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刚刚照进院子,在灰尘的折射中形成几条如剑的光束。除了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只能听到衣袖在极劲的拳力带动下甩动地飒飒声。
此时的津门,多数住民还没有开始一天的作息,但这个胡同里的小院中便早已有俩个白衣少年一齐练拳。只见这二人拳脚凌厉,步伐轻盈,不错,这俩个少年正是陈正枫、万六一俩兄弟。即使成功踢了正川武馆,证明了自己的清白,二人也从不懈怠,每日仍然在天刚蒙蒙亮就开始练拳。
陈正枫和万六一的拳法有些相似之处却又有所不同,万六一的拳法相对稳健些,想必也与他的性情有关,二人就这样你来我往,切磋着技艺。只见万六一伏下腰身横出一拳,被陈正枫一掌阻断,陈正枫也不甘示弱,向后半步随后又向前垫步横踢,万六一想挡却已经来不及,情急之下,蹲下身子一个侧翻,却也躲过了陈正枫的攻势。
万六一站起身来,两肩一抖,右手伸出这么一拂衣衫,拍了拍身上的土。陈正枫笑了笑随即说道:“六一兄,再来!”
万六一也不甘示弱,他一抬头,两眼瞪得溜圆说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还没等陈正枫发话,万六一就率先冲了过来,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向陈正枫扑来,万六一将全身的力量汇聚到了两掌之上,双掌拇指靠紧,大叫一声便向陈正枫拍来,这两只手不知是否因为太过用力,似乎都已经微微发红。
陈正枫心说不好,嘴里憋着一口气,双脚紧踏地面,啊地大吼一声双手并拢,招架万六一的掌法,只见两人都牟足了力气,四掌相对。此二人额头上的青筋凸起,紧咬牙关谁也不肯放松。就这样僵持了约有半刻钟,万六一发话道:“停!”
于是两人便收了气力,四目相对,陈正枫笑道:“六一兄果然好功夫,这再僵持一会的话,我恐怕是要抵挡不住了。”
万六一听言,一拱手,微微一笑说道:“正枫兄弟也是好功夫!”
“看招!”没等陈正枫反应,万六一便一拳砸来,陈正枫一闪,险些被打中,他心里暗自吃惊:“好快的拳!”
不过这陈正枫也不是一般人,很快就进入了状态,和万六一你一拳我一脚地切磋了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身上也都微微出汗。
这时,陈、万二人一齐将双拳收到腰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也算是结束了当日的晨练。
二人坐在青石凳上,舒缓身体,待气息平复,陈正枫转过头得意的向着万六一道:“怎么样?我的拳掌还可以吧?”
万六一听了这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道:“已经很好了,这一套基本功拳法,每天清晨多打俩遍,强身健体。”
这要是平常的话也还好,可偏偏是“强身健体”这几个字,就好像钢针一般突然的就扎到了陈正枫的心里,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是凝固住了一般,此时的陈正枫叹了口气,缓缓从嘴里吐出几个字:“看来我们天天打拳就是为了强身健体啊?”
万六一拍了拍胳膊,脸上并无半分玩笑的神色,坚定地说道:“当然不是,可是正枫兄弟,只有把基本功练好了我们才能真正做我们想做的事情啊。”
正在两人说话的空当,不经意间小院中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在万籁俱寂的清晨显得格外响亮。陈、万二人疑惑之下都未做声,对视一眼,用眼色交流道,这么早会是谁啊?
陈正枫拿起石桌上的外衣披在身上,随手将万六一的衣服丢给他,陈正枫左手接过万六一递来的外衣,往身上这么一披,也就算穿上了。俩儿人将衣服穿好之后,陈正枫迈步到门前,将门打开。
看到门口的人陈正枫就愣住了,门口的人正是李仙儿。
半晌,陈正枫道:“你怎么来了?”
李仙儿显然对陈正枫的反应有所不满,扭头冷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陈正枫心里知道自己所问有所不妥,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了一声:“嘿嘿,怎么会不欢迎你啊,就是不知道你这么早过来是要做什么啊?”
