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黄落,白露凝霜。通往潞州城的官道上车马稀疏,寒风吹来,更显萧索。寥寥无几的行人大都步履匆匆。厉牛儿眺望前方,遥见潞州城楼上旌旗猎猎,随风飘摆。他深吸一口气,停了下来。自从逃出许州之后,他四处漂泊,久已不进城池,现在看到森严壁垒的坚城,不由念及惨死的父母,心中酸楚,踌躇不前。

“你要是连区区潞州都不敢进,就不要夸口说什么去蔡州救师父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厉牛儿惊愕的回望,却见宁归邪沉着脸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走过去,疾步前行。这是两天来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厉牛儿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挠挠头赶紧跟在了后面。

猫妖衔蝉子“喵”了一声,蹿到厉牛儿脚边,幸灾乐祸的说道:“宁哥儿是个多情的种子,明姑娘随师姐一走,他害了相思病,才懒得跟你说话。”

宁归邪虽然把牙齿咬得“咯吱吱”响,却没有回嘴驳斥灰猫,只是用锋锐如刀的眼神恶狠狠的瞪着猫儿,好像是想用目光在它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见惯了世面的灰猫对此嗤之以鼻,昂起头大模大样的走在两个少年前面。

“唉。”厉牛儿叹了口气对宁归邪说道:“要不是你那么凶巴巴的,明姑娘走得时候也不会那么生气。”

在猫妖恢复说话能力之后,众人才知道,轩辕集早已落入天血使者手中。单是听到这个名字,静慧就倒吸一口冷气。明素芷虽然年幼,也曾在家传的典籍上读到过“鬼车九首,妖怪之魁,凡所遭触,灭身破家。”如果轩辕集是被它抓去了,可以说是九死一生。在那之后,衔蝉子也四处打探过,假如轩辕集真死了,那早有风声会传出来,可就这般石沉大海了无音信,十有八九人还没死,但是被百里玄枵囚禁起来了。

事到如今,只有两条路——厉牛儿要么绝了念头,就此远遁他乡,到一个妖怪找不到的地方隐藏起来。要么就铤而走险,到蔡州龙潭虎穴之中去营救师父,但别说凭厉牛儿一个人,就是加上在场几人或是说几个妖怪的力量,要做到此事也难于上青天。

静慧思忖片刻,劝告厉牛儿不可再冒险前进,倒不如暂时返回迦兰精舍,待无想玄尼出关之后,再由她出面约请各门派的高人,一起商议营救轩辕集的办法较为稳妥。

厉牛儿也知道静慧言之有理,但普相之死让他心绪难平。如果不是为了救自己,那铁头陀尽可以云游四方,逍遥自在。轩辕集也能避世全身,安心修炼。可如今他们一个惨死,一个落入敌手生死未卜。厉牛儿的内心像被油烹火炙一般煎熬,他实在没办法再躲到安全的所在,等别人想办法救师父。况且等无想玄尼聚集起各派高人,又不知要耽搁多久,想来想去,他还是执意要继续去找师父,即使为此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明素芷本就生性好事,又同情厉牛儿的遭遇,见他执拗向前,顿时也生出一股江湖儿女的豪气,她也不急着跟师姐返回精舍了,就想要跟着厉牛儿一道去救轩辕集。

不过这一次厉牛儿却说什么也不肯让她同往了,他亲眼见过秦宗权的部下是怎么屠戮百姓的,有些更惨的事,他虽未亲见,也听人说过,当时就觉得毛骨悚然。他年少懵懂,但也知道女子若是落在贼兵手里,遭遇比男人还要更悲惨十分。因此说什么也不肯让明素芷涉足险境。

两人议论了一阵,谁也没办法说服对方。静慧娥眉轻蹙,她是可以用师姐的身份命令师妹跟自己回去,但明素芷必然极不情愿,伤了姐妹和气还不打紧,说不定她倔劲上来,还会半路返回来追赶厉牛儿他们。此时,一向对明姑娘和颜悦色的宁归邪却发了脾气,他先大骂厉牛儿是不知死活的蠢牛,随后又贬低了一通明素芷的武艺,说她这点三脚猫的本事,不但帮不上忙,还会连累别人,最好不要跟着去送死。明素芷被他气得双目通红,浑身发抖,当时就拉住师姐要回精舍去,再也不见厉牛儿和这个“姓宁的小子”。

