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杜伏威见官兵杀上岸上来,口中又念真言,喝众大汉上前迎敌。那一边军士呐喊摇旗,正欲接战,猛地狂风滚滚,天昏地暗,石走砂飞。官兵都是步军,眯了眼不知东西南北,被杜伏威人马一冲,杀得大败亏输。为头两个将官,先自逃命走了,众军各不相顾,乱窜奔走。杜伏威驱大汉掩杀,就如砍瓜切菜,大半杀死岸边,余者落水逃命。后面众好汉只顾追袭,据抢盔甲器械、粮食行囊。杜伏威抢了一枝铁杆长枪,把败残军直追出岸口来,只见一个军士被追得慌,急切没处躲,钻入乱草窝里。杜伏威捉问他:“这军兵是何处发来?两员将官却是何人?快快实说,饶你性命!”那军士道:“小人等是岐阳郡管下各州县调遣来守御的官军。那两员将官,一个是桑参将麾下督阵官刘勋,一个是麟游县长枪手教师屠胜。这两个逃

生走了,若回去见了桑参将,必另调追兵。昨晚发兵时,已行飞檄各处关津知会,教严加守备。将军此去须要小心。”杜伏威道:“本该杀你,看你言语诚实,饶你残生去罢!”军士磕头而去。

杜伏威回转旧路空阔地上,查点众汉,不曾伤折一个。口中默诵真言,把人马依旧变为草豆,将来收藏过了。这些逃牢的好汉,都惊骇下拜道:“老爷真天神也。有此法术,怕甚官军!我辈可以放心前去。”杜伏威分付道:“你们只要一心一意随我杜爷,不愁不富贵。”

内中一个好汉问道:“不知爷爷今往何处去寻个安身立命的所在?”杜伏威道:“黄河之中,有

一孟门山,乃是宜川所属地方。山上有一相识弟兄,姓缪,名一麟,据山创寨,聚集千余偻亻罗

,钱粮广有,劫掠往来客商,抢夺四方财帛,近来山寨里甚是兴旺。如今径往孟门山上入伙,大家图个快活。”众好汉齐声道:“我等也常在江湖上做些私商买卖,一向闻得缪公大名,不想发觉,监禁在狱,自分此生不能再睹天日。感爷爷救拔,死里复生,情愿执鞭,生死相随。”

杜伏威道:“既然如此,不可失信。我在黄河渡口,着人相等。列位姓名,俱乞留下,以为相见之证。”众人欢喜,都道好,就由这一个识路径的好汉姓名写起,原来姓朱,名俭。次后一一书写明白,共二百五十七人。杜伏威将纸单儿收了,发付众人各自装扮走路。众好汉俱拜别,分头起行。杜伏威将前合成的丸药,散与众人,分付道:“傥不遇酒饭店,吃此数粒,可以耐饥。”又与朱俭商议道:“我本该从大路去,奈有先叔之妾系累难行,若有阻挡,

甚为不便,烦公指引从小路去罢。”朱俭道:“小人引导,往小路去为妥。”当时多人,一半从大路而走,一半撺过野人坞径下黄河去了。只有三十一人和朱俭、胜金姐、来福,又有僮婢二人,跟从杜伏威共三十七人,同行小路。一路果然幽僻,走了数日,并无个人烟。杜伏威带得有祖师丹药充饥,一

连行了数日,看看将近宜川。杜伏威问:“此去尚有多少路程?”朱俭道:“前面已近黄河渡口。”杜伏威道:“我先渡过寨里去见缪公端,你领众人就在这里候那两路来的弟兄,取齐渡河进寨,不可有误!”朱俭道:“小人理会得,爷爷先去,众人一到,即来参谒。”朱俭与一行人,四散各寻觅饭店安身。

杜伏威单身行到黄河渡边,并无一舟来往,心下焦燥,只得脱了衣服,泳过河去。到得山边,只见遍

地尸骸,满场血肉,无一只船来接应,比前大是不同。杜伏威心内疑怪,且上了岸,穿衣望前面进行。至土墙边,栅门紧闭,寂无人声。杜伏威高声叫道:“栅内有人么?”