李仙儿一把推开了陈正枫,迈开腿走了进去,又顿住脚步,回头盯住陈正枫的眼睛,妩媚地整理了一下耳边的头发道:“想你了,就来看你了,行吗?枫,哥,哥。”
陈正枫也没想到李仙儿会这么调戏自己,脸瞬间就红的像个苹果。
万六一看到陈正枫的窘态,大笑了一声道:“来者是客,快坐,院子简陋,没什么东西,别介意啊。”说着,用衣袖扫了一下石椅上的灰尘,顺手捡走石桌上的一片落叶。
李仙儿倒是假意没看到陈正枫的脸,不知道此时的陈正枫脸上已经是红扑扑的了,李仙儿呢,却也是径直地走到石椅旁坐下,对陈正枫说道:“本姑娘渴了,你不给我倒一杯水啊。”
陈正枫毕竟也是毛头小子,只是抬头瞅了李仙儿一眼,开玩笑道:“要水没有,要命一条。” 说着把门一关,便把石凳搬到李仙儿身边坐下,便也不再望向李仙儿。
这万六一呢,见状早已站起身,到身后桌上取了三个灰色的陶碗,一一放在石桌上,而后伸出右手,朝桌下一探,摸出个水舀子来,接着用水舀子舀了一舀水,正在挨个往碗里倒,此时听得陈正枫的玩笑话,半是责怪半是关心地说道:“正枫,别开玩笑了。” 说罢将水舀子丢回水缸中,一个转身也坐在了石桌旁边。
见二人都已坐定,李仙儿端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水,道:“我这次过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的。”
李仙儿话音刚落,陈、万二人赶忙放下了手中的碗,接着又用袖口擦擦了嘴,坐直了身体一副打算认真听课的样子。
李仙儿被他俩这个动作逗得一笑,伸手捂着嘴笑道:“再过一个多月,就是天津武行最重要的活动‘津门会武’了,天津整个武行人士都会参加,我希望你们也去。”
这津门会武可是天津武术界的头等赛事,到时候大大小小的武馆都会派出拳师来参加这场赛事,这要是早年间,天下还想对太平的日子里,可以说更为热闹,自从那群洋人也掺和进来,这津门会武却也着实有那么一点变了味道了,用当地人的话讲,那帮鬼子学了三分人样,倒也在这地方撒野,不过是仗着大清国弱,以至于民国时期尚未缓和,地方政府对那些洋鬼子坐视不理,这帮人便愈发猖獗了。
可即便如此,津门会武毕竟是天津卫武术界首屈一指的盛会,哪怕洋人执意要参加,哪怕众人颇有微词,但是这会武可不能轻易的就这么取消了不是,该比还是要比的。
想起当初津门会武处在鼎盛时期的时候,可谓是热闹非凡,会武前一个月,就会由主办方向天津卫的武馆发去请帖,大大小小的武馆约莫有百十来号,可是无论大小,到底来不来不问,只要是开了张、收了徒的,都会收到请帖。
您别说,打这以后,一个月时间里,您从早上散步到晚上,街东头转到街西头,武馆里的操练声定是不绝于耳。大街小巷上也能听到武馆的人正在勤加操练一刻也不敢怠慢,毕竟这样的盛会不仅仅是节日,更是一个武馆一战成名的好机会,若是能在津门会武这场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或是取得好名次,那起码会让整个武馆名噪一时,这样,自家的武行也算是在天津有头有脸了。每每获得第一名的武馆,在赛后馆主走在街上都是春风得意的样子。
而到了比武的前一天,真不知有多少习武之人睡不着觉,毕竟这样的赛事,谁也怕万一这眼睛一闭上,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误了时辰。如果说看不到这精彩的武术倒是事小,错过了比赛可是大事,最关键的是如果耽误了时辰,那可是要在整个天津武术界丢人现眼的事啊!因此,每个比武的前夕,很多人都是睡不着的。
