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雁玺挂了电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傅老请我们过去坐坐。”

“哦。”

“把衣服换了吧。”

话落,司机按下隔板。

阮晴接过衣服,脸有些烫,“你闭眼。”

沈雁玺低笑了一声,“你哪里我没看过?”

“沈雁玺,你……”

“好。”

沈雁玺依了她,靠回座椅,闭目养神。

阮晴换好衣服,他呼吸已经趋于均匀。

她才反应过来,他刚到M国就赶回来——

看来与傅家的合作是很重要的。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如她停不下来的思绪。

车子驶入一片老北京四合院群落,在巷口停下。

沈雁玺睁开眼,下车,朝她伸出手。

阮晴犹豫片刻,还是搭了上去。

他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她握实。

带她穿过一条青砖灰瓦的窄巷,朱红色的大门前,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恭敬行礼。

“沈总,傅老在正厅等您。”

沈雁玺微微颔首,牵着阮晴走了进去。

这次来的是傅家市区私宅。

院子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

抄手游廊、雕花窗棂、庭院中央那棵据说三百年的古槐。

傅老穿着藏青色对襟衫,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

见他们进来,核桃往桌上一搁,笑着站起来。

“来了来了!快坐快坐!”

他上下打量阮晴,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

阮晴礼貌地笑笑,“傅爷爷好。”

“好好好!”傅老连连点头,又转头看沈雁玺。

沈雁玺在主位坐下,接过佣人递来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傅老看了阮晴一眼,欲言又止。

阮晴恭敬起身,“傅爷爷,我去院子里转转。”

“不用。”沈雁玺放下茶杯,“阮晴,你不用回避。”

阮晴一怔。

傅老也是一怔,随即呵呵笑了两声,“行,那我就不绕弯子了。”

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

“雁玺,傅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知珩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软了。”

傅老叹了口气,核桃在掌心转了两圈。

“傅家现在内忧外患,那几个旁支虎视眈眈,知珩撑不起来,我需要一个人帮他。”

他看向阮晴,“阮丫头的事我听说了,那个局布得漂亮。”

傅老眼里闪过赞赏,“一举多得,干净利落。”

阮晴垂下眼,“傅爷爷过奖了。”

“我说的是实话。”傅老摆摆手,又看向沈雁玺,“所以我有个提议——”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起来。

“联姻。”

“让知珩和阮丫头在一起。知珩需要一个聪明、有手腕、能撑得住场面的人在他身边。阮丫头需要一个世家做靠山。两家联姻,各取所需。”

阮晴心里咯噔一声,她又何尝不懂,傅老真正要的是沈雁玺的能力和资源。

傅老说完,看着沈雁玺,等他表态。

正厅里安静了几秒。

阮晴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掐进掌心。

她不敢看沈雁玺,怕看到他点头,怕听到他说“好”。

怕自己真的只是一枚被推来推去的棋子。

“我赞同。”

沈雁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阮晴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砸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垂下眼,睫毛微微颤了颤,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

傅老松了口气,笑了起来,“那就这么定了?我让知珩过来,你们见见——”

“知珩,出来吧。”傅老朝侧厅喊了一声,“躲在那里听多久了?”

侧厅的门被推开。

傅知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目清隽,气质温润。

他走进来的步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目光落在阮晴身上,有几分少年的羞赧。

“阮晴,又见面了。”

阮晴抬眸看了他一眼,礼貌地点点头,“傅少。”

傅知珩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道,“叫我知珩就好。”

阮晴垂眸掩饰心底翻涌的情绪,没接话。

傅知珩也不在意,继续道:“刚才爷爷的话我都听到了,阮晴,我很高兴。”

他不自觉看着阮晴,语气诚恳。

“我之前就听说过你的事,梁家那个局,布得聪明,破得漂亮,阮晴,我一直欣赏你。”

阮晴想开口说点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你听我说完。”傅知珩笑了笑,“我第一次见你是在舞蹈大赛,那时候就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真灵动。”

傅知珩顿了顿,目光灼热起来。

“阮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联姻,不是因为利益,就是因为你这个人,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古槐枝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穿过此刻安静的正厅。

傅老端着茶杯,老神在在地喝茶,目光在两人之间转悠,面露喜色。

沈雁玺坐在主位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傅知珩,只是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茶杯。