叫声未绝,栅里一声梆子响,弩箭炮石乱射出来。杜伏威吃了一惊,忙叫:“不要放箭!我是杜爷,特来拜谒大王 ,快开栅门!”守栅偻亻罗上前细看了,认得是杜伏威,即忙开门放人。杜伏威问道:“紧闭栅门,坡上尽堆尸骸,却是何故?”偻亻罗道:“爷爷,说不得。缪大

王身被重伤,卧床不起。爷爷来得正好,见了便知端的。”杜伏威忙赶进关,奔入寨中。

合寨偻亻罗,尽皆欢喜,急入帐中通报。缪公端令接入卧榻前相见。杜伏威随入房内,举目看时,缪公端卧于**,呻吟道:“贤弟,你缘何许多时方来?”杜伏威道:“从容细禀衷曲。大哥为何为此狼狈,端的因着甚来?”缪公端请杜伏威坐于床榻之上,嗟叹道:“自贤弟别后,不及数日,报湖上有一只官船经过。小偻亻罗说是鹿阝

州知州周陛,为官贪酷,百姓受其毒害,任满朝觐,满载而归。当下我闻报,即传令头目率领偻亻罗,将周陛一家老幼尽皆杀了,取其金银归寨。船上有逃得性命的,飞报本州,转申延州府。叵耐那太守蒋励发军数千。驾舟围逼水寨。见阵数次,胜负未分。近日又添了一个勇将,是镇守高奴城军官偷福,前来助战,身躯雄伟,使开山钺斧,勇不可当。我与他厮杀,连输三阵,身中数箭,卧不能起。偻亻罗被他

杀伤了一半,寨子破在旦夕。幸得蒋太守身发重疾,暂收军马回去。算他不日必要复来,我正在此无计可施,喜贤弟到来,吾无忧矣!就请贤弟为山寨之主,督理军务。”杜伏威道:“大哥不须忧怖,且自调理贵体。那厮来时,小弟先试一阵,另有良计破之。”缪公端道:“贤弟作主,有何惧哉!”

二人谈话间,只中炮响鼓鸣,人声鼎沸。探事偻亻罗飞报入来:“蒋太守病痊,率领将官俞福,军士数千,驾舟围逼水寨,比前番更是浩大。”缪公端见说,战栗不安。杜伏威笑道:“大哥不必惊惶,待小弟挺身退敌。”即披挂提枪上马,带领数百偻亻罗,开关迎敌。只见河中

数只战船,团团围绕,逼近岸口。遥见一大将立于舟蒙艟之上,头带凤翅金盔,身穿白锦战袍,上罩鱼鳞细甲,手持大斧,指麾众军呐喊攻打。杜伏威见了,下马登舟,将战舰一字儿摆开,擂鼓摇旗,向前迎敌对阵。俞福见有人邀战,把大船飞也似摇动,直冲过来。

少刻两船相合,杜伏威厉声道:“你等何处鸟军,敢擅攻大寨,自来纳命?知进退的速返征旗,不然教你立刻身葬鱼腹!”俞福笑道:“大胆狂徒,不思改邪归正,尚敢大言。早早卸甲归降,免汝一死!”杜伏威大怒,挺枪就刺。俞福持大斧劈面砍来,两个在船头上交锋。斗不数合,蒋太守恐俞福有失,指麾众军助战,四面围裹将拢来。自古寡难敌众,小偻

亻罗如何抵得住?拨转船头,各自奔散。官军箭如飞蝗,中箭落水者,不计其数。

杜伏威立在船头,奋勇鏖战,并无半点儿惧怯。太守跨落小舟,亲自擂鼓助阵,大叫:“不要走了贼首!”众官军将船四围攒绕,把杜伏威困在当中。摇桨驾舟的俱射下水去了,单剩杜伏威一人,那船无人驾驭,便横转来。杜伏威呵呵大笑,照俞福面站虚搠一枪,俞福侧身躲过,杜伏威弃枪,跳入水中。

再说杜伏威从水底游到河口上岸,回寨来见缪公端。缪公端又惊又喜道:“适才偻亻罗报官军

势大,被他战败,贤弟已投水中,为何得生而返?”杜伏威笑道:“官兵虽众,俱非精锐。

俞福虽勇,亦非万人之敌。今日故意挫动一阵,使官军放心围困山寨。我这里且谨守数日,自有破敌之策。兄长安心,管取高枕无忧。”缪公端暗思:“今日一战,大败而回,又说甚破敌之策?”心下虽然疑惑,不敢再问,且传下号令,分付守关偻亻罗,添上擂木炮石,昼夜防卫,不在话下。

再说朱俭其一行人在饭店里候了数日,众好汉陆续来到,同至僻静处照会了。朱俭查点人数,共一百三十余人。正要觅船渡河,只听见金鼓喧天,喊声振地。朱俭惊问店主人:“这喊战金鼓之声,却是何处?”店主道:“客官不知,离我这镇头五七里路,即是永宁关口。黄河之中,有一强盗,姓缪名一麟,号公端,身长九尺,武艺过人,聚集千余偻亻罗,倚山傍河