而比武当天呢?东道主往往要杀猪宰羊大宴来客,因此许多武者都选择空着肚子来,其间还有些凑热闹的街坊以及讨饭的毛孩儿,在这样的盛会,主人倒也不在乎,众人尽情吃喝好不热闹。不仅如此,比武之前,还要由几家武馆上演准备了三五个月的武打节目,虽不是真打,可却也虎虎生风,看得来者纷纷拍手称快,大呼过瘾。那时的津门会武,可谓是天津卫乃至华北地区最大的盛事了。
如今津门会武只剩下一个多月,这时间说宽裕倒也倒也不算宽裕,说紧张,却还有四五十天的样子,陈正枫从前曾经从父亲的口中听说过天津卫的这一桩盛事,可也是只言片语未曾细细了解过,没想到被人再次提起的时候,自己已经要面对这场比武了。按现在的话来讲,真是应了那句,初时不识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了。
如今的津门会武,早已不是从前般热闹,请帖也会发送到各家武馆当中,均需要各武馆自行报名,东道主呢也已经由政府承办。由于财政亏空加上大小官员多多少少地贪污腐败,使得比武上只提供碎茶末煮的茶叶水。明白的朋友都知道,好茶是要泡的而并非煮的,若是煮便失去了茶叶原有的口感,况且,这茶也不过是碎末茶根,时不时还能喝出来几粒沙子,像这样的茶自然是上不了市长大人的府邸,那怎么办呢?便分发给这些穷苦百姓吧。
再加上近年来洋鬼子来华频繁,他们在天津卫也开了不少武馆,有了他们的存在,天津武行的众人倒是也不内斗了,他们将重心转到了对付洋人身上,毕竟这些人和我们流的不是相同的血,再加上自从晚清以来,这些洋鬼子对我中华侵略太甚,在此情形之下,又有哪一个中华儿女不愤慨呢?
话说回陈正枫这边,这陈正枫听得此言,把二郎腿一跷,神色也变得凝重了些许,叹了口气:“仙儿,这次恐怕我们轻易去不得。上次天津武行聚会,虽说在李掌门的带领下,我们把误会解释清了,但这武行之中却仍有一部分人对我们抱有戒心,既然大家不待见我们,我们干嘛要把热脸贴在了冷屁股上?”
陈正枫话音刚落,把嘴一撅,像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儿。不过这反应也不是没有来由。上次武行聚会,半数武馆馆主不相信陈正枫这个热血青年竟然踢掉了正川武馆,言语上犀利了一些。陈正枫血气方刚,自是容不得他人羞辱,心中的气直到今天也没有消。
李仙儿看着陈正枫满脸不高兴的样子,也不高兴了起来,她眉头一皱:“我来这里就是和你们说一下会武的情况,去不去是你的事儿,跟我这里摆什么脸子啊?”
万六一眼见二人斗气,叹了口气,转头对陈正枫说道:“枫老弟,人家李仙儿姑娘也是一片好意。再说了,这上次的聚会,很多人都不相信你的实力,这也是你展示实力的机会啊!”
陈正枫一听这话,这才缓缓跨过了心中的坎。可碍于该死的面子,只是点了点头。万六一知道,这小子是在找台阶下呢。于是他对着李仙儿作了个揖:“李仙儿姑娘,切莫生气,这小子就是个愣头青,什么也不明白,我和正枫向你赔个不是了。”
说话间,万六一按着陈正枫的脑袋对着李仙儿低了头。陈正枫虽然万般不愿,却也自知理亏,便也就顺坡下驴了。
李仙儿眼见二人道了歉,脸色这才变好了一些,用老气横秋的语气道:“这就对了嘛,让你们去也是想让你们和天津武行熟络一下,而且参加比武的都是各家的高手,和他们过招也能积累经验不是吗?”
陈正枫赶忙点头道:“对对对,仙儿说的都对。”
万六一道:“仙儿,能和我们具体讲一下会武的详细情况吗?”
说着,陈正枫给李仙儿碗里的水填满,李仙儿抿了一小口道:“此会武是天津武行内部的比武,设立的初衷是为了分配利益,各家武馆通过会武的方式确定排名,排名靠前的分到的利益就大,排名靠后的自然分到的利益就小。”
陈正枫道:“这么说,想要得到更多的利益,名列前茅就可以了?这样进行利益分配还挺公平的哈。”
李仙儿点点头道:“对,不过也是一开始很公平,随着时间的推移,后来的排名几乎已经固定,很少会出现变化。”
万六一又问道:“仙儿,刚才你说会武是天津武行内部的比武,我和正枫都不是天津武行的人,可以参加吗?”