阮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自嘲,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抬眸看向傅知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傅少,我可能没有权利拒绝。”

傅知珩一愣。

“因为我的自由,甚至大小姐的身份,都是沈总给我的。”

她说着,目光缓缓转向主位上的沈雁玺。

“你问我,不如问他。”

正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傅老放下茶杯,核桃也不盘了,目光在沈雁玺和阮晴之间来回打量。

傅知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转头看向沈雁玺。

“你当然有权利拒绝。”沈雁玺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抬眸看向阮晴。

那双惯常冷淡疏离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

“确切地说,我已经帮你拒绝了。”

阮晴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傅老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核桃,声音沉下来,“沈雁玺,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雁玺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阮晴身上。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垂眸瞧着她。

居高临下的角度,眼神却被放得很柔。

“阮晴,我不会用你去联姻。”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是我的——”

他顿了一下。

阮晴的心跳快得不像话,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

“大小姐。”

沈雁玺说完这三个字,伸出手,像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阮晴看着那只手,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放进他掌心。

他的手指收拢,将她握紧。

“沈雁玺!”

傅老站了起来,声音没了之前的随和,带着老派世家掌舵人被拂了面子的怒意。

“你给我一个理由。”

沈雁玺转身,面朝傅老,将阮晴半挡在身后。

“我做事不需要理由。”

傅老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沈雁玺看了几秒,忽然冷笑一声。

“你就不怕我联合程家?”

“不怕。”

他说完,牵着阮晴的手,转身朝外走。

“沈雁玺!”

傅老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带着压抑的怒意。

“你会后悔的。”

“这是我做过的最好的决定,但傅老若是后悔了——”

他在游廊拐角处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我只有一个条件可以谈判,而且这个条件,会让我们的合作更加稳固。”

傅老站在正厅门口,气得胡子都在抖。

“我不会后悔!”

沈雁玺笑了笑,没再回头。

他牵着阮晴,穿过朱红色的大门,走出傅家的院落。

巷子里很安静。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阮晴被他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脑子里的思绪乱成一团。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拒绝?

傅老说的合作是什么?

那个“条件”又是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问。

阮晴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走出巷口,迈巴赫还停在原处。

司机打开车门,沈雁玺先上了车,然后照例伸出手。

阮晴搭上他的手,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沈雁玺。”

“嗯。”

“你为什么拒绝?”

沈雁玺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我说过了。”

“什么?”

“你是我的大小姐。”

话落,沈雁玺的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阮晴听不太清,只隐约听到几个词:

“……承欢……状态不好……找不到……”

沈雁玺的表情变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阮晴捕捉到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湖面被石子击中,涟漪**开又迅速恢复平静。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对司机说:“掉头,去医院。”

阮晴的心一沉——看来承欢一直没找到匹配的骨髓。

她不是不想救,是舞蹈大赛终赛在即,且关联非遗项目的推广,是她事业起步的关键。

阮晴咬了咬唇,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车子拐上了去医院的路,她的心越来越沉。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距离医院越来越近。

阮晴终于忍不住了。

“沈雁玺。”

“嗯。”

“你说过,你不会让自己做这种选择。”

她转过头看他,声音控制得还算平稳,但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

“还是说,你已经做了选择?”

沈雁玺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已经做了选择。”说得云淡风轻。

阮晴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向窗外,眼眶发酸,却倔强地没让眼泪掉下来。

果然。

在沈雁玺心里,她依然不是最重要的。

她以为从婚礼到今天,他对她的种种特殊对待,意味着什么。

原来什么都没有。

该被牺牲的时候,她依然是被牺牲的那个。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沈雁玺下了车,照例朝她伸出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

沈雁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几分。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阮晴跟在他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上电梯,出电梯,走到VIP病房区。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到了付明珠的声音。

“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承欢她……呜呜呜……”

沈雁玺脚步未停,走到病房门口,推门进去。

承欢还在检查室,付明珠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顾北征还没从M国赶回来。

付明珠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沈雁玺,落在他身后的阮晴身上。

付明珠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雁玺,我就知道,你是在意承欢的!”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然后她伸手去拉阮晴,“快,快去给你妹妹捐骨髓——”

沈雁玺一步上前,将阮晴挡在身后。

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付明珠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庆幸变成了错愕。

“雁玺?”

