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几人正走在街上。

“卖报!卖报!正川武馆馆主贾思文对阵明武堂堂主陆其,看谁技高一筹?卖报卖报!”一个褐色褂子,头顶小帽的报童吆喝着跑过馄饨摊,腰里挎着个包,装了一沓报纸。

万六一撂下碗,朝他招招手说:“小孩儿,你,过来。要一份报纸。”小报童捂着帽子,乐颠颠的跑过来,递过一份报纸。万六一自腰间摸出两个钱,丢给他,小报童一仰过身子,接了那钱点了点数,面露些为难之色:“这,这位大爷,您这钱不够。”

“差多少?”

“两文钱。”

“嚯!一份报纸四文钱,你们那报纸,怕别是使了金纸印的。”万六一正掏着钱呢,一听这价格当时不乐意了,这津门里头也不是只有他一家卖报的,怎么着这就贵的离谱了呢!

小报童扯扯嘴角:“大爷,您可是有所不知,咱这报纸那家伙可是这最新最快的消息,您看您到底是买是不买呀?”万六一眼一横,小童的声儿也渐渐消下去。

陈正枫挥了挥手拦住他,排出两个钱递过去,小报童得了钱是眉开眼笑,慌忙点了点头便跑了,后头只剩一溜烟儿,生怕他万六一追上去,把那四个大钱抢回去。万六一没好气的哼了一声,拿起那报纸来看。他坐在那板凳上,两条粗的跟别人腰一样的大腿,就这么大开大合的张着,手肘子撑在腿上看着那报纸,样子倒还颇为认真。

陈正枫对那报纸没什么兴趣,低头吃那一碗馄饨,这早晨一碗热腾腾的绉纱小馄饨入腹,那感觉神清气爽啊!搁下碗筷,他将袖子稍微往上拂卷了些,散散那一身的热气儿。他抬首,对面的万六一还捧着那报。陈正枫挑了挑剑眉,略有些疑色的瞧着他:“万兄如今怎的这么喜欢看报纸了?”问刘一放下报纸推过去给他,指了指 示意要陈正枫看看报。

陈正枫接了那报纸扫了两眼,念出上面一行字:“贾思文对阵陆其,此次若胜,贾师傅便已胜三场了。”万六一点了点头,陈正枫将目光自那报纸上移开:“贾思文?这人是谁?也是津门武师吗?”

“可不是嘛,别听他名字斯文得很,倒也真是应了那姓氏。‘贾思文’是真‘假斯文’。他是正川武馆的馆主!好家伙,前几天他去卫道堂和勤业门踢馆了,这就还愣是被他成了嘿!指不定这津门武行就要变天了。”万六一啜了一口馄饨汤,解释了几句。

陈正枫又一番低头细看,他盯着那报纸图片上的人,干干净净一个寸头,身形干巴,颧骨凸着,身上穿一件褂子,领子后面系了条巾子,那双眯细眼里寸寸精光,陈正枫皱起眉头,这个人,怎么瞅怎么不像好人。卫道堂和勤业门,还有这会儿这个明武堂,在武行里头也算得上小有名气了,却被这贾师傅赢了两场,如此不说,这第三场也有赢的可能,但是这个人却是从未见过的,不知道是有什么神通。

等到陈、万二人都用完早饭了。两说定去那正川武馆一瞧。带到到了那武馆,陈正枫抬首,那大门口的门槛设的老高,红漆木门有四扇,左右各一头镇门石狮。门口还站着两个身穿白褂子系着黑腰带,头发顺滑地朝后梳齐的弟子。目光上移一些,那招牌是乌木的,才用清漆新漆过一遍的样,上头用白色写了几个大字——正川武馆。

陈正枫上前,刚刚迈上台阶,便被上首一个弟子拦了下来。陈正枫缓步退下那台阶,遥遥的,向那小徒弟抱了个礼。这小徒儿那才将横着的手臂放下,手环着胸,神色倨傲得很,怕不是比他们正川武馆的贾馆主还要嚣张了。陈正枫立在下首,冷眼瞧着那个小徒弟,这次第,当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呀!那小徒弟也不过是一狗仗人势的奴才罢了,也能有如此神气,与平日那些在马路上巡逻的八格牙路毫无分别。

“小师傅我与朋友欲见假馆主,不知可否烦劳您通报则个。”他抬手,目光扔然不卑不亢。

徒弟也不正眼瞧他,只是用下巴指着他,眼神斜睨着他:“来拜师的吗?小爷我告诉你,这么几日来,到爷们儿这儿正川武馆,想学武进武行的那可多了去了。你们算老几?”