李仙儿道:“可以啊,不过天津武行之外的人想要参加只有俩种方法。”
万六一道:“哪俩种?”
李仙儿道:“第一种方法是在天津建立一个武馆,这样你就是天津武行的人了,自然可以参加。”
还没等到李仙儿说第二种方法,陈正枫赶忙问道:“仙儿,那如何在天津建立武馆啊?”
李仙儿道:“现在若要在天津开武馆,打败八家武馆即可。”
万六一吃惊道:“这么容易?”
李仙儿冷笑一声道:“容易?我话还没说完呢,打败八家武馆之后,踢馆成功的人虽然有建立武馆的资格,但他本人却不能留在天津。”
听得此言,陈正枫一拍桌子站起来,愤怒地说道:“这样的规则还有谁能建立武馆啊!” 万六一虽然没说话,但突然睁大的双眼也能透露出他的惊愤。
李仙儿瞥了陈正枫一眼道:“你急什么?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踢馆的人培养一个信得过的徒弟不就好了,到时候让徒弟踢馆,如果成功了,师父就可以留下来开武馆了。” 虽说李仙儿提出的办法也算万无一失,但对于陈、万二人而言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万六一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地说道:“太过分了,武行的人怎么能这样?”
李仙儿道:“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师父说好像是为了利益,他说天津武行已经枯朽了,这些人不想将利益分给别人,所以制定了这个规则。” 说着用手指了指陈、万二人,道:“我刚才说的这些,你们俩个可不要外传啊,不然我饶不了你们!”
陈、万二人赶忙异口同声道:“放心,我们不会说出去的。”
听得陈、万二人的承诺,李仙儿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想必这两个人心思应当是纯正的,便放下心来,继续道:“另一种方法自然就是加入天津武行。”
陈正枫和万六一听闻此言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气氛突然安静了下来,李仙儿看着低头沉思的俩人,思考了片刻,便明白了二人的心思,于是就没有打扰他们,好一会儿,陈正枫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仙儿道:“就这俩种方法了吗?”
李仙儿点点头道:“嗯,你们俩个人好好考虑一下吧。”
万六一和陈正枫的沉思不无道理,因为日本人和袁三爷从中作梗的缘故,这两个小伙子被扣上了通日的帽子,这些武行之人,看多了日本鬼子横行霸道,对他们早已经是十分不满了,如今,二人被扣上了这样的帽子,想洗脱可得费一番功夫。
虽说二人做了些事情,但这还不够,天津武行很多武馆还是对陈正枫和万六一这两人怀有敌意。这可如何是好啊,两人心里也不免犯了嘀咕,如果是要加入天津武行,会不会有些武行会站出来反对呢?虽说现在李仙儿的师傅也许会收留他们,可如果这样做,李德老先生会不会因此声誉受损呢?二人不得不考虑这些。
不过,时辰已经不早了,转眼间就到了晌午时刻,万六一思衬着,要么干脆先留李仙儿在这里吃饭,再聊一聊,自己也好想想办法。
于是万六一也抬起头来,对着李仙儿说道:“仙儿,我们会好好考虑的。对了,已经快中午了,留下来吃个午饭呀?”
李仙儿道:“不了,师父还等我回去呢,今天来这里也是我师父让我来的。如果你们参加会武去燕子门找我即可。”之后就站起身来,整理整理衣角,向外走去。
万六一略加思索,也站起来道:“正枫,你去送一下仙儿吧。”
陈正枫心下也有此想法,于是便站起身来,点点头道:“好。”便跟着李仙儿一起走了出去。
待到出了门,把院门带上,陈正枫道:“仙儿,你跟我说实话,你为什么想要我们参加会武啊?”
