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泉觉得,自己怕是活不长了。

姑且不说这乱七八糟的世道,随时都可能会掉脑袋,就以自己前些天的经历来看,一条命也吓掉了十之七八。

“说出去的话会没命哦,嘻嘻嘻嘻。”

孙福泉还清楚的记得那尖锐的嗓音和诡异的笑声,有时睡着了也会被这个声音惊醒,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真的又听到了。

在他看到那件不该看的事之后,连着七八天喉咙红肿疼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喝了几副汤药也不济事。这两天却莫名其妙消了肿,也能开口说话了,但是,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结束。

在搭上一坛老酒,应付了那个蛮横的军汉之后,孙福泉觉得应该去拜会轩辕集,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甘棠驿,但是他毕竟是一位五十年前就曾被宣宗皇帝召入长安的老仙人。或许能够为自己指点迷津、消灾解难。

孙福泉略作准备,带着高小五来到了安顿轩辕集的房间。进屋之后他回头看看没有人跟来,也没听到军汉的喧哗,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犬吠声。就关上了门,将食盒放在了地上。

说也奇怪,虽已过了五十年,但是借着屋内灯光,孙福泉看到轩辕集的相貌后,记忆立刻变得鲜活起来。当年他也是这副模样,丝毫未曾变老。孙福泉还记得轩辕集不知用了个什么法术,就让酒库的那扇木门再也不作怪了。不过他今天确实来得有些蹊跷,而且怎么会受了伤?他身边跟着的小乞丐一样的孩子又是谁呢?

孙福泉满腹疑团,想要问个明白,但一开口说的却是:“老仙长,您这是从哪里来?现在这样的乱世,能再见到您真是孙某的福分啊!”他掌管驿站多年,早习惯了低声下气,小心翼翼,不管心里在想什么,脸上总是笑容不减,和蔼可亲。说着他摆手让高小五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在旁边伺候。

轩辕集微笑致谢,和孙福泉在桌边相对坐下。孙福泉总忍不住去看他肩头的血迹,又偷偷打量厉牛儿。他一指铜盆说道:“老仙长,这里有热水,您的伤口是否需要清洗包扎?我身上带来了金疮药,还让小五拿了块白布来。”

“倒也不必。”轩辕集摆了摆手,伤口不深,他功力深厚,这种小伤不多时就能自愈。他转头看看身边蓬头垢面的厉牛儿道:“还是让这个童儿洗洗脸吧。”

“哦,是是是,小五快拿手巾。”孙福泉点头应和着,他觉得喉咙有点刺痒,清清嗓子问道:“咳咳,这位小……小童儿是?”

轩辕集还没有回答,厉牛儿抢着说:“我是轩辕仙长新收的弟子。”说完他偷看了轩辕集一样,见他并未反驳,吐了吐舌头,跟着高小五洗脸去了。

“原来是位小仙童,失礼失礼。”

厉牛儿顾不得说话,哗啦哗啦地洗着脸。轩辕集一笑,替他点点头答道:“这童子么……也是跟我不久,不知礼数,让孙驿长见笑了。”

“老仙长您还记得我?”

“记得,当年我奉召进京,也曾住过甘棠驿,那年你还不到二十岁吧?”

“是啊,那时候驿长还是家父,我家三代掌管此驿站。唉,一代不如一代,如今这世道……”孙福泉还想说什么,喉头“咕噜”一动把话又咽了回去。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也黯淡了几分。

寒暄了几句,孙福泉想转入正题,但他又害怕那个警告是真的,不太敢说出来,欲言又止。轩辕集饶有兴味的看着他,脸上似笑非笑。孙福泉显得有点尴尬,他正想说话。厉牛儿已经洗完脸回来,他站到轩辕集身旁,向着孙福泉施了一礼:“我叫厉牛儿,见过孙驿长。”

“呵呵呵”,孙福泉不知为什么笑出了声,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失态,干咳两下掩饰过去,喉头忍不住又“咕噜”一声,嗓子似乎越来越不舒服了。这时他抬眼看到轩辕集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不愿让这孩子通报姓名。

“咳咳,哦,对了。”孙福泉好像想起了什么,他解开了左手的包袱,里面包着的是一套少年人的衣服和一双布鞋。他又堆起了笑脸说道:“我见这位小仙童的衣衫已经……不大好穿了,就准备了一身我儿前些年的衣裳,虽不甚新,倒也结实。老仙长若是不嫌弃,不妨让这位小仙童换换衣服。”

