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裘澄仰观天文,见将星朗朗,照于城内,知难与争锋,有心归服杜伏威。回衙和心腹人计
议,暗将四个武士逐出,城上竖起一面降旗,差亲随军校,往薛举寨内递上降书。薛举看罢喝道:“此是用诈降计诱我入城,若要是真降,着裘州判亲来,吾才不疑。”军校回城,备细说了。裘澄道:“既已归降,必须亲往。” 换一身素服,亲捧版册、舆图、印信,步行到城外薛举寨内跪献。薛举慌忙扶起道:“久闻足下才德,欲谒无路。今幸相从,实慰渴想。”裘澄道:“卑职老迈无能,株守鹿阝州,受齐显祖宠禄,不能尽忠报国,甚为赧颜;又遭辅臣嫉妒,将欲提回勘问,心所不甘。闻将军兴仁义之师,大驾到城,倾心愿投麾下,不思爵禄之荣,惟求泉石之乐。幸蒙不加诛戮,感激非浅。”薛举大悦,逊之上坐,设宴相待,酒罢,并马进城。安民已毕,差快马飞报帅府。
杜伏威、查讷大喜,就委王骐权掌州印,请薛举、裘澄同至帅府相见。薛举接了回文,别了王骐,与裘澄众将回至延州帅府,下马入堂参见。众观裘澄,一表非俗。
杜伏威道:“及闻裘君大名,今得从事,何幸如之!”裘澄道:“老朽樗栎庸才,时乖运蹇,故主之恩未报,反罹奸党之谗。自分身遭缧绁,感蒙仁主收录,誓当报效,决不负恩。
”杜伏威亦设宴款待。饮酒三巡,查讷道:“本府七县二州,惟鹿阝
州富庶而险固,今得裘公
相从,真乃天意,非偶然也。但其余州县未曾归附,不识何计可以取之?”裘澄道:“卑职虽
不才,蒙元帅、军师垂问,这数县县宰,俱与某契厚。广东县县令谭希尧,汾川县县令姚鸾,敷城县县令姚凤与姚鸾是嫡亲兄弟,这三人俱是齐显祖天保六年除授,与卑职相交最久。
文安县县令王大爵,广安县县令伍通,宜君县县令柏台,此三人莅任未久,相交虽浅,颇亦义
气相投,不必废元帅张弓只矢,只须卑职片纸,唤来拜投麾下。”查讷道:“既承明教,乞公作急修书,致于诸县。”
再说各县听得杜伏威军马临城,惊惶无措,有的议坚壁固守,有的议出兵对垒,有的议发文书求取救兵,主张不定。正慌急间,接得裘州判书札。书云:不佞澄夜观乾象,主星暗弱,将星倍明,正照此地。杜将军者,师行有纪,勇力绝伦,真英雄也,难与争衡。不若倒戈纳降,庶称明哲。鄙意如此,其从与否,则惟尊裁,毋致后悔。
特此驰达,以尽平日相知之雅。余不赘言。
这广乐县县令谭希尧见了裘澄之书,差人往各县计议。各县回说裘君见识最高,城池又大,兀自归降,我等城小民稀,粮草不足,焉能据守?当下火速移檄各县,共约纳降。广乐县谭希尧、汾州县姚鸾、敷城县姚凤、文安县王大爵、宜君县柏台,俱城上竖起降旗,差人赍降书册籍,诣元帅府投纳。伏威大喜,重赏来人。随即行文,委谭希尧等照旧供职,掌理县事。只有广安县知县伍通不纳降书,弃城遁去,查讷令王骧权署县印。
杜伏威得胜,班师回延州府来,大小将士迎接入城,至元帅府参见。杜伏威开筵庆贺,酒过数
巡,杜伏威举杯对查讷道:“不佞招集义兵,锄强扶弱,无心得地。感蒙军师妙计,兵不血刃
,一连下了数郡。虽是根基创立,奈何地僻民稀,东有周师,南有陈国,西有齐军。傥三国齐心并力来攻,前后受敌,正犯了寡不敌众之语,军师何以处之?”查讷笑道:“不须主帅费心,查某已主张了也。齐世祖初登大宝 ,国家多事,况和士开、穆提婆二奸臣执掌朝纲,