李仙儿看到陈正枫神神秘秘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轻笑了两声说道:“我一直想着消除你们和津门武行的隔阂呗,正好师父过来找我,让我跟你们说一下会武的情况,我就来找你们啦。”
陈正枫道:“没想到仙儿想得这么周全。”
此时的日头升得老高,然而时节已进初秋,街上不仅没有半分燥热。反而干爽得很,正所谓秋高气爽便是如此吧,俩个人说话间不知不觉的走了老远,李仙儿停下脚步,道:“好了,都走这么远了,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陈正枫左右看了看,用手捏了捏下巴,说道:“我再送送你吧,我都已经有几天没出门了,正好借这个机会出来走一走。”
李仙儿听到陈正枫这么说,也不好阻拦,想着,若是陈正枫和自己一起走也好,起码互相有个照应,路上还有个人可以聊聊天说说话什么的,于是她便对陈正枫说道:“好。”
于是陈正枫和和李仙儿有说有笑地交谈了起来,才没走出多远,这时,陈正枫转了下眼珠,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仙儿,我听别人说,这附近有一家做百果碗糕的小店,他们家做的碗糕很好吃,不如去吃一点?”
李仙儿停下了脚步,对陈正枫说道:“这不太好吧,我们还赶时间呢。”
陈正枫见李仙儿推辞,却并没有顺着她的话来说,毕竟女孩子嘛,总是口是心非的,想必李仙儿并非不想吃点,只是怕耽误了时辰,师傅会责怪于她,陈正枫稍微思索了片刻,便连忙说道:“不会耽误太长时间的,就在这附近。”说着,他又挠了挠脑袋,继续说道,“我们买了边走边吃。”
这陈正枫有时候看起来不懂女孩子的心意,但到了这时候似乎是突然开窍了。这不,这回啊真就让陈正枫给猜对了,这李仙儿虽说怕师傅责怪,但是那家做碗糕的小店她确实知道,自己也曾去吃过多次,味道十分可口,陈正枫刚一提起,其实自己的兴致就已经上来了,只是碍于有事要做,这才推辞两句,可见到陈正枫执意要去,自己也就借坡下驴,决定跟着陈正枫一起再去尝一尝。
说罢,陈正枫便拉着李仙儿在街口转了个弯东拐西拐,向那家店走去,这家小店在胡同的深处,门口的牌匾上写着“百果铺”三个字,虽然店面不大,但是外面却排满了人,每个人都跷着脚望向队伍的尽头,尽是迫不及待的神色。
这家百果铺可是有年头了,早年间黄河泛滥,黄河中下游饱受灾害困扰,一大批人陆陆续续闯关东,而其中也有些人,并没有去东北,在途中就扎了根,这百果铺的老板便是其中之一,说起这家人在天津一带已经有年头了,大概是清朝末年的时候,百果铺的钱老板便带着一家老小来天津谋生,做点什么呢,那时候的生意也不好做,满大街都可以见到乞讨的人,人们吃饱饭都成了问题,哪还有心思来消费呢?
这百果铺的钱老板是个脑筋活络的人,他想了想,这街上如此多的人都吃不饱饭,自己也是因为家乡受灾,饥饿、贫困过不下去了才逃出来的,深知这些人心里的苦楚。
他一想,自己包里不是带着不少粮食么,又想起自己曾经学过一点做糕点的手艺,便在路边撑起了摊子,做起了碗糕,这碗糕便宜的很,又能填饱肚子,有时候他还会将碗糕免费发给这些流浪的人和乞丐,这些乞丐有时也会用自己乞讨的来的钱来“买”点碗糕,就这样,随着日子的推移,钱老板的生意逐步走向了正轨,他自己也办起了小作坊,盘了一家店面来经营,因为身上本钱很少,所以只得盘下一家小小的店面,想要到这里,必须穿过大街小巷,走过歪歪扭扭的巷子才能到达。
可是钱老板在天津的名气已经打出来了,无论他去哪,都会有很多追随者。
这碗糕最开始,并没有那么好吃,人们的日子变得好了些了,钱老板也感觉到自己的碗糕虽然能让人填饱肚子,但是口味和口感上还是差强人意,因此想要让自己的碗糕卖的更好,更让大家欢迎,那么就非得改良口味不可。
为此,钱老板还不少去外地摆放做碗糕的师傅,改良自己的产品,经过苦心钻研以及自己的天赋,还真让这碗糕的口味得到了改善,这碗糕已经不再仅仅是用来果腹的了,更是十分可口的美味。
转眼间几十年过去了,作坊虽然还是那个小作坊,依然矗立在深巷之中,可是由于老板手艺上乘,为人处事又厚道老实,很多人都喜欢上他家买东西,因此,这百果铺的生意十分红火。
不过啊,这钱老板劳碌了几十年,也已经从一个身强力壮的壮年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者,自打前两年,钱老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便将铺子交给了儿子。也许是钱老板为人善良踏实影响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儿女虽多,可却不争不抢,一起为这个铺子出着力,这让钱老板感到很是欣慰。
现在的老板正是钱老板的大儿子,也是个忠厚人,只见他忙来忙去,一直做着点心,而旁边就是装钱的罐子,客人和老板说好自己想要什么,便将钱投入罐子里,这钱老板也不过问,只是自顾自的忙着照顾生意,忙着做糕点。却也从来也没出过事,也极少有人会吃东西不给钱,哪怕有一时忘掉的,也会在下次送过来,想必是吉人自有天相吧。
这百果铺现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大人领着小孩来吃东西的,妻子来买东西带回去给丈夫和孩子的,黄包车夫休息片刻来这里买点糕点吃的,大学生下了课来的。谁会想到这小小的摊位前,竟然围了这么多人呢?
