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提从前,前日因袁藏青挑拨离间,唆使津门内战,一时津门再现凶光,无数价值不可估量的古迹毁于一旦,千家百姓难免陷入其中,就连武行本身,实力也是大打折扣。幸亏陈正枫,万六一协助以李仙儿为首的燕子门门人其中调停,戳穿袁藏青的阴谋,半路止损未使传承前年的津门武学毁于一旦。陈正枫力排众议,以一手出神入化心意拳赢遍津门武师,四方传达,调停。在津门武行乱成一锅粥的情况下,找出袁藏青勾结日寇的证据,公之于众。
是时,陈正枫、万六一之名在津门数十家武行哪个提起,个个竖起大拇指,交口称赞,心服口服。不仅如此,平定此次动乱,亦在百姓之中传为佳话。
泥土的味道是苦涩的,海水的味道是苦咸的,树林中清新的空气也有着一丝苦津津的味道。这苦的大自然,孕育了人们交织着各种苦痛的心灵。广袤的土地,浩瀚的海洋,辽阔的天空,构成了我们这个世界。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可是,谁又知道,陈正枫这个初入江湖的年轻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却要秉承着这些压力,去做好面前的所有艰难困苦,力求做到最好。甚至,甚至还要脸上挂着笑容。可是他明白,这些相比于养父陈守正,相比于他想要得到的东西,付出的还远远不够,要想扳倒这个在津门盘根错节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头蛇袁三爷,这些根本不值一提。
在津门的这段时间里,陈正枫看到了很多,看到清风明月的陨落,看到血影刀光的闪烁,看到即便是强如山岳,也不得不退避的隐忍,看到兴亡皆苦的无奈。哪怕得幸,有幸结识那人间瑰丽,燕子门的李仙儿,引为知己,可自己实在是背负的太多,又该也不能把眼前的满目疮痍平复。不知道从那一刻起,开始把那个明如皓月的心境藏起,换了一副人前的面孔示人,明明知道那并不是自己的本心,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哪个又能在颠簸之中保持最初的自我?
风,大了。正所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次日,午时。津门虎啸武行。
聚集在津门最大的武学聚集地——虎啸武行,武行以洪拳为主要拳脚,声名俱佳的王嘉荫做东,应约而至的包括北街的龙吟武行莫聪,龙吟武行同样以洪拳见长,因此两家常常暗自较劲,东街吴家剑冢的佼佼者吴奕英,西街那传闻中枪法通神的小洛,除此之外,黄刘许邵四家二流武行的门主也在尾席。在津门近百年间能排得上名号的武道家,至少十数人,哪怕前时旧日曾有过摩擦恩怨,在此刻也站在一阵线同仇敌忾,目光所致,仿佛在等着王嘉荫一声令下。
“怎么了?”陈正枫推开门,走进内堂,“今天倒是很热闹啊,呦,前几日咱们不是都把话说好的嘛,握手言和,共卫津门。怎么?各位可都是顶天立地响当当的汉子,还想说话不算数,让我这个小辈看笑话不成?”
“陈兄多虑了。”吴奕英拱手,略微低头道,“承蒙陈兄高义,化解我津门百年来不断的争斗,陈兄在我津门习武之人的心中就是津门的英雄,我们日后一定会摒弃前嫌,携手并进,哪敢重蹈覆辙。只是我们各自回想,前日争斗不休,归根结底是那袁藏青从中作梗,挑拨离间,从中获取渔利,纵使我们为了津门和平不肯妄动兵戈,这馆中弟子却是不肯,这件事不讨个结果,又如何能堵的住津门男女老少的悠悠重口?”
莫聪补一句:“是啊,小陈,虽然我曾经看这姓吴的不顺眼,但他今天说的话到真的是有几分道理,江湖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都别和我抢,这姓袁的的人头必须我亲手砍下来!”
稍微上了年纪的武师们看这莫聪,嘴角微微有些上扬,仿佛再笑,这小子啊,血气方刚的样子,好像我年轻的时候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沉默了好久的小洛冷笑一声道:“是吗?那就要看看是莫馆主的刀快,还是我的子弹快了。”
莫聪不以为意道:“信不信,十五步以内,我的拳,刀子,都比你的枪快。”
看着眼前的两个年轻后辈针尖对麦芒的攀比,前辈们都笑的开怀,陈正枫苦笑一声,把目光投向台上的王嘉荫,从眼中的神情看得出,他对于袁藏青的恨意,绝不比在场的每一个人少,如今的天津,大大小小大大小小的打斗,让天津武行损失惨重,其中还包括王家的后辈血脉四人,这些无一不是王嘉荫付出了无数心血从小精心培育,然而尽毁。说这一切就这么放下,试问又有谁做得到。
碧蓝如洗的晴空下,是一片连绵不断的青山绿树,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在丛林间争相盛开,绽放着如云霞般绚烂的色彩。在喜鹊的鸣叫声中,河岸边的杨柳绽开一溜鹅黄,田野里的油菜花开放得一片灿烂,而竹林幽幽,菜花黄黄,天地便陡然亮丽了起来。雾,朦胧了山的身体。山,坚定了雾的信念。环绕。依恋。缠绵。丝丝缕缕中。点点滴滴间。不会轻易地离开。不在轻浮的抛弃。在那一刻已是永远。
如果可以,这世界没有争斗,会不会更美一些。
“那好吧。既然各位已然做了决定,陈某也觉得江湖儿女,必当快意恩仇,袁藏青勾结日寇在先,坑害同胞在后,所作所为当诛。匡扶正道,诛杀袁贼之日,陈某必当首当其冲,万死不辞。”
“哈哈哈哈哈哈!”传来莫聪爽朗的笑声,“是条汉子,我喜欢你!今后你就是我莫聪的兄弟了,咱哥俩一块上,杀他袁狗一个片甲不留!”
