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傅司农奉旨发兵出战侯景。次日平明,全身披挂,手持长枪,坐下乌骓马,率领先锋施大

用等,马步羽林军三万,大开北门迎敌。侯景见城里有兵出敌,即退一箭之地,排成阵势,立马于门旗之下。左首丁和,右首马之俊,两阵对圆。傅岐亦排成阵势,争先出马。

傅岐大喝:“侯景逆贼何在?”侯景纵马出阵, 应道:“你是何人,大胆骂阵?”傅岐见侯景身躯魁伟,相貌堂堂,盔甲鲜明,声音响亮,乃喝道:“看你一表非俗 ,受朝廷大恩,不思尽忠,反为叛贼。今日天兵在此,快下马投降,姑饶一死。”侯景大笑道:“你等狂徒,不知天命。主上佞佛,烟尘四起,百姓受其涂炭,西北有倒悬之危。我今日应天顺人,特来吊民伐罪,诛戮奸邪,神人共快。速宜倒戈卸甲,迎接大军入城,不失封侯之位。倘或执迷,打破城池,玉石俱焚,悔之晚矣。”傅岐大怒,回顾道:“谁人与我擒此逆贼?”已见鸾铃响处,先锋施大用舞刀跃马出阵,大喝道:“小将诛此狂贼。”侯景更不话,挺起长枪,直取施大用。施大用将大杆刀劈面砍来。两个一来一往,杀至三十余合,不

分胜败。樊武瑞在阵前见施大用赢不得侯景,舞动浑铁九节钢鞭,拍马夹攻。那边丁和见了,手持大斧,喝一声,跃马接住樊武瑞厮杀。四员大将,奋勇鏖战。只听得金鼓之声震地,施大

用阵后大乱,军士奔走,却原来是临贺王正德,率领三万余军,抄过城西。傅岐首尾受敌,不能救应,只得单骑奔入城内。临贺王不追傅岐,催督三军,抄施大用、樊武瑞阵后杀来,杀得梁兵七断八续。施大用见阵势已乱,不敢恋战,败阵而走。侯景不舍,奋勇赶来,施大用兜住马,拈弓搭箭,觑侯景来得渐近,一箭射来,正中侯景左腿。侯景大怒,带箭骤马赶来。施大用措手不及,被侯景一枪,刺于马下。樊武瑞见施大用败走,也牵转马头,奔回本阵。丁和背后紧紧追赶,却好两个马尾相连,樊武瑞回身,将鞭照头劈下,丁和躲闪不迭,一鞭打伤左臂,丁和弃斧而走。樊武瑞见兵势已败,不敢追袭,鸣金收军进城。背后侯景拥大军压来,势如山倒。樊武瑞只领得一半军马入城,将城门闭上,其余尽被杀散,降者不计其数。侯景大胜一阵,依旧将皇城四面困住,喊杀之声,震动天地。

却说傅岐单骑进城入朝,到了金銮殿上,喘息不定。武帝惊道:“贤卿为何如此狼狈,莫非出兵不利么?”傅岐俯伏哭道:“臣力竭矣!被逆贼侯景,叛臣正德,前后夹攻,因此大败。

施先锋等不知下落。”

武帝跌足道:“早不听贤卿之言,以致今日众寡不敌,非卿之罪,实朕之过也。快打探施、樊二将消息,速来覆朕。”只见飞骑来报,施大用阵亡,樊武瑞战败而回,俯伏午门待罪。

武帝教快宣进殿。樊武瑞进得殿上,大哭道:“ 施先锋被侯景所杀,军马三万,折其大半。非臣不肯尽力,奈彼众我寡,势不能当,以致大败。”武帝叹道:“此乃天败,非人力所能支也。朕今已年老,死不足惜,只是遗笑于后世,岂能无恨?目今贼势猖獗,城内军少,难以再战。勤王之师,一时未集,傅司农与卿等用心督军守护,待朕静思良计,以破此贼。众卿暂退。”傅岐、樊武瑞和众文武,俱辞帝出朝,分头守城,不在话下。

却说侯景杀败羽林官军,刺死施大用,军威大振。丁和打伤左臂,侯景着人抬入营中医治,亲

督军士昼夜攻城不息。守城军士因赏罚不明,粮食不继,渐渐逃亡去了。傅岐又在阵上吃了惊,回衙呕血斗余,卧床不起。梁武帝只在后殿弥陀阁上吃斋诵咒,看弥陀经、消灾忏,拜斗禳星,以求佛力护佑,观音菩萨救苦,止望暗退敌兵,保安社稷,再无他计。