蒙蔽主聪,谅来一时军马未得就动。陈国君臣猜忌,连年饥馑,自守不暇,何暇伐人?惟周朝称为隆盛,君臣缉睦,却又与这里地境隔远,若军马涉险而来,粮食转运不继, 又防陈、齐二国乘虚直捣其后,料他决难动兵。这三处人马,都不足为虑也。今主帅已得数郡,粮食可支十年,人马将及万数,退可自守,进可攻取,所少者人才耳。主帅速宜招贤纳士,延揽英豪。若得谋臣如云,武将如雨,何愁基业不弘,规模不大哉?吾观武州、南安、朔州三郡,地阔人稠,钱粮广大。得此三郡,亦可与周、齐、陈鼎足而角矣。”正谈论间,军士飞报:“东门外一员大将,带领数千雄兵,大张旗鼓,势欲攻城。”查讷、杜伏威都吃一惊,急登城楼观看。杜伏威见了那将,不觉踊跃。
话说杜伏威见了城下那一员大将,大笑道:“公端既来,吾事成矣!”薛举也笑道:“果是缪兄,今日方会。”查讷等惊问何人,杜伏威道:“这是我结义之兄,姓缪,名一麟,字公端,本贯河南人氏,有一身好武艺,在黄河孟门山上聚义,和我偶尔相会,拜为刎颈交。日前杀败蒋太守,曾立大功。为打延州府,各自分兵,他在黄河港口招军买马。向因征战,无暇遣使迎请,今日自临,必是招得军马来相助也。”查讷道:“元帅得这枝兵,如虎添翼,速开门迎进。”杜伏威与众将下楼迎出城来,那将厉声高叫:“君武、羽中
之,别来无恙,可
贺可贺!”杜伏威一马当先,笑迎道:“缪大哥,来何迟也?”缪公端拍马向前,两下拱手大喜,并马入城,诸将随后。分付带来众军,暂于城外屯扎。
杜伏威等进城,到帅府下马升堂。众将上前,一一相见已毕,坐定。杜伏威道:“自从与兄长拜别之后,倏尔数月。近日托兄福庇,一连得了几个城子,正要差官迎请,幸蒙驾临,小弟不胜欣跃。”缪公端道:“闻贤弟连捷,小可特来奉贺。”薛举道:“日前烦大哥招兵之事,不知已得多少人马了?”缪一麟道:“赖二贤弟虎威,数月间,招得健卒万余,良马八百匹,粮草亦多,这也不在话下。”杜伏威闻言大喜,随即吩咐备办筵席庆贺,尊缪一麟为帅府督理粮储大总管之职,又命查讷犒劳新招勇士。一连数日欢宴,众心大悦。
一日查讷请杜伏威、薛举升堂议事,聚集大小将士参见。但见:旌旗密布,刀戟齐排。将军显八面威风,士卒列千群虎豹。人人贾勇,个个披肝。纶巾羽扇,军师谈笑运神机;宝剑金符,元帅登堂颁号令。果然杀气冲牛斗,须信英风振海隅。
查讷道:“目今连得了数个州郡,杀了蒋太守,朝廷闻知,早晚必起兵来,其敌不小。吾闻兵法有云:三军司命,粮食为先;兵不宿饱, 徒多无益。大元帅速遣大将,统精兵夺取附近城池,资其府库钱粮,以充兵饷。兵精粮足,那时虽有大敌,可保无虞,此今日之急务也。”杜伏威道:“承军师指教,但不知发兵先攻何郡?”缪一麟道:“某久闻朔州府钱粮广大,百姓富强,若得此郡,便是基业。况有一件妙处:那郁郅县有一宦家,田园万顷,产业极多,金银满库,米粟如山。论此家私,果堪敌国。我们得这家财物,尽够军粮支应,煞强似得几处窄小城池。”查讷笑道:“世间也有这等豪富之家,不知此家姓甚名谁,平日为人若何?”缪一麟道:“若论这人心地,却也利害,比我们江湖上好汉还狠十倍。我山寨里常有被他所害的穷民来投奔诉说。这人姓牛名进,绰号‘牛剜心’,当初为梁武帝枢密院右仆射,极贪极酷,冒禄妄功,逢君之恶,一味糊涂,所以致富。后因侯景作乱,杀戮大臣,用计逃回,大置田产,广放私债。