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寒苦,桔梗苍术之类的紫花白花早已谢了,只余下枯败的枝叶与莠草一起瑟缩在风中。通往远方的荒径两旁,星星点点的枯黄野菊散落在酸枣连翘丛中。灌木的果实大半被鸟兽啄去了,枝头上还点缀着少许干瘪的果子。一个年轻女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这条小路上,站在一株野核桃树下。她走路悄无声息,直到突然说了句话,才惊动了厉牛儿三人。

女子戴着一顶浅露帷帽遮住了面目,但熟悉的语声却让明素芷立时止住了啜泣,她仰头看清女子的身形,惊喜的跳起来喊道:“师姐!”

厉牛儿一时没有认出变装的静慧,但却一眼看到在静慧脚边,跟着一只灰色的大猫,正默默的舔着前爪。

“大灰!”厉牛儿也惊叫一声。宁归邪既不认得静慧,跟猫妖也没那么热络,便只站在一旁没打招呼。方才他还为没察觉到有人突然迫近而心惊,待发现来者是友非敌才松了口气。

明素芷许久不曾见到亲人,一见师姐便飞奔过去将其双手抱住。她扬起脸和静慧四目相对,心中悲喜交集,翘起嘴角像是要笑,但笑容还未绽开,却又先流下泪来。

“你这傻孩子,怎么话还没说,就先又哭又笑的。”静慧轻柔的拍了拍明素芷的头顶。她恢复妖力之后,已不像从前那样腼腆,不过毕竟妖性已被佛法化去了大半,性情还是平和温柔。安抚完师妹,她又掀起帷帽向厉牛儿笑着点了点头。

分别之时,静慧还是个削发的女尼。一段时间未见,她依然穿着自己的僧袍,不过在外面罩了一件墨绿色对襟衫子,略微遮掩了出家人的身份。让厉牛儿有点不解的是,在她帷帽之下好似是挽了个螺髻,莫非是加了个假髻子不成?他急忙上前施了个礼,有些迟疑的说道:“静慧师,师太,好久没见了。”说完他又转脸看向灰猫,灰猫阴郁的向他点了点头。厉牛儿这才注意到,灰猫正在舔舐着的左前爪,有已结痂的伤口,在它后背上也有几处猫毛脱落露出半愈合的伤痕。这让厉牛儿有点过意不去,他想要问询情由,却又想起这猫妖无法开口说话。

“牛儿你怎么结结巴巴的,你是看我穿戴不僧不俗,又忽然有了头发,不知该怎么称呼是不是?”静慧微笑着对厉牛儿说道。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明素芷转回头想要解释,却瞥见宁归邪凑近厉牛儿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厉牛儿看了一眼静慧,露出困惑的神情。明素芷不满的撅起嘴说道:“你们两个嘀嘀咕咕的,在编排我师姐是不是?”

两人都显得有些尴尬,静慧摆摆手道:“无妨,我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好奇的打量几眼宁归邪,向明素芷问道:“这位少年是谁?”

“他叫宁归邪,是蜃气楼主的弟子。”

“没错,他是我们的朋友。”厉牛儿补了一句。宁归邪不以为然的轻轻撇了一下嘴。

“原来如此。”静慧对宁归邪点点头道:“就像你刚才跟牛儿说的,我和你一样都是……妖怪。”

在迦兰精舍时,没有人对厉牛儿讲过静慧的来历,这是厉牛儿第一次听到静慧亲口说出来,厉牛儿年纪虽小,却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妖怪,有的想要抓他杀他,有的帮他救他。不过像静慧这样温婉的人竟也说自己是妖怪,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厉牛儿左看右看,除了自己和明素芷是人,在场的其他三位竟都是妖怪了。这样说来,却不知如今在世上行走的,是人多些还是妖怪多些?如今世道太乱,有吃素斋的妖怪,也有吃人肉的人,孰善孰恶,单看外表,那可做不大准。他正在胡思乱想,明素芷已经拉住师姐的手忙不迭的问上了。

“师姐,凌霄师妹平安回去了没有?”

“凌霄倒是有惊无险,早已回到精舍了。只是……”静慧有点迟疑,欲言又止。

明素芷见她神色有异,顿感心慌,她急急忙忙的晃动着静慧的手问道:“只是什么?师姐你快说啊,莫非凌霄受伤了吗?”