,创一大寨,打家劫舍,拦截客商,数年无人敢近。今因劫了鹿阝

州知州的官船,知州一家尽

被杀死,本郡太守蒋爷发军征剿。这喊杀之声,又是两下交战了。”朱俭听罢大惊,心中暗想道:“正欲投奔缪公,不期与官军交战,怎生过去见得杜爷?”心内忧煎,且分付众人密密四散藏顿,不可被人识破。自却离了饭店,沿河打听消息。远远见官军撑舟驾橹,纷纷攻寨

,朱俭只得在河岸尽头枫树下坐地,想道:“怎的得到寨里,通一个信息也好。”当日不归饭店,拚着命走到路口茅店里,沽几壶酒吃了,复到河边探望。看看天色将晚,官军撤围回寨。月色朦胧,朱俭独自一个,在堤上走来走去,踌蹰不决,又不知到大寨有多少路程,又无船只,不敢下河泳水。闷昏昏的再到枫树下坐了一会,不觉酒涌上来,一觉睡翻在草里。

却说出寨里每夜拨两只快船,差十个偻亻罗轮班出来巡哨。当夜悄悄寂寂, 把船摇近对河,听

得岸上大树下打鼾之声,谅来是官军细作,轻步上岸,将朱俭绑了,扛下小船,飞也似摇过河来。到山下吹一声哨子,伏路的偻亻罗自来接应。朱俭兀自在醉中未醒,直待扛上岸来,方觉臂膊疼痛,问小偻

亻罗:

“你们为甚事绑我到此?”偻

亻罗道:“不须多说,

请你去山寨中见大王讲话。”朱俭暗想:“这必是大寨里巡风的了。”且不做声,任他扛上山

来。早有人报知寨里,杜伏威升帐,叫押进细作来。杜伏威看见原来不是细作,恰是好汉朱俭 ,慌忙唤

偻亻罗开绑,引进后寨见缪公端。朱俭将上项事细说一遍,又道:“急切里要到大

寨通个消息,却没门路,天幸得偻亻罗绑来见杜爷。”杜伏威道:“我正要着人接你众人,

不期官军催战,无暇及此。”朱俭道:“适见官军势大,将军未可轻敌。”杜伏威道:“数日前曾和官军对阵, 被我杀一大将,砍死官兵无数。但俞福等恃众欺敌,一时未肯退兵。

众人虽拚命来救应,这一二百人做得甚事?况且又无大将统领,怎生厮杀?我虽有法术,水面上难以施行。今有密书一封,烦你星夜赶到河东广宁县石楼山下张太公庄上,送与林澹然师太,如此如彼,尽在书中。速去速来,不可迟误!此是要紧军机,足下莫辞跋涉。”朱俭道:“将军差遣,生死不辞。事不宜迟,即此便往。”杜伏威写了书,取白银五十两,差两个偻

亻罗掉船送出河港。朱俭从僻路上岸,沿河闯出大路,不分昼夜,努力奔驰。不日已到广宁县界,一路访问端的,寻到张太公庄上,见个道人在庄前灌园。朱俭声喏,要道人引见林师太一面。道人领入庄里相见了,呈上杜伏威书银。林淆然着行童安顿了行囊,陪朱俭酒饭,次后拆书看时,那书上写道:

自别恩师,茕茕负祖骸骨,途中奇遇, 不一而足,未暇悉陈。抵岐阳,幸遇先叔,赖完葬事。继闻先叔失妾,略施小技,立使璧旋。无如构讼,不肖亦陷缧绁。问官糊涂,害叔自刭,婶母继死,痛哉痛哉!虽奋力报仇雪愤,敌退追兵,而一路阻滞,不能径返。石楼缪公端者,曾于中途结盟,彼独霸黄河,投之庶可自庇,乃今又为官军所迫,恐其玉碎,不肖亦难瓦全。伏惟恩师俯怜小子,速遣薛弟出奇计来援,则阖寨幸甚。事切燃眉,翘首而待,匆匆不尽,使者能详。只候万安,慧照不一。薄具白金五十两,作供拂之费,叱存是幸。伏威百拜。

林澹然掩书叹道:“小小年纪,才出门就惹出大事来,招动干戈,如何布摆!”当晚在后园内细观星象,见东北上将星朗朗,分外光明。心中暗想:“这星象分明应在三个小子身上,须索救他才是。”次早叫薛举近前,问道:“男子生于天地,还是乐守田园安分的好,还是能文会武显耀的好?”薛举承问,不慌不忙,躬身说出这句心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