李仙儿看到百果铺门口人非常多,虽然心下想要吃这让自己魂牵梦绕的碗糕,但抬头看看日头马上升到头顶,心知已近正午,生怕回晚了被师父责骂,眉头一皱有些焦急道:“这次算了吧,人太多了。”
陈正枫眉头微皱,又抬头看了眼排队的人群,思索了片刻叹了口气,有些不甘心道:“那行,等下次吧。”
说罢,二个人在百果铺门口分开,陈正枫站在原地,看着李仙儿离开的背影有些怅然,直到李仙儿的身影彻底消失,这才离开。
此时,陈正枫的心里竟有点不舍,莫非是心里对李仙儿。不会,绝对不会,陈正枫很快打消了自己的念头,此时的自己应当忙于为父亲报仇,心里想的应该都是报仇之事,怎么能让其他事情牵绊住自己的手脚呢?想到这里陈正枫猛地摇了摇头,想让自己变得更清醒一些,可是却又些无济于事,他喃喃道:“不会的。”
随后,陈正枫便朝着住处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陈正枫终于回来了,此时家门敞开着,万六一正靠在门框处,嘴里叼着一根草,见陈正枫回来,将嘴中的草一吐,对陈正枫说道:“怎么送个人送了这么久,你不是直接把她送回燕子门了吧!”
“才没有!”陈正枫否定道,“只是多走了段路。”
“那你小子脸怎么红了?”万六一面无表情,挑着眼问道。
“啊,没有啊!”说着,陈正枫的脸真的红了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万六一又说道:“你不会是看上李仙儿了吧。”
“六一兄可不要乱讲,此时正是你我报仇的关键时刻,我哪有时间去想这些儿女情长”陈正枫看着万六一。
万六一倒是好久没听陈正枫如此正经地讲话了,所以真也好假也好,却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了,眼下确实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如今的津门比武只剩下一个来月了,而自己和陈正枫却连比武的资格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是时候和陈正枫商量一下了。
“哈哈,正枫兄弟,不和你开玩笑了,咱们来谈正事。”说罢,万六一便一把拉过陈正枫的胳膊将他带到屋里,两人进屋后坐在桌前的木凳上。陈正枫刚要发话,却被万六一打断了,万六一皱了皱眉头,神色凝重地说:“正枫兄弟,你对刚才李仙儿说的话怎么看?”
“开一家武馆想必是不可能了,就算我们能够踢馆成功,但是开武馆的钱又从何而来呢?你我如此年轻又有哪个习武之人愿意投入你我门下呢?”陈正枫两手一摊对万六一说道。
万六一思索了片刻,摸了摸胡子,说道:“那正枫兄弟的意思是?”
“实在不行,我们就只能加入一家武行了。”陈正枫缓缓道。“可加入哪家呢,这天津武行的人对我们还心存戒心,谁愿意呢?”