“好!好!好!”下面喝彩不断。
“算我一个。”吴奕英低声。
人声鼎沸中好像把这次组织推向**,板上钉钉尘埃落定。
人群中一个最不显眼的身影悄悄隐匿出了虎啸武行,消失在了人海,悄无声息不引人意,但万六一的眼角偏偏把这一个细节扫入眼底,记在心里。准确的说,万六一盯上这一个人很久了,为什么前日虎啸武行诸多事情那袁藏青知道的一清二楚,包括王嘉荫绝密武功路数,虎啸武行的精锐所在,兵器和人力分布,还有前几日的一战,日本人对武行之人大打出手,为什么偏偏会有几个漏网之鱼。在津门的这段时间里,陈正枫和万六一已经不相信运气这个东西了,幸运之神仿佛从来都没有光顾过,万事俱是尽人事而已。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果不其然,万六一截住虎啸武行,日夜暗查,终于查到,那日捡了一条命回来的幸运儿,哪里是幸运儿,全是那袁藏青安排好的,虽然搞得满身伤痕甚是逼真,但眼中的躲闪虚伪之意是万万抹杀不掉。想来,虎啸武行作为在津门排的上号的武学大家,袁藏青想染指并侵略,献给日本人以换取自身荣华富贵,必定会安插内应奸细。
只是料想不到,那武师跟随王嘉荫已有十余年之久,无论是事先埋好,亦或是现用金钱买通,那袁藏青无疑都是城府极深。对付这样的人,绝不能掉以轻心。
万六一暗暗把这个人的样子牢牢记住,尽管在武行众人面前八面玲珑,但依然没有忘记这个人在其中,终于等到他去通风报信。给了陈正枫一个信号,陈正枫会意,尾随那奸细而去。
“各位且慢。”万六一正色。
“小弟来津门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就近段时间的接触,也知道大家都是讲义气的汉子,自己的兄弟姐妹无辜丧命重伤,换谁心中都是心急如焚,都是恨意难平。且不提诸位,就是我个人,对那袁藏青也有切齿之恨,恨不能杀之而后快。”
平复了一下,缓缓道:“可是那袁藏青勾结日寇,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日寇装备精良,卫兵都有枪械。”
“我也有。”西街小洛握紧手中枪。
“是,洛兄也有枪,且枪法比他们都准。”万六一把手挥向众人,“可是他们呢?他们没有,他们只有刀,棍,甚至锄头,现在要这些人就这么冲入袁家老巢,百步开外被人用枪活活打死吗?”
“我们不怕死!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各位都是血性男儿,自然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兄弟义气大过天,手足已死,又怎能独活?可是,这条命,是不是应该等到亲手手刃仇人,在捐不迟呢?现在这样子,是送死无意,且不说能不能杀得进袁藏青老巢,就算拼死了数十弟兄,冲了进去,那袁藏青身边有几个保镖鹰爪,听闻个个身手卓绝,再与他们拼个你死我活?难道这就是死去的弟兄们想要看到的?”
