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尖萦绕着一股清越沉静的异香,如雪后初晴,松针落雪。

暖意自四肢百骸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驱散了坠入冰海般的寒冷与虚弱。

意识回笼。

顾云溪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的,是熟悉的凤栖宫寝殿穹顶,明黄色的帐幔上绣着繁复的鸾鸟祥云,精致华美。

她……

回来了?

心头一紧,她猛地转头,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凤眸。

萧临就坐在床沿,一身玄色常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衣摆处甚至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他发冠未戴,墨发仅用一根带子随意束着,俊美无俦的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只剩下彻夜未眠的疲惫,和一种……

近乎贪婪的凝视。

仿佛他守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失而复得,稍纵即逝的绝世珍宝。

“醒了?”

他的声音喑哑,像被砂纸磨过。

轰!

一线天的记忆如决堤洪水般涌入脑海。

箭雨,陷阱,白夜那张俊美却狰狞的脸,还有……

萧临举起那杯碧绿毒酒时,决绝赴死的背影!

顾云溪心脏骤缩,下意识便要挣扎起身:“陛下……”

一只大手却猛地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躺着。”

萧临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再敢乱动,朕就打断你的腿。”

又是这般蛮不讲理的威胁。

可这一次,顾云溪听出的,却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笨拙又霸道的关切。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起身,从一旁小几上端过一碗温热的汤药,又重新坐回床边。

那是一双曾搅动风云,执掌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却端着一个小小的瓷碗,用汤匙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递到她唇边,动作生疏得可笑。

“张嘴。”

他命令道,眼神却紧紧盯着她的脸,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反应。

顾云溪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这个男人,曾将她视作棋子,用滔天权势喂养她这把刀,算计她的命,利用她的血。

可也是这个男人,在她“尸骨无存”时,会状若疯魔;会在生死一线时,为她饮下毒酒;会在杀局之中,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她。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要朕灌你?”

见她不动,萧临的耐心告罄,凤眸中闪过一丝危险。

顾云溪终是无声地叹了口气,顺从地张开了嘴。

微苦的药汁滑入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暖意,迅速安抚了她空**的五脏六腑。

萧临一勺一勺地喂着,动作依旧笨拙,却一次比一次稳。

他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一份关乎国运的绝密奏章,生怕烫着她,又怕药凉了失了效用。

一碗药见底,他放下碗,又端来一杯温水让她漱口,最后用锦帕擦去她唇边的水渍。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松了口气。

寝殿内,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为什么?”

顾云溪终于开口,声音因虚弱而沙哑。

她问的,是一线天那杯毒酒。

萧临的动作一顿。

他抬眸,深深地看着她,那双翻涌着无尽情绪的凤眸,此刻清明如镜,倒映着她小小的、苍白的脸。

“没有为什么。”

他开口,声音低沉,“朕说过,朕的刀,还没为朕染尽仇人之血,谁也抢不走。”

还是这般冠冕堂皇的占有欲。

可顾云溪却听懂了话语下的潜台词。

他怕。

他怕她死。

她别开眼,不再追问。

萧临却从怀中,取出了那本被泥水浸湿的、名为《知画》的残破手记,放在她枕边。

“这是天机阁阁主白夜败退时留下的。”

顾云溪的心猛地一颤,目光落在手记封皮那两个熟悉的字上,指尖蜷紧。

“你的母亲,身份绝不简单。”

萧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从谢美人,到换血丹,再到天机阁,所有的事情,都与她有关。”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那份坦然,让她无所遁形。

“朕承认,最初留你在身边,是利用,是算计。朕需要你这把最锋利的刀,去撕开那些盘根错节的阴谋。朕甚至……算计过你的血,你的命。”

他没有回避,将自己最阴暗、最冷酷的一面,**裸地剖开,摊在她的面前。

“帝王之路,本就是尸山血海。但是,”

他的话锋陡然一转,那只曾执剑杀伐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像烙铁般,将那份灼人的温度,一路烫进了她的心底,“朕没想到,这把刀,会这么疼。”

“朕也没想到,自己会怕。怕你死,怕你消失,怕这偌大的皇宫,再也听不到你那些骂朕是疯子的话。”

“顾云溪,”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最深处挖出来的,“你母亲的事,朕会陪你一起查到底。无论她是谁,无论她背后牵扯着什么,朕都陪你。”

“从今往后,你的事,就是朕的事。你的仇,朕替你报。谁敢再动你分毫,朕便让他用整个宗族来陪葬!”

他不是在请求原谅。

他是在下达一道,刻入骨血的圣旨。

顾云溪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酸涩、震动、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她用十八年孤独与仇恨筑起的冰墙。

那面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她看着他眼中的真诚、后怕,与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戾的深情,忽然,轻声问出了一个埋在心底最深处的问题。

一个,对她,也对他,最后的考验。

“如果……”

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果查到最后,我的母亲,真是你萧氏皇族的仇人。如果我的身上,流着你最痛恨的血脉,你……当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

萧临的凤眸骤然眯起,那刚刚还温情脉脉的眼底,瞬间翻涌起狂暴的、令人窒息的占有欲与偏执。

他笑了。

那笑容残忍,却又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疯狂。

他猛地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血腥与龙涎香混合的、独属于他的味道。

他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那朕,”

他一字一顿,声音嘶哑而危险,仿佛恶龙在宣告对自己宝藏的所有权,“便将你这条命,彻底锁在这凤栖宫里,锁在朕的龙**!”

“朕会折断你的羽翼,敲碎你的傲骨,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你这一生一世,眼里心里,都只能看着朕一个人!念着朕一个人!恨着朕一个人!”

他死死地盯着她,那双赤红的凤眸里,是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

“所以,顾云溪,你最好,拼命地祈祷。”

“你不是。”

狠戾至极的话语,却没有半分杀意。

就算你是我的仇人,我也绝不会放手。

我会用尽所有残忍的手段,将你捆在我身边,让你我一同在这无间地狱里,纠缠至死。

“呵……”

顾云溪看着他眼中那清晰的、毫无掩饰的疯狂,看着这个将偏执刻入骨血的帝王,忽然,就这么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却又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抬起那只没被他攥住的手,轻轻抚上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好。”

一个字。

是和解,是妥协,是交付,也是……

一个新的开始。

萧临的身形,猛地僵住。

他眼中的狂暴与戾气,在触及她指尖那丝温柔的刹那,如遇克星般,瞬间土崩瓦解,只剩下全然的、不知所措的狂喜。

他缓缓闭上眼,任由她的指尖在他的眼皮上轻轻划过,像被驯服的野兽,收起了所有伤人的爪牙。

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俯身,将她连人带被,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你是朕的。”

他在她耳边,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低语,“只是朕的。”

窗外,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入殿内,驱散了满室的阴霾与血气,落在那本静静躺在床头的残破手记上。

无人知晓,这短暂的温情之下,一个尘封了数十年的秘密,正随着这本手记的出现,缓缓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