“不然,我们就去求求李仙儿,看看李德掌门愿不愿意收留我们”万六一看着陈正枫,一拍大腿。“只不过。”
见万六一有所犹豫,陈正枫好奇地问道:“不过什么?”
“只不过不知道李掌门愿不愿意?我们此举会不会拖累李掌门,若是我们不能取胜。”万六一有些犹豫。
“六一兄说的什么话!”陈正枫反对道,“难道你我兄弟二人如此日夜不停的勤学苦练就没有什么效果了吗?”
说到这,陈正枫顿了顿,继续说:“就算不成,我们也得拼一把,不拼怎么知道我们行不行?”
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万六一大为触动,虽说陈正枫平时好像嘻嘻哈哈没个正形,但到了关键时刻却真是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听罢此言,万六一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说道:“好,那我们明天就起身去找李掌门,求他收留我们!”
“我和六一大哥一同前去!”陈正枫说着也站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四目相对,慷慨激昂。
刚才,陈正枫和李仙儿分开后,李仙儿便匆匆忙忙朝武馆跑去。
李仙儿回到燕子门后,便直接去找师父,此刻还未到武馆用餐的时间,李德呢,正在院子里优哉游哉地喝茶,这是李老掌门的一大爱好,新鲜的茶,需要泡第二道才能入口,第一道热水先洗茶,将附着在茶叶上的杂质除去,这第二道嘛,水温茶色刚刚好,正所谓一道水,二道茶,三到四道往外爬。
李老掌门见李仙儿回来后便向自己走了过来,放下了手里正在端详的茶碗,抬起头来,笑呵呵地问道:“回来啦,那俩个小子怎么说的啊?”
李仙儿呢,有点不高兴,不知道是因为二人没有同意来燕子门,还是因为没有吃到刚才那碗碗糕,她垂头丧气地回答道:“这两个人啊,真是不识好歹,说要考虑考虑,不过我看他们俩儿的神情好像不想参加。”
李德哈哈大笑,随即点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俩个小子都不是愚笨之人,你告诉他们是我要通知他们会武的情况,他们俩人应该就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是我想借他们的手去给天津武行敲响一下警钟罢了。”
听闻此言李仙儿有些明白了师父的意图,又似有疑惑地问道:“师父,您这么说我可就不明白了,你一直说武行已经枯朽,但是我看现在武行发展的很好啊,每年大武馆都会招来很多的学徒。”
李德叹了口气:“仙儿,你不懂,正是这样才更加令人担忧,武术的发展要的是百家争鸣、百花齐放,现在天津武行只有那些大武馆会找到学徒,小武馆几乎不会有人去,到时候这些小武馆的武术就会失传。”
李仙儿毕竟还是黄毛丫头,不懂得此中的利害,追问道:“既然是小武馆,那武术失传了又会怎么样啊?”
李德喝了一口茶道:“你想一下,如果以后天津只有一家武行,就教授一种武功,这个武功将来还会有进步的可能吗?”
师父的话永远是那么精髓,这话令李仙儿一时语塞,李德见李仙儿一脸懵懂,便继续说道:“武功是靠实战提升的 ,如果天下只有一种武功,那它就没有进步的可能性了,但如果存在别的武功,那二者之间就能相互参照总结出新的功夫。这样才能相辅相成,共同将武学进至至臻。”
此时李仙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师父直接去和大武馆的掌门说不就行了吗?”
李德站起身来,摸了摸李仙儿的头,随后又摇了摇头道:“从他们制定出天津建立武馆的规则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不是武者了,他们已经将武者的尊严与傲气抛弃了,单单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说服他们的。”
这时,李仙儿好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追问道:“师父,如果他们俩人不去参加会武怎么办啊?”
李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很自信地说道:“不会的,他们俩个人是真正的武者,有武者的傲气,一定会去参加会武的,你放心好了。”
李仙儿笑了笑:“有师父的保证我就放心了,嘿嘿。”
李德道:“都中午了,快去吃饭吧,下午还要练武呢。”
一听这话李仙儿眉头一皱:“师父,还要练功啊?”
李德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道:“你这三脚猫的功夫,不好好练一练都丢人,赶紧去吧。”
李仙儿不情愿的回应道:“听师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