狠的刺了下来,将纤纤玉手钉在地上。
不如这个面容骤然扭曲的紫裙舞姬喊出声来,一只大脚又猛踢在她腰间,她登时晕厥过去。武士们不管舞姬的死活,只管把她们生拉硬拽的拖出御帐,悲声渐渐远去,终于没了声息。
道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走至大汉面前揖手施礼,淡然说道:“主公息怒,不知何事让主公如此烦忧?”
被他称作“主公”的大汉,正是自封为“大齐皇帝”的秦宗权。而这位白发道人,就是百里玄枵。
见到军师,秦宗权把火气稍往下压了压,略微端正点身子说道:“军师,刚才我看了战报,前方又吃了一个败仗。张晊与秦贤真是无用的狗杀才!想我大军纵横中原,无往不利。他们却连一个小小汴州都打不下来,还白白折损了两万人马,岂不是让那狗贼朱温小觑了朕的军威!”
秦宗权显得气急败坏,百里玄枵倒是无动于衷。地上那份被残肴弄脏的战报他早已看过。前方的军情,历来是先报至他处,再转呈给“皇帝陛下”。
战报是张晊所写,因为亲历战事的游击将军卢瑭已经没法再写信了。卢瑭奉命在汴河上架起桥梁,跨河扎营扼守水道,防范汴军输运粮草、调动援军。他本是个小心谨慎之人,从不主动出击,日常倒也平安无事。但在秦贤大营被夜袭半个来月之后,一日凌晨,本来天气还算清朗,但却无端涌起大雾,汴河两岸白雾接天。不知多少汴州兵马竟然趁着浓雾潜行至卢瑭营门。守营兵士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还来不及拿起刀枪就被杀死。守将卢瑭无路可逃,只好投水而死,跟他一样淹死在汴河中的齐军士兵也有几百人。事后清点残兵败将,发现损失上万人。虽然前方总兵力较之汴军仍占优势,但是两次败仗让张晊骄横之气全无,现在他闭门不战,等待秦宗权亲率大军到来再合力对付朱全忠。
“胜败军家之常,小小挫折何足道哉。”百里玄枵轻挥麈尾宽慰秦宗权道:“依贫道看来,朱全忠并没有什么了不起。这两次他侥幸得了点甜头,也不是他的本事,背后另有高人相助。”
“哦?什么高人?”秦宗权翻起醉眼道:“上次秦贤说偷营的敌军中有金甲神人相助,威不可当。难道朱温那小子当真有神明保佑?”
百里玄枵摇头笑道:“哪里是什么神人啊,我已经打探清楚了。打伤秦贤的金甲力士,其实是出自墨家的机关人罢了。至于这次导致卢瑭送命的大雾嘛,似乎是有人暗中捣鬼。不过绝不是什么神灵暗助,近来灵宝派与朱全忠来往密切,说不定是那帮旁门左道暗中施了什么法术。”
“哼。”秦宗权冷哼一声道:“管他什么杂毛道士,等朕亲统大军兵锋到处,都让他们化为齑粉!”他出言毫无顾忌,全不管自家军师也是道士。百里玄枵似乎也不太在意,他从容说道:“主公所言甚是,我军锐不可当,剿灭朱全忠不在话下。不过嘛,还请主公不必急于一时,再稍待几日为是。”
“什么,还要等?”秦宗权的脸沉了下来。他烦躁的一拍座榻道:“大军在这小小郑州城已经空等了二十多天,每天人吃马喂要多少粮草?如今粮食青黄不接,就是把这城里的人都杀了,够吃几天?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主公,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敌军有墨家与灵宝派相助,也不可小觑。近日探马回报,说郓州、兖州、滑州三州的人马也在向汴州进发,看来是要援助朱全忠。这一来虽然不至于强弱之势逆转,但若是战事陷于胶着,我军劳师远征,难免不利。不如再稍等几日,我那位道友已经施法唤醒了长平战骨,待他们赶到,扫平朱全忠如摧枯拉朽一般……”百里玄枵还没有说完,秦宗权已霍然站起,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秦宗权一挥手道:“朕不想再等了!区区一个朱温,用得着那么麻烦吗?只要我大军一过,就能立刻踏平汴州。”
百里玄枵微微一怔,自他结识秦宗权以来,此人对他一直言听计从,正是依靠自己,秦宗权才能从一个败兵之将,在极短的时间里席卷中原。故而秦宗权一向也极为尊重百里玄枵,像这样打断他,并提出反对意见,还是第一次。
顿了一下,百里玄枵又说道:“击败朱全忠诚然并非难事,但天下并非只有他一人兵强马壮。譬如河东还有李克用,淮泗有杨行密,其余各地藩镇,也都手握重兵。这些人大大小小都是主公统一天下的阻碍。但只要贫道血炼之术成功,为主公炼成十万妖军,那江山唾手可得。”
“又说这个!”这话让秦宗权更加不满,“这么长时间了,我连一个妖兵都没看到。那个血可以作为引子用的小孩呢?你派出去的妖怪都是废物,连个小娃娃都没抓到。现在又让我继续等,等到朱全忠招兵买马来对付我吗?不等了,传令下去,即刻开拔,杀往汴州!”