却说朱异、张绾被武帝面辱一番,心怀惭忿。当下见侯景布云梯飞炮,攻城甚急,看来城已将陷,势不可支,两个私身计议。朱异道:“即今贼势浩大,国祚颠危,城破只在旦夕。我两个见机而作,守些甚么?不如令人出城暗通消息,献了城门,迎接军马入内,庶不失富贵。不然城破之日,不见得你我为侯景出力的好处,徒死无益。”张绾道:“仆射主见极高,宜速为之。”连晚写下降书,差一个心腹健儿,装做卖柴村民,夜半吊下城去,被侯景军士捉住,送入寨里来。健儿道:“小人是朱仆射差来见大王的,有机密大事相报。

”侯景见说,即教去了绳索,问:“朱仆射差你来,有甚话说?”健儿在头发里取书献上。

侯景拆开看时,写道:

君侯起仁义之师,吊民伐罪,四海引领而望,孰不归心?今城内兵粮两尽,惟赖傅岐筹画守御,又遭病剧不起。君侯可于明日辰时,驱兵大进,不佞开宣政门以迎大驾。非为身谋,特救满城生灵之命耳。薰沐恭候,切勿失期,以误大事。枢密院左司农朱异、司空张绾再拜。

侯景看罢大喜,重赏健儿。分付道:“拜上你主人,明早攻城,不可失约。事成之后,不愁富贵。”健儿叩头谢赏,出得寨门,到原吊处,已有人在彼伺候,复吊上城来。见了朱异、张绾,将侯景言语说了,二人大喜。

次日平明,侯景号令众军,摇旗呐喊,金鼓震天,攻打宣政门甚紧。只听得城里炮声响处,城门大开,朱异、张绾驱家僮并本院军士助力,迎接侯景军马入城。侯景纵军掳掠,放火杀人,满城百姓,尽遭荼毒。侯景率领猛士五百,径入朝堂 。正殿上不见武帝,急搜太极殿中。此时武帝盘膝坐于禅**,合掌念佛,见侯景来到,安坐不动。侯景稽颡拜于殿下。武帝道:“朕待卿不薄,何以至此?朕年已九十,视死如归。卿欲篡位,何不斩朕首去?”侯景俯伏地上,不敢抬头,汗流满面。连声道:“臣该万死。今日臣起军马,非敢为叛,欲斩不忠负国之臣,以清殿陛,并无他意。”武帝道:“贤卿如此忠孝,虽周公、伊尹,何以加焉。朕年迈力衰,不能理攻,得卿辅佐,实惬斯怀。”侯景道:“臣暂告退,清理军务。明日早朝,再见陛下。”说罢,叩头退出朝门外来。正走之间,御道上遇着朱异,幞头象简,身着朝衣,足穿朱履, 见侯景来到,慌忙跪下道:“小臣失迎大王龙驾,伏乞宽宥。”侯景双手扶起,笑道:“朱仆射不须如此。孤与公总是朝廷大臣,何出此言,使孤含愧多矣。”

将士簇拥侯景,同入枢密院中。堂上坐下,即出号令,救灭城中余火,禁止军士剽掠,犯令者斩。军令遍示城中,稍得宁贴。侯景又聚集满朝文武,如有一人不到,枭首示众。文武官僚,畏惧侯景威势,悉到枢密院中听令。侯景道:“孤兴兵到来,非有他意,只因主上重佛轻儒,朝政废弛,境外干戈日竞,盗贼蜂起,国家危在旦夕。孤故不远千里,欲除君侧首恶,选诸太子中有才高德尊者,早正大位。主上听其修行自便。众官以为何如?”朱异、张绾当先谄佞道:“大王之论极是,乃伊尹、霍光之举,名正言顺,大合人心,有何不可!”众官也只得齐道:“随大王主裁,谁敢不服。”侯景又笑道

:“孤欲除君侧之奸,汝等以为何人?”众官面面相觑,不敢回答。侯景正色道:“朱异、张绾,背主忘君,滥叨爵禄,卖国市恩,苟图富贵,天地间第一罪人也。此等奸臣,留之误国。”喝军士将二人绑出,枭首示众。号令才出,只听得一声喊,将朱异、张绾簇下,绑出斩了。须臾间两颗首级献上,众官惊得股栗不安,俱面如土色。侯景道:“诸君不必惊惶。