“大嫂,我想你误会了。”

沈雁玺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阮晴不能给承欢捐骨髓。”

付明珠愣住了。

“她几天后还要参加舞蹈大赛。”

付明珠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沈雁玺,又看看被他挡在身后的阮晴,眼眶里的泪水打了几转,最终还是落了下来。

“那……那舞蹈大赛之后呢?”

她的声音带着卑微的祈求。

“等大赛结束了,再给承欢捐,行不行……”

“大嫂。”

沈雁玺打断了她,“我的意思是,阮晴不会为承欢捐骨髓,不论任何时间。”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付明珠的情绪失控,“就为了她的舞蹈,就对承欢见死不救吗……”

“大嫂。”

沈雁玺的声音不大但自带威慑,付明珠的话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冷,冷到付明珠后背一阵发凉。

“我不会见死不救。”

沈雁玺说得很慢。

“我会一直帮承欢寻找匹配的骨髓源以及合适的捐献者。”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阮晴一眼。

阮晴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眼眶泛红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看起来平静,但沈雁玺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还有——”

沈雁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付明珠。

“阮晴的体质我有了解,她如果捐了骨髓,就不能再跳舞。”

付明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他抬手制止。

“舞蹈是她的第二次生命。”

“不是大嫂所讲的‘就为了个舞蹈’。”

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如果没有舞蹈,以您和阮明山对待她的方式,再加上一个梁家,她早就撑不住了。”

付明珠的脸色白了几分。

“还有。”

沈雁玺继续说,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她的舞蹈承载着国家非遗文化。捐骨髓意味着破坏国家传承。”

“大嫂觉得,这个责任谁来负?”

付明珠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着沈雁玺,又看看阮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眼泪无声地从她脸上滑落。

她后退了两步,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你走……”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们走……”

“等你大哥回来,给我们收尸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咬牙切齿。

阮晴心一紧,正要开口,被沈雁玺拦住,带着她朝病房外走去。

两人走出一段路,沈雁玺突然停下脚步。

阮晴没反应过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被他伸手扶住。

他抬起手,指腹落在她脸上,轻轻擦拭。

阮晴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阮晴抬眸,撞进沈雁玺的眼睛里。

那双她以为永远清冷疏离的眼睛。

此刻,清冷隐去了。

眸底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像是冬日里突然化开的冰面,露出底下温热的流水。

沈雁玺的眼睛很好看。

清冷的、疏离的、深不见底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但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柔和,像是为她一个人打开的结界——

外面的世界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阮晴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止不住的那种。

像是心里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突然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她咬着唇,肩膀在抖,呼吸在颤。

沈雁玺什么都没说。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头。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阮晴的脸埋在他肩窝里,鼻尖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雪松木香。

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衬衫的肩头。

“想哭就哭吧。”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温柔。

阮晴终于没忍住,哭出了声。

声音不大,闷在他肩窝里,断断续续的。

像是在外面逞强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她哭自己这些年的委屈。

被阮明山和方曼罗算计,被梁邵东背叛,被付明珠当成骨髓库,被所有人当成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原来人被爱的时候,才会委屈。

阮晴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五分钟,十分钟,还是更久。

她只知道,沈雁玺一直抱着她。

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甚至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的手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阮晴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嚎啕大哭变成小声啜泣,从小声啜泣变成偶尔抽噎,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阮晴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

“我……我去个洗手间。”

阮晴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眼睛哭得红肿,睫毛膏晕开了一圈黑色的痕迹,鼻尖红红的,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狼狈极了。

她打开水龙头,冷水浇在脸上。

她撑着洗手台,低着头,看着水滴从脸上滴落,在白色陶瓷台面上绽开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沈雁玺的怀抱还残留着温度。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拍着她后背的力道。

不是梦,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唇角缓缓上扬,从包里拿出纸巾,仔细擦干脸上的水渍,又拿出气垫补了补妆。

不能让沈雁玺看到她狼狈的样子,要美美的!

她收拾好自己,正准备出去,手机震动了。

阮晴低头一看,是付明珠发来的,沈雁玺搂着她的照片,还有一条消息:

【你个死丫头,真的勾引你小叔!你要见死不救,我就发出去,谁也别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