静慧长叹一声,向宁归邪合十点头,又再三叮咛厉牛儿,千万不可莽撞行事,待自己将师妹送回精舍,自会赶来相助。然后她又拜托衔蝉子照应好两个少年,这才辞别,带着师妹朝灵云泽走去。

自那之后,宁归邪心情极为恶劣,整整两天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厉牛儿几次想跟他说话,都被他狠狠地瞪了回来。直到临近潞州,才又听到宁归邪的声音。

“不许再提明姑娘,我再跟你说一次,凭你的本事要救师父是痴心妄想,这不过是去送死而已。我有师命在身只能跟你走到底,赔上命不打紧,大不了这副皮囊不要,还是做我的虚空童子。要是你被人抓了,别指望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抢先杀了你,就是把你的血放进沟渠里,也不让那个百里玄枵得到。”

厉牛儿沉默了一下答道:“行,不过你总要让我先试一次去救师父。”

说话间他们走进了潞州城,衔蝉子闭上了嘴巴,伪装成普通的猫儿。

已近正午,潞州城的大街小巷的买卖铺户大都挑起幌子开着门,但没有多少主顾,街面上颇显萧条,全无当年河东重镇的繁盛景象。本地的老辈人总爱说“当年天子还在潞州做过三年别驾哩。”然而他们说的是明皇天子登基前的往事,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如今世道不靖,人心惶惶,这里倒是还没有打仗,但也远远比不得从前商贾云集的时候了。

东十字街口徐家店临街的大门也敞开着,但不得不挂上了厚厚的布帘遮挡风寒,徐掌柜没精打采的趴在柜台上,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就着熬豆腐、羊杂羹喝了几盏淡酒在高谈阔论,其他五六张桌子全都空着。忽然,有人掀开布帘走了进来,一阵冷风吹散了店里稀薄的热气,正在吃饭的人一起转头观望,徐掌柜也打叠起精神,准备招呼客人,却见走进店里的却是两个少年。

这两个少年大的十三四岁,小的不过十一二岁。两人都长得五官端正,大一些的那个尤为俊美,只是肤色苍白,又阴沉着脸,看上去不大好相与。小一点那个,略有些面黄肌瘦,年纪不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徐掌柜诧异地向门外张望,见拴马石上好像栓了一匹小马,此外还有一只灰猫慢悠悠的钻进来跟在两个少年脚边,并没有大人相随。

两个少年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一点的那个要了两碗汤饼,五个饽饽。他还低头向灰猫问了一句什么,猫儿摇了摇头,这少年便也不再言语。

简单的饭食须臾间就备好端了上来,照店里的惯例又白饶了一碟酱萝卜,那个俊美的少年吃了两口汤饼,又尝了尝萝卜,便皱着眉把筷子放下。徐掌柜暗自点头,看这少年衣衫华美,像是有钱人家的少爷,难怪吃不惯这小饭铺里的粗茶淡饭。另外那个穿着平常,吃起素淡的热汤饼来甚是香甜,想必是穷人家的孩子。但是他们平起平坐,看上去又不像主仆。徐掌柜竖起了耳朵,想听听他们说话,好推断一下这两个少年的身份,但他们一个沉默不语,一个闷头吃饭,并不交谈。先前那桌客人的语声倒是不断传过来。

“唉,如今日子难过啊,当年我南下贩卖党参石蜜,生意多好做,如今连河东都出不去了。”

“莫叹气啦,咱们不是还能坐在这里吃酒嘛。我听说中原正在打大仗,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哩。”

“我也听说了,你们说是秦宗权厉害些,还是那朱温厉害些?”

“管他们谁厉害,到头来还不是害得百姓没法过日子。”

“话是这么说,可我听说那秦宗权的贼兵还吃人哩,要是让他得了天下,那还得了?”