秦宗权怒冲冲地发号施令,百里玄枵手摇麈尾沉默不语。他在心中盘算,秦宗权是因为势力膨胀太快而得意忘形,不再把自己放在眼里,还是受了什么人的蛊惑挑拨?他相信秦宗权身边近臣绝没有人敢搬弄他的是非,外人的话……百里玄枵忽然想起有个叫梦秋声的,可以在梦境中影响他人,甚至直接把人杀死。不过他立时摇了摇头,齐军大营戒备森严,而且为了防范这些奇人异士行刺,还有特别的防御安排,梦秋声是进不来的。
此刻百里玄枵也无暇想太多,他见秦宗权已经打定了主意,暗想如果这次不能取胜,就让主公碰回钉子也好,以后他也就不会那么独断专行。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抓到厉牛儿,好完成炼妖计划。只要此事成功,那战场上的所有失利都无关大局,一切敌人都将迎刃而解。于是,百里玄枵又向秦宗权施了一礼说道:“愿主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如果主公许可,贫道想先赶回蔡州,一来防范其他敌人趁机偷袭我军根本,二来做好准备,为主公早日打造一支无敌大军,横扫天下。”
秦宗权点头许可,百里玄枵退出御帐,率自己的几名亲信,起身返回蔡州,他从妖界的密探那里得到消息,厉牛儿已经上了灵空山,而追踪着他的妖怪,也正在赶去。
不能再失去机会了,打造无敌妖军只是目的之一,而百里玄枵真实的想法,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
“我知道了,你一定就是铁头陀吧?”明素芷好奇地仰头望着这个铁塔似的高大僧人。她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在此人紫金色的右臂上瞄来瞄去,但又不好意思询问那是不是假手。
普相一撩右臂的衣袖,露出整条熟铜手臂,猛地一挥,然后在明素芷面前停住,握紧了拳头,金属手指相碰,铿然有声。明素芷吓得后退半步,普相哈哈笑道:“哈哈,洒家正是铁头陀,但这条手臂却是熟铜打造,不是铁的。”
雁菩提瞪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么大的人吓唬小姑娘做甚。”厉牛儿在一旁也哈哈大笑,眼角却有泪花沁出。断江流在旁边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冒出一句:“这些日子未见,你小子没长高啊。”
“你也没长高啊。”厉牛儿答道。
“呸,没大没小的。”断江流怒道,但随后自己也笑了。宁归邪牵着元宝,左右扫视这几个人,没有说话。
此刻他们站在灵空山脚下,普相等三人听到喽啰禀报山下来了三个少年,其中一个叫厉牛儿,大吃一惊。其实原本让巡山小头领引他们进寨即可,但普相一直记挂厉牛儿的安危,忽然听到消息,实在坐不住,一定要自己来接。断江流与雁菩提便也陪他一起下山来了。
普相伸左手拍拍厉牛儿的肩膀道:“难为你了,竟然能找到这里来,这段时间你在哪里?想来吃了不少苦吧。”
“也没吃什么苦。”厉牛儿笑着摇摇头,一路上虽然多有艰险,现在也不是说的时候。普相又看看宁归邪与明素芷二人,问道:“这两位小朋友是什么人?”
“这位是蜃气楼主的弟子宁归邪,这位姑娘是无想玄尼的弟子明素芷。”
“咦,原来是两位高人的弟子,难得难得。牛儿你交了好朋友啊。”普相连连点头,他行走江湖多年,早就听说过这两位世外高人的名头,如今见到厉牛儿平安无恙,又结交了名门子弟,不由替他高兴。
“咱们就一直站在这山脚下说话吗?”雁菩提在一旁说道。
“说得是,我太欢喜一时忘却了。咱们还是进寨叙话,大寨主牧朝飞为人很讲义气,他也想见见你。”普相笑着挠挠头,引领厉牛儿等人上山。
“你的手臂,什么时候换成铜的了?”厉牛儿一边走一边问普相。
“这就说来话长了……”
六个人有说有笑,沿着山路渐行渐远。山脚下树林中,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