厉牛儿回头望望轩辕集,轩辕集稍一思索,随即点点头说:“既是孙驿长一番美意,你且换上也是好的。”厉牛儿这才露出欣喜的表情,谢过孙福泉,将包袱接了过来。在人前更衣终究不雅,他虽是个小孩,也明白这个道理。并没有立刻换上,而是拎着包袱侍立在轩辕集身旁。

“小五,你带这位小仙童到隔壁空屋更衣吧。”孙福泉向高小五招手示意,他想把这两个人先支出去再跟轩辕集说。

轩辕集看了他一眼,又看着厉牛儿说道:“你是小孩子,就在这里更换吧,不妨事的。等会儿怕你来不及换了。”

厉牛儿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不过既然轩辕集说了,他应了声“是”,就退到墙角背对众人换起衣服来。他的旧衣服已经跟碎布条差不多,三两下扯掉,取出包袱里的一身青布衣衫穿了起来。

两个白发老者相对无言,一个年轻仆役一旁侍立,墙角还有个正在换衣服的赤条条的孩子。场面多少有些尴尬。孙福泉犹豫再三,终于决定还是把自己遇到的怪事告诉轩辕集,他相信自己是遇见了妖怪,不过有仙人在此,妖怪能把他怎么样呢?

一咬牙,孙福泉把警告抛在了脑后,他吸了口气,然后说道:“老仙长,我是有事来相求。唉,是这么回事,现在兵荒马乱的,驿站里更夫也都没了,有时候我不放心,就自己晚上出来转一转。十天前的后半夜,我在驿站里巡看,忽然看到一只……”

孙福泉还想继续说,但却觉得喉咙缩紧了,舌头不由自主地向后卷了过去,像是被什么用力扯着似的,舌尖被塞进了咽喉,还继续向里面拉扯。他的头不由自主仰了起来,嘴巴张得老大,想要呼救,但却发不出声音。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他的双眼外凸,脸色青紫,双手徒劳的挣扎着。

“说出去的话会没命哦,嘻嘻嘻嘻。”

他似乎又听到这个声音在耳畔响起,然后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高小五惊呼一声去搀扶孙福泉,此时厉牛儿已经换好了衣裳,鞋也还合脚。他听到异响也急忙转回身来。

轩辕集倒是很镇定,他没有起身,只是抬起了双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准备好了纸笔。随着晃动的烛火,在那一瞬间,高小五和厉牛儿仿佛都看到轩辕集的座位突然变空了,他们还没来得及眨眼,再看时轩辕集分明好端端坐在那里。厉牛儿眼尖,看出轩辕集手中的画纸和刚才不同,已经画上了什么。

被高小五搀着的孙福泉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眼睛也随之睁开。他弯下了腰,“哇”地一声吐了一滩黄水出来。随后“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脸色逐渐变得缓和。

“咦,那是什么?”厉牛儿惊讶的看着孙福泉吐出来的东西。

在那滩黄水中,有一只虫子似的东西。它的身体如同一只肥硕的青虫,像鸽子蛋一般大小。但它的头部却覆盖着坚硬的甲壳,像是戴了一张小小的鬼脸面具,有角、有细密尖锐的牙齿。在它的身体上,还长出四条坚韧的触手,触手顶端,也是被甲壳包裹,宛如四个小小的钩子。刚被吐出来时,它还扭动了两下,随即就僵直不动了。

孙福泉剧烈的喘了一阵,好容易平复下来,他低头看看地上的怪虫,又抬头看看轩辕集,神情错愕。他张口结舌问道:“老仙长,这……这是什么……我刚才是怎么了?”

“不要怕,这是一只卷喉虫。”轩辕集将画笔和画纸笼入袖中,淡然说道。

好奇心盛的厉牛儿凑近仔细看了看,问道:“师父,这妖虫有什么厉害?”