门下又用了一个知趣的帮手,实是狠毒,姓周名乾,原是枢密院判官,因他残忍不仁,人人叫他做‘周剥皮’,助这牛进为恶。抢人产业,夺人妻女,大斗重秤,克剥小民,轻则私行吊拷,重则赂官断送,还要说人情,讲公事,买良为娼,贱买贵卖,掠人女子,养作瘦马。故此十年之间,家私巨万。这等恶人,纵使碎尸族灭,不足为过。”说话未完,只见杜伏威咬牙嚼齿,怒发冲冠,离座大怒道:“杀了这厮,剐了这厮,油内烹了这老煞才,方出我心中之气!我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每欲擒来剜其驴心,以祭先尊,一向不知下落,故尔羁迟。今闻公端言及,此仇可报,此忿可雪矣!”查讷等惊其故。
杜伏威将父杜都督救林澹然,被牛进奏劾梁武帝,差武士提究惊死之故说了,后牛进与周乾、史文通私自抄没家产。二母相继而亡,以致飘零流落,冥中相会,从头备说一遍,因此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言毕,失声恸哭,诸将亦各嗟叹。查讷劝道:“主帅不必悲伤。今日缪总管提起此人,乃元帅先尊之灵也。乘此机会,只索整兵踏破朔州,擒此老贼报仇便了。
”有诗为证:
饮恨终天未得伸,欲诛仇寇慰亲灵。
今朝恶满难回避,远在儿孙近在身。
杜伏威拭泪,商议攻取之策。查讷传将令:以常泰为正先锋,曹汝丰副之,领马步军五千为前队;杜、薛二元帅领马军三千,步军七千为中队;查讷、黄松、缪一麟领马步军五千为合后,直走朔州郡。诸将得令,陆续往南进发,其余将士,俱留延州帅府驻扎。
且说常泰、曹汝丰二将领军将朔州府围困,鼓噪攻城。城中刺史梅先春急聚合府官员计议军情。梅先春道:“杜伏威巨寇猖狂特甚,蒋太守、俞福等皆遭其害,汤府丞弃家逃窜,苏侍御逼得自缢而死。某前者急递求救表文至京,久不见援兵来到,目今贼势甚锐,何以当之?
”府判沈兰道:“某观贼势甚大,若出军厮战,恐非万全。喜得本郡城廓厚固,壕堑又深,粮草丰足,尽可坚守。待彼势懈,出奇兵袭之,一战而可擒矣。梅先春道:“公言乃金石之论。”遂亲自督军守城,多设擂木炮石,检点各门军士。常泰、曹汝丰率众并力攻城,城上擂
木炮石打将下来,军士多致打伤,不能近前。一连攻打数日,无一些破绽。报后军已到,常泰迎着杜伏威、查讷,备言其事。查讷道:“常将军可远远围城,不可太逼,徒损军士,待我另设良计以破之。”于是离城二十里太白山南,屯下三个大寨:中寨杜元帅,左寨查讷,右寨常泰。三寨中,每日早间出兵攻打,下午撤兵回寨。又早过了十余日,城中俞加严谨。
查讷道:“攻此小城,半月不下,城内固守,如之奈何?”杜伏威笑道:“久矣哉,不用吾法矣。此城难破,只得弄那法术,试看城内怎生救应。”查讷道:“除是如此,或者可以攻破。”杜伏威出令:“三寨军士,并力攻打东南北三门,只留西门不打。”城内梅太守、沈通