“怕甚,就算他打得过朱温,也不敢过黄河到咱河东来,有李王爷的众家太保守着哩。”

“那要是有人打咱潞州,谁来保?”

徐掌柜干咳两声,吃客们识趣的端杯喝酒,不再说这些。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队伍行进之声,有人高声喝问道:“这匹马是谁的?”

两个少年惊疑的推开碗筷,疾步走向门外。徐掌柜也赶忙跟了出去,他倒不是怕两少年吃白食,只是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到了门外,徐掌柜吓了一跳,原来是镇守本地的游击将军冯霸率队巡城。他端坐马上,正用马鞭指着店门口拴着的一匹栗色小马。

“这位将军,这是我们的马。”小一点那个孩子抱拳拱手答道,神态并无畏怯之色。俊美的少年站在他身后负手而立,冷眼旁观。

冯霸狐疑地看看这两个少年,又仔细打量小马,他精通相马之术,看眼前这匹小马虽然年齿尚幼,但看其毛色骨架,实是大宛良驹,待其长成之后,就是一片难得的千里宝马。

“你们的马?”冯霸不屑的撇了撇嘴:“就凭你,还有你后面站的那个小子,两个娃娃哪里会有这么好的马?你们家里大人呢,让他来跟我说话。”

徐掌柜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将军,这两位小哥是来小人店里吃饭的,他们来时便只是两人,并没有旁人相随。”

“哦?”冯霸的眼睛立刻瞪了起来:“你们两个小子来路可疑,速速报上名来!这匹马是你们从哪里弄来的,快说!”

他说话时吹胡子瞪眼,若是寻常孩童,早已被他吓哭,但那少年只是不卑不亢的答道:“将军,我叫做厉牛儿,这位是我的朋友宁归邪,我们都是大唐的安善百姓。这匹马是一位前辈借给我们赶路用的。”

“赶路?如今兵荒马乱的,你们两个未成丁的小子从哪儿来的,又要赶路去哪里?”

“我们是要……”厉牛儿忽然语塞,他打算去蔡州,虽然李克用与秦宗权并没有直接交锋,但终究算是敌国,当着他部下将领直接说出来去处恐怕有点不妥。

“说话吞吞吐吐,莫不是敌军派来的探子?左右,给我拿下这两个小子带回去审问。”其实冯霸也不信这两个少年会是什么探子,但不管是不是,先带回去审审再说,大不了把这两个小子吓唬一顿再放了便是,马却正好扣下来好生调养,以后就是自己不骑,献给郡王也是功劳一件。

将军一声令下,士卒闻风而动,几名兵士上前围住了厉牛儿与宁归邪,口中喝着“走走走!”,有手快的就伸手来抓厉牛儿的衣领。另外那有眼力见儿的兵士不忙抓人,先去解开拴马的缰绳。

此时已有不少人从街巷里走出来围观,奉命捉拿厉牛儿与宁归邪的士卒也嘻嘻哈哈没当回事。厉牛儿却又急又气,眼前的情景让他想起了当初在许州城里被人追捕那一幕。他抬手抓住揪着自己衣领的士卒右腕,颤声说道:“放开我。”

那士卒以为他害怕,喝道:“小子,你不要乱动,乖乖跟我们走一趟,只要你们老实招供,将军不会要了尔等的性命。”他正说着,忽然觉得手腕冰冷,小臂渐渐失去知觉。低头看去,却见抓着自己手腕的一只小手,正冒着冷森森的白气。他不由惊骇的松开了已经冻僵的手指,他一松手,厉牛儿也收回了自己的手,强压怒火,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个士卒看着自己手腕上留下的冰冻痕迹,连连后退,口中念叨着:“妖怪,妖怪。”几名正要去抓宁归邪的士卒见状也急忙停下,向后退了两步。

冯霸未料到会有这种情形,他怔了一下,随即拔出佩剑喊道:“莫要让这怪小子走了,拿住他们!”二百名巡街士卒,立时分作两队,将道路两边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