轩辕集瞟了他一眼,说道:“我几时说要收你为徒了?倒叫起师父来了。”他不理会厉牛儿,转脸向孙福泉解释:“这只妖虫附在你舌头根部,平时倒也不易察觉,但是这种妖虫必有人用符咒操纵,若是你说了什么对操纵之人不利的言语,或是泄露了什么秘密,这妖虫立时发作,用触手将你的舌头扯入喉咙,让你窒息而死。”

孙福泉吓得脸色发白,身子也抖了起来。轩辕集一笑:“没事了,我已经把妖虫的元神封印,它的躯壳你也吐出来了,再不能害你性命。”

“哦,好好。”孙福泉这才惊魂甫定。高小五扶着他又坐在了椅子上。

“你刚才要说的话,现在你可以放心说了。”轩辕集安抚道。

“嗯,是是。”孙福泉长出口气,他先示意高小五,把地上的污物清理一下。高小五点头,到屋外去拿笤帚簸箕。然后孙福泉讲述了自己看到的那件事。

十天前的深夜,孙福泉独自一人在驿站内巡视,当他路过前院一间厅房时,看到门是虚掩的,里面还传来响亮的呼噜声。他不以为意,继续向前走,但却听到门户内隐约有“嘻嘻”的笑声。

“嘻嘻,找到了,找到了。”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在静谧的夜里,孙福泉一定听不到。

他吃了一惊,小心地靠近窗棂,舔湿手指轻轻将窗户纸戳了一个小洞。他眯起一只眼睛向屋内看去。等眼睛适应了黑暗,看清屋内的情景后,他几乎惊叫出来。

屋内榻上一名军汉睡得正沉,鼾声震天,他的衣服搭在榻边的架子上。一个黑影弯着腰在他的衣服中翻检着。他的头晃来晃去,还发出鼻子**的声音,好像在嗅探什么。那黑影比常人身形略矮,弓腰缩背,体态怪异,又不像个孩童。他似乎已经找到了什么东西,在手中攥着,仔细看好像是个长方形的纸片,轻飘飘的。

莫不是缄札或是军情文书?孙福泉心中一动,这不是闹贼了吗?如果偷的是书信公文,那说不定是哪里派来的细作。他本能的想要喊“有贼”,但脚下向后微退一步,屋内的黑影已然察觉。他猛然转身,向着孙福泉疾冲过来,那黑影速度虽快,但跑起来却毫无声息。

孙福泉吓得连连后退,看架势,那黑影要撞破窗棂冲出来。但是黑影靠近窗户时一跃而起,身子却在半空化成了一条似实似虚的黑线,顺着孙福泉戳开的洞眼钻了出来。

黑线落在地上,又聚成一团,依旧化成人形。孙福泉吓得跌坐在地,嘴巴张开合不拢。黑影向前挪了几步,借着星月之光看的出,那是一个身高五尺左右的灰衣人。他朝着倒地的孙福泉呲牙一笑,孙福泉险些昏倒。

灰衣人的脸像是把人脸和猫脸揉混在了一起,似人非人,似猫非猫。

“原来是孙驿长,三年来承蒙照应。那,我就不杀你了。嘻嘻。”猫脸灰衣人靠近了孙福泉。

“刚才你都看到了吧?千万不可以说出去哦,不然你就死定了。”猫脸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嘴边摆了个制止的手势。孙福泉脑子一片空白,茫然的点着头。

猫脸人又凑近了一些,手指弯曲,向孙福泉张大的嘴巴一弹,然后吹了一口气。孙福泉觉得一股腥臭的热气冲进了喉咙,他恶心的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说出去的话会没命哦,嘻嘻嘻嘻。”

当孙福泉再抬起头来,猫脸灰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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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档案之:卷喉虫

力:☆

法:★

速:★★

智:无

守:☆

一种人为操纵的卵生妖虫。虫卵极微小,人肉眼看不到,可以混在食物酒水中让人吞下,之后虫卵会寄生在人的咽喉部。在寄生初期,宿主会感到咽喉肿痛,大约七天后症状消失。但是这时卷喉虫就已经成为完全体,控制了被寄生者的舌头,一般情况下,宿主不会感觉到卷喉虫的存在,但操纵者可以用预先设定好的符咒,限制宿主的说话能力,使之无法说出某件特定的事或特定的词语。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如果宿主说出了禁忌的话语,卷喉虫会发作将被寄生者的舌头卷入喉咙,使其窒息死亡。

PS:卷喉虫:出自北朝民歌“朝发欣城,暮宿陇头。寒不能语,舌卷入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