判见了,商议道:“贼人今日只留西门不攻,其中必有诡计,西门愈加要添兵守护。”城外杜伏威亲督三军,并力攻打三门,城上箭如飞蝗,不能近城。捱至申时,杜伏威率领千余马军,扛了四五个竹笼,径奔西门,打开笼子。伏威马上仗剑念咒,喝一声“疾!”只听得呼呼风响,笼内飞出无数火龙火马、异兽毒蛇,齐飞上城头,盘旋冲突。守城军士见了,尽皆惊倒,各顾性命而走,自相践踏,死者甚众。只见火龙火马口中吐出火焰,将城楼四围烧着。霎时间烈焰飞腾,西门鼎沸。杜伏威传令,提三寨之兵,尽打西门。梅太守看了,惊得面如土色,手足无措。沈通判忙出军令:军士妄动者斩!立刻教取人溺、蒜汁、犬马之血,望空乱泼。那火龙火马,愈加炽甚,不能浇灭。原来林澹然之法乃天心正法,非金刚禅之邪法也,所以非秽物可破。沈通判慌了,亦无计可施。梅太守急中生出智来,命军士齐上,把附近民居房屋尽行拆毁。那火龙等只烧得城楼,遇石遇空即止。沈通判忙教把擂木乱石抛下乱打,杜伏威军马立脚不住,只得远远退军回寨。但见:旗杆皆倒卷,步骑尽回身。金以静之,惟闻恬耳锣鸣,鼓以动之,那用喧天催战?将军怏怏,士卒佯佯。望营投止且埋锅,解甲休兵齐下寨。
杜伏威与查讷商议道:“我今日用此法,以为无人敢当,不期城内又有如此豪杰,军师何以处之?”查讷道:“某闻城中粮米,可支数年,廓厚壕深,郡官甚是贤能,一时未必可破。
另有一计在此,所重不在攻击。闻朔州城内尽是富室豪家,人民繁杂,寸土如金,所少者柴薪耳,必要出城樵采。如今但分军四门,昼夜围困,不容柴木入城,不过半月,城中必然有变。有米无柴,岂能久守?百姓自然慌乱。那时乘机而进,此城可得矣。”忽哨马报西北上有数千人马,杀奔前来,不知是何处军马。杜伏威、查讷、薛举率众将一齐准备迎敌。原来这一枝军,是南安府刺史班僖,因探马飞报朔州府被围,贼攻甚急,与幕宾封大宾计议,发军救应。敦请一员大将,姓樊,名武瑞,原是河南人氏,前任梁武帝殿前护驾骠骑大将军,因
剿薛志义有功,重加宠用。后侯景篡位,不回原籍,径往南安州避难。素有英名,礼请来解朔州之围,带领步卒五千,裨将数员,杀至朔州。却好杜伏威两军相撞,各布成阵势。樊武瑞一马当先,大喝:“何处贼奴,敢侵我城池,杀害百姓?快快下马受缚,免污我刀!”众军视之,怎生模样?有《南柯子》为证:白发如彭祖,银髯赛老聃。提刀跃马敢争先,一似黄忠杀下定军山。功成弥勒寺,名扬薛判官。藏疑敛锷已多年,今日一军惊视尚童颜。
常泰挺枪跃马,大骂:“何等匹夫,自来纳命?一合之中,若不擒汝,不显英雄!”樊武瑞大怒,舞大刀一面砍来,常泰挺枪架住,二人战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两军呐喊,声振山岳。
城内看见是南安救军到来,通判沈兰慌忙率领裨将袁良臣、王照、邓晖及精兵五千,大开东门, 杀出接应。缪一麟、黄松迎住,两头厮杀。这边樊武瑞和常泰又斗了十余合,常泰架隔不住,看看败阵,曹汝丰舞手中截头大刀,飞出阵来助战。樊武瑞力敌二将,全无惧怯。
薛举立马观看良久,见常泰、曹汝丰战不下那将,对杜伏威道:“大哥可分兵一半前去助缪大哥,敌住城里之兵,待小弟去擒那一员大将。”说罢,即分兵一半,挺方天画戟,飞马而来,大喝:“来贼且住!快快下马受死!”樊武瑞更不打话,提手中大刀,接住厮杀。数合之中薛举一
戟,早刺伤樊武瑞左臂,翻身落马,众牙将并力救回。薛举招动大军,冲杀过来,杀得官军大败。众将单救得樊武瑞和数百败残人马,抄小路逃到南门。城上见了,急开门接应入城去了。再说沈通判人马和缪一麟厮战,王昭被黄松一箭射中心窝,死于马下。沈通判心慌,跑马先回。众军见了,各自逃散。梅太守亲率大军,救援沈通判入城。