陈正枫一笑,伸手拦下他:“这位小爷,我们不是来拜师的,就是想见一面贾大师。”

小徒弟嗤的一笑,回身过去对另一个人说道:“瞅瞅这俩人,嘿!你不拜师,光见个面做什么?怪了。”他白眼一翻,模样端的不屑。

万六一极是见不得那副德行,腾一下火从心尖子上蹿起来百尺来高。虽然说他贾思文近日风头正盛,但他们也决计不是轮得到这么几个小喽啰来指手画脚的。他猛地一下子冲上去,恨不得要亮拳头了,陈正枫连忙出手将他拦下,那两个徒弟见了,可就是得了理一般,指着万六一大嚷:“诶呦喂,你要作甚呐?这一言不合要动手是吗?爷们儿这还真就不怕你!”语落人动,也要同他厮打。陈正枫无可奈何也被卷了进去。四人在正川武馆门前大打出手,这个一拳,那个一脚,横栏一腿,竖飞一臂,好家伙,几人头面上都挂了彩。本来这几日来正川武馆拜访的人就多不多时,来的人便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四个人是团团围住,那看热闹的见打的凶,也没有人敢上去劝架,只是立在那儿看。

“诶!让让,让让!”底薪儿拨开人群挤了进来。她听说有人在正川武馆门前打起来了,又从人群中窥得那身影有些眼熟,便挤了人群钻进来,果然就是他两个。李仙儿眼见着这围着他们看打斗的人多了,心下有些焦急。冲上去将他们拦下来。她一个推手将两个徒弟推到一边的石狮子上,又回身一挡,把万刘依和陈正枫拂到后面去。周遭围着的人心之有人出来劝和怕是没什么热闹好看的,俄而便散去。唯余五个人还在那门口——陈正枫和万六一一道站在后面,一些,两个小徒弟扶着石狮子,气喘如牛,李仙儿立在中间。

正川武馆内。

贾思文与崛内干城坐在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各人手中捧着一盏八宝茶,崛内干城看向贾思文,勾起一抹笑:“贾君近来风头可是足得很啊!”

后者放下茶碗回以一笑道:“这可不得托崛内先生的福嘛,要我说啊,这津门里头可就只崛内干城先生是武行高手。我只是给您办办事儿,把那些不听话的收拾收拾吧了。谈不上什么风头。要说有风头,那边便是大日本帝国的风光分给了我一点而已。”

崛内干城露出赞许的神色,点点头,端起八宝茶,学着中国人的样子,刮了刮上头的浮沫,喝了一口。门外突然起打斗之声,他手中的茶整个儿泼翻了,合在衣服上,面上的不悦,一览无余。这模样看的贾思文心内一紧,即刻便喝道:“来人,悯生,外面怎么了?惊着崛内先生。”

从外头溜溜跑进一个人高马大,青竹布褂子配黑裤,扎着裤脚管的人。那模样属实是同外面的两个杂碎不同,估摸着是他的心腹大徒弟。他急跑进来,站定脚,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师傅,崛内先生。”

“外头出了什么事这般吵闹?”

“哦,是两个杂毛要见你,也没有拜帖和书信。叫广志广谋拦了下来,那两个心有愤懑,便同广志他们动起手来。”

“嗯。”贾思文啜了一口茶,应了一声,挥挥手叫他下去,“你莫看着,去把他们拦下来。别叫外头的人看了笑话。”

悯生也不动,只是眼中透着难堪,看着贾思文,又看了眼崛内干城。

站了几秒,贾思文端着茶问他:“怎的还不下去,立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作甚,真是成何体统,规矩呢!”

“这,师,师傅他四个打的凶,拦不住,您快出去看看吧!”说罢,悯生低下头不做言语,只拿眼去睨贾思文的神色。贾思文坐在上首,眉毛倒竖,这真叫他在崛内干城面前跌份儿。他重重的把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飞擦过悯生的脸颊。悯生立在下面,一动都不敢动,吓得像只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思文扶着扶手站起来,对着崛内干城拱手鞠了一躬,面上带了些歉意地说:“崛内先生见笑了,我去处理一下,您请到后头厢房内换一套衣裳,失陪片刻,望您海涵!明日对阵陆其要用的药我已经准备好了,您大可放心。”

崛内干城定定地看了看他,闭上眼,示意他可以出去了:“贾师傅可不要让我和大日本帝国失望啊!”贾思文笑得一脸谄媚,转身退下,经过悯生身旁时,冲他哼了一声,匆匆拂袖而去。悯生对着崛内干城笑了笑,跟在贾思文后头退了下去。