到底吴奕英看出来了,问了一句“想来万兄如此说了,必是有了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不敢说,万某只想把我们津门武行的微弱一脉尽力保全,前日一战,已经大伤元气,如今真的是容不得我们与袁藏青用生命耗下去了,我们人多,人多力量大,众人拾柴火焰高,总会有好的办法的。”
李仙儿站了出来道:“或许诸位来一趟燕子门,我师父会有办法。”
莫聪瞬间来了兴致道:“久闻燕子门虽然武功高强个个人中龙凤,却隐居空谷与世无争,以前只是听说过鼎鼎大名,我还真没去过。”
吴奕英也拱手道,“倘若这一次真的去的一回燕子门,倒也是我等晚辈的一份机缘,在此先谢过李女侠了。”
其实相比于去那燕子门参观风景,大多原因还是去见一见那传闻中的燕子门究竟是何方神圣,都说燕子门弟子武艺通神,轻工卓绝神出鬼没,往日在津门也是一绝,只因为不与人争先,才换的津门武行百花齐放,实则学武世家心中向往着也都是燕子门,如莫聪,吴奕英等后辈,更是对燕子门的大名如雷贯耳,却又不曾见过庐山真面目。更何况对于复仇袁藏青的事情,说实话,谁也没有一击必杀的把握,这一去九死一生谁都明白,如果有了燕子门这座大山靠着,就稳妥了许多。恰逢李仙儿出此言,众人当然愿意一去,除了见识一下实力究竟与自己相差多少也,更想听听那燕子门的执掌人李德有能有什么高见。
另一边,身着虎啸武行的一名武师,蹑手蹑脚混入一家寻常宅院,顷刻换了一身质朴的粗衣,大摇大摆地在津门大街小巷转来转去,千转百回。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津门的中秋转瞬既至。午后正是中秋凉爽时,在津门西城门向乡野延伸的一条官道上,车马粼粼,行人如织。文人士子缓缓而行,许多奇装异服、肤色黝黑的胡人,卷发蓝眼的波斯人,牵着骆驼、戴着白头巾的阿拉伯人客商,也出现在络绎不绝的人流中,一起裹夹着秋风向城西的平泉观月台行去。
平泉观月台依山而建,方圆足有数百平米。台前是一个宽大的斜坡,斜坡上枯黄的草正走向一岁一枯荣的生命迟暮;而台之左侧,则是一眼清泉,神龙年间则天皇帝圈起泉水就成了今天的碧波平泉湖。
岁岁中秋,今又中秋。可年年岁岁一年又一年,今年的中秋与往年不同。今年的中秋,从北平来的内务赵总长和陆军段总长,组织发起了本次津门中秋月宴,遍邀津门官僚豪门乃至寒门士子,共赏朗月,共度中秋。接到请柬者当然欣然赴约,没有接到请柬者也自发而往,以图看个热闹。乘着人海喧闹,最终这武师混进了袁藏青袁宅的后门。
可哪怕他再绕个几百圈,依然还是甩不脱尾随他一路的万六一。
一个侧翼翻身,从最矮的一堵墙翻了进去,静止在草垛干柴之间,仿佛与他们融为一体,天渐渐暗了,也渐渐凉了。在某个家丁哼着小曲捧上一捧柴火刚要回屋的时候,猛然对上了万六一的一双眼,还来不及惊呼就被万六一闷入怀中一记手刀劈晕,悄无声息地拉到柴堆里。
当万六一换好家丁衣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那武师也乘黑摸入袁藏青的密室,屋里蜡烛的烛光亮起。
万六一脚步一动,贴在墙根上,一舔手指,把纸糊的窗纸破了个洞。
“师父。”武师缓缓开口,“现在津门有头有脸的武行都聚集在虎啸武行王嘉荫处,在那姓陈的小子蛊惑下,好像要联合起来对恩师不利。”
袁藏青点点头,嗯了一声。
武师又补了一句,“好像,挺麻烦的,这群莽夫。”
袁藏青踱步到桌边,摸出一把沉甸甸,黑漆漆的手枪,冷笑着,枪口指向那武师。
“你怕不怕?呵呵呵。”
武师瘫倒在地上,冷汗直流,不住地向后退缩。
“怕。”
看着畏惧着的屁滚尿流武师,袁藏青仿佛得到了满足,随手递给了旁边的壮汉
“阿七,这枪就交给你了。”
不紧不慢地出了房间,嘴上喃喃着:“不仅你怕,他怕,他们都怕,哈哈哈哈哈哈哈。”
次日,虎啸武行。众人准备就绪,随那李仙儿同行。目的地正是燕子门在雾灵山中的一处练武场。
出了津门繁华喧闹,李仙儿挑的路上,仿佛是故意选些冷门小路,纵使是习武多年的武师,走起来也是跌跌撞撞,这一路有古文有题:
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湖水像黑得发亮的丝绒,在宁静的夜里泛着幽光。湖水是凝然不动的,如同一缸浓浓的美酒。小溪就像一条缀满闪光宝石的飘带,深深扎在富饶而美丽的土地上。峡谷中的溪水真像长出了翅膀,飞上山头,变成千百个大喷壶,浇灌着一片片庄稼。小河边树木葱葱,麻利的翠鸟点过水面,留下圈圈圆晕;笨重的鸭子浮过,划破水面上树的倒影;风起,粼粼的波光在阳光下格外的明丽耀眼。家乡的小河,美丽的小河。一阵微风吹过,镜子一般的水面波动起 来。鱼儿成群结队地游到水面,张大嘴呼吸着新鲜空气。偶尔也有跃出水面的鱼儿,翻个身又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的波纹,使水中的倒影晃成一片。
倒是这一片恬静祥和的景象,众人一路呆了,如同置身仙境,忘了脚下疲劳。倒是李仙儿一句“前方便是了。”把众人从梦境拉回现实。
百步开外的小草屋,阶前青石板上,是一个中年男人,布衣青衫,虽然年纪大了依然难掩眉宇间的俊朗,甚至有一种男人独有的魅力,傲然遗世独立。
李仙儿甜甜地喊了一声“师父!”
听得来声,男子侧目而望,不是别人,正是燕子门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