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气象一新。

秋狝之变后的第三日,朝堂大换血已经完成。

原本死气沉沉的大殿,如今透着前所未有的朝气与威严。

朝臣队列中,近三分之一都是新面孔。

那些是萧临从各地提拔上来的寒门干吏,个个精神抖擞,眼中燃着忠诚与野心的火焰。

萧临端坐龙椅,身着明黄龙袍,威仪赫赫。

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他身上那股“傀儡皇帝”的稚嫩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真正帝王的威严与杀伐。

“传朕旨意,论功行赏!”

洪钟般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文武百官齐声应和:“陛下圣明!”

第一个被宣召的,是沈昭。

他身着崭新的四品武官服,左肩虽有伤在身,但腰背挺拔如松。

“忠勇侯次子沈昭,秋狝护驾有功,智勇双全,忠心可鉴!”

萧临的声音掷地有声。

“着即日起,破格提升为禁军统领,掌管京畿防务,赐紫金鱼袋,食邑千户!”

满朝哗然!

从一个侯府次子,一跃成为手握重兵的禁军统领,这是何等的恩宠!

沈昭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沈昭,叩谢皇恩!”

他抬起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珠帘后那道青色的身影。

心声赤诚而滚烫:【顾小姐,我终于有能力,站在你身前保护你了。】

顾云溪听到这句心声,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龙椅上的萧临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凤眸中的暖意褪去,沉淀为一丝占有的寒光。

【护她?沈昭,朕的东西,何时轮得到你来?】

他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论功行赏。

几位在秋狝中立功的将领都得到了提拔,新晋的文官也各有封赏。

大殿内,亢奋与感激交织成一片嗡鸣,所有人都在期待着这场盛宴的最**。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珠帘后的那道身影上。

他们都想知道,这位掀翻了半个朝堂的“妖女”,会得到何等赏赐。

封后?

封妃?

还是成为大周第一位女宰相?

萧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传遍整个大殿。

“御前行走顾云溪,智计无双,功在社稷。”

“朕欲重赏,不知云溪想要什么?”

这句话一出,满朝皆静。

皇帝竟然主动询问臣子想要什么赏赐,这在大周开国以来都是前所未有的!

这既是恩宠的极致,也是一个危险的陷阱。

答得好,便是君臣佳话。

答得不好,便是不知进退的罪名。

珠帘轻摆,顾云溪缓缓走出。

她一身青色宫装,腰间系着萧临亲赐的金牌,神态从容,波澜不惊。

她在大殿中央停下,对着龙椅缓缓跪下,声音清亮如泉。

“臣女不求金银,不求权位。”

满朝屏息。

她想要什么?

“只求陛下一道圣旨,践行当日之诺——”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如磐石。

“许臣女,一生不嫁,自在逍遥。”

满朝哗然!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荣华富贵她不要,权力地位她不求,她竟然只要一个“不嫁”的承诺!

队列前排的新晋寒吏们,胸膛挺得更高,眼中是找到了知己般的光亮,透着一股“我辈亦然”的激昂。

而队列后方,那些盘根错节的旧臣们,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用烂的招数,欲拒还迎,等着看她如何触怒龙颜;有人则微微摇头,看向龙椅的目光里,已带上了几分等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萧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危险的沉默。

他起身,步下御阶,亲自扶起了跪在殿中的顾云溪。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像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但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却燃烧着占有欲的烈火。

他扶起她,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个赏赐,太大。”

“朕需要好好想想。”

外人看来,这是皇帝在安慰心腹的亲密举动。

但顾云溪却清晰地听到了他内心的声音,如雷霆般在脑海中响起。

【自由?朕的刀,朕的天下,岂容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你想要自由,朕偏要把你困在笼子里,一辈子都飞不出朕的手掌心!】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顾云溪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萧临答应给她自由,就是一个权宜之计。

他从来没打算放她走。

她以为自己是那把锋利的刀,殊不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只被豢养的金丝雀。

一只永远不被允许飞出笼子的金丝雀。

她面上不动声色,福了一礼:“臣女谢过陛下隆恩,静候圣裁。”

萧临点头,重新回到龙椅上,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

“众爱卿,今日论功行赏已毕,各司其职,勿负朕望。”

“退朝!”

大殿内响起整齐的声音:“臣等遵旨!”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很快,偌大的金銮殿内只剩下萧临和顾云溪两人。

寂静的金銮殿内。

萧临高坐龙椅,俯瞰着殿中那道青色的孤影。

“失望了?”他问。

顾云溪摇头:“臣女不敢。”

“不敢失望,还是不敢承认失望?”

萧临起身,龙袍曳地,步下御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巨石,砸在顾云溪紧绷的神经上。

“朕记得,当初你说过,愿意做朕的刀。”

“刀,是用来杀敌的,不是用来飞走的。”

他终于走到她面前,微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颌,迫使她迎上那双燃烧着独占欲的黑眸。

“更何况,朕的刀,怎能让别人碰?”

他意有所指。

顾云溪唇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陛下多虑了,臣女从未想过依仗他人。”

“最好如此。”

萧临松开手,转身走向殿外,冷硬的声音隔着空旷的大殿传来。

“明日起,你搬进凤栖宫。”

“朕会下旨,册封你为贵妃。”

顾云溪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陛下!”

萧临头也未回。

“朕说过,会给你想要的。自由也好,不嫁也罢,都可以给你。”

他的身影即将没入殿门外的光影中,最后一句话,却如一道看不见的锁链,从殿外飞来,精准地套上了她的脖颈。

“只是,要在朕的身边。”

“记住,朕的东西,谁都带不走。”

顾云溪僵在原地。

凤栖宫,贵妃……

何其讽刺。

她呕心沥血,助他扫清障碍,不是为了换一身绣着凤凰的囚服!

殿外的秋风瑟瑟。

但那刺骨的寒意,却被一种更冷的东西所取代。

她缓缓地、一寸寸地挺直了几乎要被压垮的脊梁。

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陷掌心,疼痛让她无比清醒。

她抬眼,望向那空无一人的龙椅,眼中最初的惊骇与屈辱褪去,只剩一片沉寂的、燃烧着冰焰的深渊。

与虎谋皮?

不。

老虎要将她拆骨入腹,那她,就要在它肚子里,生生啃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