孤除此佞臣,以儆其余,与众官无预。”当下大小公卿,尽皆散讫。

侯景暂于枢密院中住扎,聚集一班儿将官谋士商议。丁和向前道:“主公今欲何如?”侯景道:“孤自从征战以来,千军万马之中,枪刀密布,剑戟如林、生死须臾,不以为惧。今见萧公,使人自慑,不敢仰视,岂非天威难犯?自今以后,不可再见之矣。”丁和、王僧贵一齐道:“主公攻破京都,取天下已在反掌,何不杀了武帝,早正大位?”侯景道:“孤有此心久矣。奈武帝牙爪未除,须索缓缓图之。”众人道:“主公所见甚明,臣等不及。”自此之后,侯景将心腹亲近之人,布满诸路,据守各处紧张要关隘。朝廷政务,皆自掌管,故旧大臣,黜退不用。从正月至五月,将武帝幽囚于静居殿中,拨四名亲随牙将看守。凡宫人侍卫,一概不许近前。饮食衣服之类,亦各裁节,不能应用。武帝每日暗暗垂泪,只是念佛以捱朝暮。侯景拥甲士横行街市,每出外,家家闭户,为之罢市;入朝,百官俯伏以待。武帝受尽凄凉,苦楚万状。

当下却值太清三年五月十八丙辰日,武帝受饿数日了,早晚止吃得一碗糜粥,并无他物。心下忿怒,只觉心膈饱帐,咳嗽不止,又无一个心腹之臣问候,亦无一个宫人伏事。武帝叹气道:“朕当初多少英雄,赤手打成天下,身登九五,威倾朝野。也只为孽海无边,冤愆有报,故此皈依我佛,要图圆寂后,径归西方净土极乐世界,莲花化生。谁想遭遇侯景逆贼,将朕幽闭在此,求衣不得衣,欲食不得食,历尽艰难。昔日英雄何在?想必天地有所不容,佛教亦无益也。”说罢,泪如雨下,愈觉心头饱闷,咳嗽喘息不止,倒在御**。回头问庖人道:“朕口甚渴,有蜜水可将一碗来暂解。”庖人道:“宫中止有血水,焉有蜜水!陛下要止渴,只有一杯浊

水在此。”武帝道:“就是浊水,聊且将来解渴。”庖人将半碗浊水,递与武帝。武帝喝了一口,但觉秽气触鼻。仔细看时,却是半碗浑泥浆,内有两头虫盘跳。一时怒气攻心,将碗掷于地上,愤怒道:“一代帝王,却被小人困辱!早知今日佛无灵,悔却当初皈释道。”再欲说时,神气昏聩,口已含糊,舌头短缩,不能言语,但道:“荷……荷……荷……”,遂气绝而崩。可怜立国英雄,饿死于台城之静居殿中。

当下庖人传出外来,言圣驾已崩。侯景闻知,一面委官整理丧事,亲率群臣入殿,奉太子世赞

即位,是为太宗简文皇帝。改号大宝元年,加侯景为相国,封二十郡。侯景心下不足,自称汉王。自此朝政皆属汉王所掌,文武百官,凡事先禀过汉王,然后奏知文帝。

话分两头。再说林澹然自从侯景相别之后,光阴迅速,不觉又更了几遍的寒暑。

却又是初夏天气,林澹然和苗知硕在庄后小园中槐下闲坐,苗知硕问西天天竺国我佛如来修行得道根源,林澹然将如来辞父归山,苦修证道的事,细说一番。自下午讲起,不觉红轮西坠,冰镜高悬,并无纤毫云翳。林澹然道:“初夏光景,清和可人,难得这般皎洁的月色。良宵美景,莫要辜负了。”教道人移桌椅在荼艹縻

边,摆出酒肴,对月而坐,苗知硕侧坐相陪。二人饮洒谈笑玩月,遣兴怡情,许久,又早夜深

更静。林澹然正举酒杯在手,仰面看月,忽见东南上一星,其大如斗,自南而西,色煌煌欲坠。林澹然道:“知硕,你看此星为何如此?”苗知硕抬头看时,失惊道:“住持爷,此星却

也大得利害,为何一步步流过西来?”林澹然道:“此星不比诸星,乃北极紫薇之象。今自南向西,其光将坠,多应在梁武帝身上有些不祥,或被侯景所弑,未可知也。”知硕再欲问时,只听得一声响亮,大星已坠,其光四散。两个惊骇叹息。林澹然道:“紫薇星已坠,武帝休矣。只是百姓遭于涂炭,何时四海清平?”叹息了半晌,苗知硕将手指道:“那月边随着