到了门口。万六一和陈正枫已经被李仙儿拦住了。见门口贾思文出来,门口的两个徒弟便躬身行了一个礼,唱个:“见过师傅,见过大师兄。”

“燕子门李仙儿,拜见贾馆主。”李仙儿也躬身唱礼,贾思文对她点点头身后的悯生还了一礼。李仙儿直起身子侧过些头,给陈、万二人使眼色。他两个虽然心里不愿意,可到底还是敬着前辈,便拱手行了个很不郑重但也谈不上伤及礼数的礼。同对李仙儿一样,贾思文亦点了点头,悯生也回了一个一般的礼,只是正川武馆的二人都带了些打量的目光,叫人心头生出不少的不快来。广志广谋才想告状便被喝退下去。他俩心里还有不甘,终究只能喊一句“师傅”再弱弱退下,临走前还恶狠狠的瞪了陈正枫和万六一一眼。

贾思文显出一副和善前辈的样子,放缓了语调说:“你们两个后生何故要在我正川武馆门前与我馆中学徒在门口大打出手,好好的来骂山门,真是好教养,莫不是才从哪个沟沟凼凼里出来的,没听说过我正川武馆的威名?”贾思文语调极柔和,但吐出的词却是针尖一般的利,叫人听了心下便冒出三分火来。

“沟沟凼凼”这不就是骂陈正枫和万六一是乡村野人市井混混吗?这话说的,哪里是在问询缘由,不是明摆着的嘲讽和挖苦吗?陈正枫知道这次行事是鲁莽了,本想要赔礼道歉,可这会儿子的功夫听了他贾思文的责问,一下子便没有了要道歉的意思,只怔怔的立着盯着他。

万六一道:“贾师傅有所不知,方才我二人正在您正川武馆门前,希望一见您尊容,但这两个小师傅却是出言不逊,我难忍下气,便要出手讨个公道。是陈老弟将我拦下,但那两个却仍旧不依不饶,大有不动手便过不去的意思,我等这才厮打起来。”他到底比陈正枫大些,又知道这教不教养的是父母之教,提及父母便又戳到了陈正枫的痛脚,便出言说了。

贾思文听得他一番解释可没有半点惭愧,他正川武馆近些日子可是风光得很,区区小辈在他面前不伏低做小,谨小慎微些也就罢了,还在门前对他的弟子大打出手。哼,何况他风采正在堂中与崛内干城谈及如何对付陆其,怎可以放这些不相干的杂碎进来,若是泄露了计谋那可就是要坏大事的呀!他扭过目光,一脸的不屑:“哼,我近日踢馆极累,明日便与陆其陆堂主切磋,正在‘钻研招式’,怎可放你等进来?如果你们将我踢馆之时。”

正在说着的时候,崛内干城已经换好了衣服,准备先辞别归去,问过引路弟子,他方才走到门后空地,便远远地瞧见了陈正枫的身影,立刻伸手压低了些帽子,匆忙转过身去,想走后头偏门。可惜不巧,陈正枫也刚好瞧见了他,他口呼一声:“崛内干城!”便欲追上去。被万六一和李仙儿眼疾手快挡下,眼看崛内干城朝后一走便没了踪影,他看向贾思文说了一句叫人大跌眼镜的话:“贾师傅,我要踢馆!”

“踢馆吗?就你你二人齐上,我都不怕!”贾思文也收回落在崛内干城身上的视线,看向他。崛内干城走得那么急,想必与这小子有些渊源,若是他将这人除掉了,那不就是正好了吗?可是打一个小辈未免太叫武行中人看笑话,不如叫他两个一起上,届时他再出一计,那便是两全其美,既可以为自己博一个一对二也不落下风的美名,二也可以让崛内干城重视他。

贾思文眼珠一转道:“你若是真要这样,你两个便一起来,到时候签下生死状,可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啊。你可想好了,少年郎!”

万六一与陈正枫对视一眼点点头。李仙儿在一旁皱着眉头干着急,这两个莽夫,这年头与日本人勾结的能有几个好货?还敢踢馆,怕不是小瞧了贾思文,亦或者高看了自己吧。但着急也只能是急罢了,却不能左右他们的话,话已出了口,如今木已成舟,再着急也已无用,顶多提点则个,好叫他们当心吧!