“凌霄没有受伤。”静慧柔声说道,随即又叹了口气:“唉,只是师父的伤却加重了一些。”

闻听此言,明素芷脸色煞白。她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师父怎么了,她老人家那么大的本领,怎么会受伤?”

“别怕别怕。”静慧连声安慰道:“师父虽然有伤在身,并无性命之忧。如今在闭关修养,凌霄陪护着师父,不会有事的。”

静慧先简略向他们讲述了无想玄尼如何用佛法力镇咸池鼍鼋,后来又如何受了暗算,被毒花所伤。明素芷听得又急又气,几乎就要跳起来。待她稍稍平静之后,静慧接着讲了后来的经过。

当尉迟凌霄乘白莲返回之时,灵云泽的结界已经渐渐复原。白莲落在水泽之外,尉迟凌霄没有看到明素芷,甚是奇怪,但也不敢耽搁太久,稍等片刻不见师姐的白莲飞来,只好念动咒语分开水路想返回迦兰精舍。她法力不高,没有察觉到身后已经暗暗跟上一个紫衣少女。

这个少女正是利用四不散人暗算无想玄尼的女妖元九婴。她本想跟在尉迟凌霄身后潜入灵云泽,伺机盗取应劫经天图,恰好被出来接应师妹的静慧看到。双方话不投机当场动手。若以妖力而言,静慧还要略逊于元九婴,加上肩头伤势初愈,几十招后渐渐落了下风。尉迟凌霄虽然心中焦急,但她本领较师姐更差得远,完全帮不上手。

正在元九婴觉得稳操胜券,心中得意之时。忽听有人高喊:“大胆孽障,吃我一掌!”随后一道掌风伴随着疾如闪电的黑影扑面而来。元九婴见来者不善,急忙抬臂接下了这一掌,但身形震动,手臂发麻,不由得连退十余步。她定神看时,却是无想玄尼站在面前。

无想玄尼神威凛凛,气定神闲,全不似中毒受伤的模样。如果不是她不愿失了身份落个偷袭的名声,定要先出声后发掌,元九婴说不定已被打中要害。饶是如此,元九婴犹是惊骇不已,她本以为无想玄尼必然已被自己的毒花所伤,纵然不死也无力再战,却不料无想毫发无损,心中暗骂四不散人全是废物。

元九婴还有点犹豫,若是无想玄尼是装模作样唬人,自己就此退缩可就上当了。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无想玄尼,却见无想玄尼二目圆睁,怒斥道:“孽障,你欺我弟子,可敢与老尼一战吗!”这句话声调也不太高,但随着语声,仿佛一阵暗潮汹涌而来,元九婴只觉周身震**,如在惊涛骇浪之中,她情知不好,单是一个静慧,要取胜也须在百招开外了,再加上无想玄尼安然无恙,今日恐怕要吃大亏。她不敢再恋战,撂下句狠话,急忙撤身就走。无想玄尼并未追赶,目送她仓皇逃出灵云泽。

等元九婴远远离去,不见了踪影,无想玄尼仍是伫立不动。静慧知道师父方才确实受了伤,忽见她出手惊走元九婴,又喜又忧,刚要上前询问,却兄无想玄尼晃了下身子,然后喷出一口鲜血,就向后倒去。

原来无想玄尼本在静室之中闭关,察觉到妖气袭来,立时惊醒。她来到精舍之外时,静慧与元九婴激斗正酣,双方都未察觉。见到徒弟再战下去有可能落败,无想玄尼情急之下出掌解围。她伤势未愈,本想一招惊走妖怪,谁知这元九婴还不肯逃走,无奈只好拼上性命使出莲华梵音震慑妖女。果然元九婴闻声遁走,但无想玄尼其实已无后继之力,硬撑到敌人逃离灵云泽,才忍不住吐血晕厥。

其后静慧和尉迟凌霄急忙把师父抬回精舍之中的禅房,虽然她们还不知明素芷的下落,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静慧不眠不休二十四个时辰为师父运气疗伤,无想玄尼才悠悠醒转。

“师父醒来第一句话就是问‘素芷回来了没有’。”静慧说完这句话,明素芷就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厉牛儿也觉得鼻子发酸眼圈发红,不由想到惨死的普相,想到不知该去哪里寻找师父,将来会怎样,完全茫然无措。

宁归邪默默听着,一语不发,他心中盘算了一阵,忽然问道:“如此说来,这位猫兄送信到灵云泽时,静慧师太你为无想师太疗伤,所以它也进不去是吧?”