这两颗星,其光闪闪烁烁,比诸星大而且朗,正照本城之内,是何星也?”林澹然笑道:“天机玄妙,非汝所知。此二星乃大贵诸侯之象,正照本城,应出英雄豪杰。然而星光带杀,黎民必遭荼毒,天下安得太平。”

二人一面吃酒,一面谈说,又早见斗柄横斜,月轮四转,三更已尽。林澹然令道人收拾杯盘,各回房歇息。次日着苗知硕、胡性定二人,到梁国去打听武帝消息,顺便访问杜都督家眷安否如何。二人辞别起程,不在话下。

一日,林澹然因天气炎热,在庄前竹阴中乘凉,见一个婆婆,年逾七十,头鬓皓然,领着一个小童 ,生得面阔口方,身躯雄壮,携手径入庄里来。林澹然看时,是近邻专做媒的潘妈妈。走近前来对林澹然万福道:“住持老爷, 一向不会,尊颜越发清健了。

”林澹然答礼道:“妈妈贵冗,许久不面,一向兴头得利么?今日有何事,到俺敝庄来?这小官可

是你的令孙么?”潘婆道:“老身穷忙,不曾到贵庄望得住持爷。这小厮不是我孙子,来路远哩,小儿日前在梁国带来的。今日为这冤家,特来见老爷。”林澹然笑道:“见俺有何话说

?”潘婆道:“这小厮今年十一岁了,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邻居。因侯景作反,掳掠民间子女财帛,自河南直到京都,尽遭焚劫。这小厮收留的人家,也被劫掠一空,只得将这小厮出卖。小儿为商,打从那里经过,见他生得有些古怪,就买他回家使用。不期这小厮惫懒,镇日和小孙们厮打相闹,几番欲要赶他出去,又可怜是外国人,伶仃孤苦;欲要留他,又被他

闹吵不过。老身淘不得这许多气,想着住持老爷曾说少个扫地闭门的童儿,老身思这清闲去处,没有与他一辈的厮闹,可以安身,故将这厮送与老爷使用。若说起粗用,却也做得。不知老爷肯收留么?”林澹然道:难得妈妈一片好心。小厮儿俺这里尽可用得,若是这等顽劣,不肯服性,惟恐难以教训。或有逃亡走失,如之奈何?”潘婆道:“老爷但放心,虽是拗劣,慢慢地训诲得好。走失之事,决不妨的。目今离乱之世,柴如珍宝米如金,嫡亲父子,兀自不能相顾,那有闲钱养别人?不怕他飞上天去了。”林澹然道:“妈妈说得是,贫僧便收他不妨,但不知多少身钱?”潘婆道:“小儿买来时,说道身钱连盘费共用了三两有余,又

养了他两个多月,这也提不起了。任凭老爷见赐罢。”林澹然道:“岂有此理。公平交易,如何少得你的?”即抽身到房里,取出白银三两递与潘婆,又留住吃了酒饭,潘婆千欢万喜,作谢别了林澹然就行。

林澹然送出庄门。潘婆作谢,别了自回。

林澹然转入方丈里坐定,令道人叫那小厮过来。小厮听唤,即忙走进方丈里站着,林澹然心里暗想道:“看这小子容颜古怪,相貌稀奇,决非落后之人。”当下因他生得面阔口方,取名叫做阿丑。

至晚,苗知硕、胡性定从梁国而回,放下包裹雨伞,对林澹然稽首毕。苗知硕抬头见侧首立着一个小厮,生得异样,便问道:“住持爷,这小厮是何处来的?”林澹然道:“适才潘

妈妈送来,卖与俺庄内使用。难得他老人家一段好情,收留在身畔伏侍。”说罢,就叫阿丑过来见了苗师父和胡班首。阿丑向前唱了两个喏。林澹然令苗知硕、胡性定且去洗了尘土,吃些酒饭,慢慢地来讲话。二人出方丈去了。阿丑走近林澹然身边,问道:“方才来见老爷的那一个矮和尚,老爷快烧一道黑符,遣他出去。”林澹然喝道:“这狗才,又来胡讲。以后不许叫和尚二字。唤那矮的长老做师父,那瘦长的长老做班首。你初进得门,怎么就教俺遣苗师父出去?”只见阿丑将手指着自己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来。

不知阿丑识得苗知硕是甚么人,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