“一个月之后,恭候二位大驾。走!”贾思文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转身走了,只留三个人在武馆门口对视着。

“走。”李仙儿大喝一声,同陈、万二人回去了。

回到住处,三个人对视着一言不发。李仙儿拿不赞同的眼光瞧着他俩,陈正枫和万六一只管低着头接受那目光的洗礼,这件事本就是他二人的错,要跑去正川武馆见贾思文,一气之下还和那两个学徒动了手,后来见到崛内干城一时兴起,说要踢馆,这桩桩件件,可不就是他们做出来的吗?

见二人低头不语,李仙儿捡了张凳子坐下,重重的嗤了一声:“你们两个人是惹祸精吗?这踢馆在津门武行意味着什么?你们不是三岁的小孩儿了,这都不明白吗?你们俩扪心自问,今日这事可有半丝半缕是三思而后行的。”

陈正枫有些不服,他怎知今日一行,会无端生出那许多的事来,如果提前有知,他又怎会同万六一去正川武馆呢?他张口反驳道:“这平白生出这么些个事儿来,也绝非我们所愿,本来只是见报上他贾思文风头正盛,我和万兄想去拜访拜访,可谁曾想他与崛内干城那个混蛋有勾结。”

“对呀,这年头世道可不太平,和日本人勾结的能是什么好货,你们两个心里难道不门儿清?”李仙儿反过来问了一句。陈正枫和万六一很明显不是什么汉奸走狗,但是日本人还有给日本人办事的那些个东西,他们必定不会不知道。

六一出言解释说:“这不是一开始不知道嘛,谁知道他和日本人,特别是那个一肚子黑心眼并坏水儿的崛内干城有交集,如若是知道了便肯定不会去了。也怪我不好,刚才昏了头,说同意去踢馆。”

李仙儿沉沉的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明白贾思文到底会用什么手段。他听师傅讲过这贾思文其人是个空手道高手,功夫过硬,但是心术不正,爱走些个歪门邪道,这几日他赢了七踢馆,也多半是因为他在暗中使了点见不得人的手段。

李仙儿把眼瞧着他们两个只好开了口:“这人虽有一身空手道的功夫也委实不错,但他却喜欢走些旁门左道的路子,你们俩到时候可得小心点,别掉以轻心,提防有暗器什么的东西。前段日子叫他赢了两个,用的大都不是什么光彩的手法,有的家厨还被重金买通了,想来他应当就是因为与日本人有牵连,这才有了那么多钱财。”

正是因为他在赌约上写的赏钱分量极重,那些堂主馆主这才愿意同他比试,否则谁愿干这种风险极大的事。

陈正枫与万六一点点头以示知道了。虽然有时他二人是有些鲁莽了,但在对待日本人和与其有来往之人的时候,那可是分外的小心不带半点马虎大意之心的,更何况今亦提醒对这贾思文的行径也该是有三分了解了,又怎么会再傻乎乎的不挂在心上呢?

“只要上点儿心,我倒还不信,他能给我们哥俩下套下出个花儿来。”万六一笑笑。

“行了吧,别油嘴滑舌,等到时候输了就行。”李仙儿白了他一眼。

时候已经不算早,都要临近中午了,三个人说定了就去外头准备吃午饭。在一个小摊位上坐下,陈正枫和万六一各点了一笼生煎,又要了一碗面。生煎一笼四个,个头不大,厚厚的面皮里只有那么一丁点儿的肉。相比之下,李仙儿到底是名门弟子,出手可就阔气多了。她要了一笼蟹黄包一屉灌汤小笼。是烫面儿的皮,有那么些韧性不易破。吨上来颤颤巍巍的每一只都是三十二道褶子,尤其以蟹黄包唯美晶莹剔透的皮下头,还有金黄的汤汁涌动。一上桌,勾得陈正枫和万六一那肚子里的馋虫都飞出来了!李仙儿也不管他两个有多馋,只管自吃自的。摊边,广志提着一笊篱螃蟹走过,眼神轻蔑的瞧着他们仨。陈正枫认得那怕不是上海滩那儿出来的大闸蟹。他扭过头对万六一说道:“赶明儿到了七馆那天咱们俩也去买个三四只,中午吃了下午去比壮壮声势。”万六一看着广志,抬了抬下巴,以示对陈正枫的赞同。

日则走的飞快,一眨眼踢馆的日子到了。这么些天里,贾思文又连赢了两场,一场陆其,一场是另一个小有名气的馆子。听说有两个小辈要踢正川武馆,那津门武行可是热闹非常的。

虽然这份热闹有多半还是冲着贾思文去的,可陈、万二人热情愈发高涨,每日练功便从未迟缓放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