“正是。”静慧低头看了一眼灰猫,歉意的说道:“这可有点对不住。我在为师父疗伤,须臾不敢离开。凌霄师妹倒是说听到外面一直有猫叫声,寻常的野猫也不会穿过水泽跑进来,若是在灵云泽外叫,声音可也传不了这么远。我们知道必有缘故,但是我怕又是元九婴的圈套,也不敢让凌霄一个人去查看。直到师父醒转,可以自行运气疗伤,我才出去寻找是哪里传来的叫声。”

灰猫不满的咕噜了两声。

厉牛儿看看灰猫,向静慧问道:“师太,大灰身上的伤,也是那个元九婴害得吗?”

静慧连连摆手道:“牛儿,你莫再叫我‘师太’,我可当不起。还有这位宁兄弟,我等的师长都是前辈高人,我们平辈论交即可,无须太客气。虽然不是同门,不过你们随着素芷叫我一声‘静慧师姐’或是‘静慧姊’也就是了。”

厉牛儿与宁归邪一起交了声“静慧姊”,静慧点头微笑一下又说道:“这位猫兄嘛,到灵云泽外时身上已经带了几处伤痕,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好在不太严重。我发现它脖颈上系着素芷的帕子,解下来又看到素芷写的书信,这才把猫兄带进了迦兰精舍。”她又低头向灰猫说道:“家师正在养伤,不便会客,故此我未敢请阁下见我师父,只能代为回禀,你不要见怪。”灰猫不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这时,明素芷抹干了眼泪,对灰猫说道:“猫大哥,多谢你帮我带信找到了师姐,还害你路上受了伤,真是对不住你了。”灰猫垂下头无奈的摇了摇。

“知道了你的下落,师父和凌霄师妹十分欢喜,现在师父可以安心闭关休养,我为猫兄简单医治一下伤口,便随它前来寻你。凌霄师妹本也要来,我让她留下照应师父。好在灵云泽结界还在,元九婴没法进去捣乱了。”

明素芷恨不得现在就回去看望师父,再跟师妹好好说说话,但她刚生出几分喜悦心又沉了下来。她扭脸看看厉牛儿,问道:“牛儿,你也跟我们先回灵云泽去吧?”

厉牛儿沉默片刻,轻轻摇摇头,宁归邪看了他一眼,低头叹了口气。见此情形,静慧有些诧异的问道:“方才我来时,只看到师妹在哭,你们两人也无精打采,发生了什么事?”

“我来说吧。”明素芷将自己的白莲如何受损偏离了方向,遇到了厉牛儿与宁归邪结伴同行来到灵空山的经过说了一遍。有些情由她不明白的,厉牛儿和宁归邪就从旁补充几句。

当静慧得知厉牛儿苦苦寻找的铁头陀竟已遇难,也不禁替他难过,暗想这少年好生命苦,怪道他神色黯淡茫然。如今他无依无靠,又不知道师父在哪里,确实不如先随自己和师妹到迦兰精舍暂避一时,再作打算。

“有一件事我没想明白。”宁归邪皱眉思忖道:“到唐王寨捉厉牛儿的妖怪有三个,卖茶老儿姜叔夜变成的人狼,被我们合力打断一条腿逃走了。能化成三个矮子的三彭道人好似也被铁头陀在生前重创,不知去了哪里。还有一个蛇妖不知去向,按说她应该会继续来追厉牛儿,却不见踪影。”说完他环顾四周,山林杳杳,路径幽深,并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

“她……已经走了,至少这次不会再追来了。”静慧轻声说道,语声略带无奈与惋惜。

厉牛儿三人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一起看着静慧。她顿了片刻说道:“那蛇妖钩弋娑伽,以前曾是我结拜的姊姊啊。”

三人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静慧微扬起头,似是在回忆往事,似笑非笑的说道:“从前我们曾经五姊妹结拜,名号不大好听,别人都叫我们‘五毒仙子’,其实就是五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罢了。我排行最末,钩弋娑伽排行在二。可惜我们几个,早已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