杜伏威大胜一阵,斩首千余级,夺得器械马匹无算,收兵回寨。天色已晚,大赏三军,饮酒作乐。忽见群鸦数十,自西北向南而飞,鸣噪不已。查讷道:“主帅和诸位将军,看此鸦鸣,主何凶吉?”薛举道:“皓月初升,群鸦疑以为晓,故此飞鸣耳。”杜伏威道:“不然。
鸦鸣不祥之兆也。西北方位属金,金方主杀,群鸦自西北而至南,金火相战,必有杀气从空而起,故此飞鸣。以我度之,今夜防有贼人劫寨,不可不备。”查讷道:“元帅言者是也。
梅太守若坚守不出,此城实为难破;若来劫寨,则自送城池与元帅,中吾计矣。只须如此如此,必擒此人!”杜伏威大喜。当晚查讷调遣人马,先令副元帅带精兵三千,到南门外离城一里东北山僻处埋伏:“只听喊声起、炮响之际,领军乘势夺取南门,这是要紧第一个所在
。”薛举领军去了。次令常泰、缪一麟、黄松、曹汝丰四将各领兵二千,寨外四下埋伏:“只等中军炮响,一齐杀出。如遇敌兵,尽力追赶,直至离城三里,放起号炮,和薛元帅并力夺城,不可怠慢!”常泰等四将领兵埋伏云了。“杜元帅可守中军,待敌将人寨之时,布起风雷,惊怯其胆,敌兵必退。然后率精兵继进,攻取城池。”查讷独守大寨,分拨已定。
再说梅太守接得樊武瑞、沈兰两处败兵入城,知王昭中箭身死,又没了千余人马,心下忧闷,
与众将商议。樊武瑞道:“小将初交锋,那两个贼渐渐输了,后来冲出一员少年贼将,其实武艺出众,勇力绝伦,被他刺中左臂,幸喜伤浅不妨。誓擒此贼 ,以报一戟之仇。”沈兰道:“久闻老将军英名盖世,今反被鼠辈所欺,如之奈何?”樊武瑞道:“ 胜败兵家之常,固不足道。目下贼兵大胜,其志必骄,决无准备。我这里选精兵数千,待夜静径劫大寨,出其
不意,决然取胜,贼党可擒。”梅先春、沈兰齐道:“老将军深谙孙吴,此计大妙!”当晚选精锐军士五千,饱食严妆,人衔枚,马勒口,樊武瑞、袁良臣为先锋,沈兰、邓晖为后后应,悄悄开南门进发。有诗为证:老将偷营胆如斗,人尽衔枚马勒口。
平欺孺子不知兵,强中更有强中手!
到得杜伏威寨前,已是半夜。樊武瑞听得更传三鼓,指麾军士呐喊杀入寨中,却是空寨!樊武
瑞叫苦不迭,急教退军。众心慌乱,望后便退,只听得寨后炮声响处,震动山岳。忽然狂风骤起,霹雳交加,四下伏兵尽起,火把齐明:东南常泰杀来,西南缪一麟杀来,东北曹汝丰杀来,西北黄松杀来。四下喊声,如翻江搅海,惊得樊武瑞、袁良臣心胆皆落,不顾军士,放马先逃。后面军马被杜伏威冲作两截 ,中抢着箭者,不计其数,降者千余人。常泰四将紧紧追赶着樊武瑞、袁良臣。沈兰、邓晖领兵正来接应,只听得前军大喊,炮声震天,已知中计。二人慌忙拨转马,麾军速退,后面追兵已近。樊武瑞随着沈兰一同奔走,将近城边,只隔里余,又听得后边连珠炮响。沈兰笑道:“贼兵施放号炮,虚张声势,惊我等也。今已近
城,不必心慌。”樊武瑞道:“且奔入城,再用区处。”二人商议间,只见东北上火把齐明,喊声大振,冲出
一彪人马,势不可当。沈兰等大惊,拚命冲突而走。背后一员少年将,手挺方天戟,大叫:“
不要走了沈通判!”这里袁良臣、邓晖二将,舍命护卫沈兰奔到城边,仗得梅太守领兵开城接应。沈兰人马刚入得城,薛举军马已到,仓猝闭门不迭,被薛举一骑马一枝戟,当先抢入城里,袁良臣、邓晖并牙将一齐向前来挡,薛举大喝一声,将邓晖一戟刺于马下,其余惊散。梅太守见势大难敌,单骑逃走,袁良臣只保得沈兰逃命。
薛举引军大进,后边常泰诸将陆续杀到,杜伏威大队人马如潮涌杀来,将朔州府据住,四下放火杀人,喊声不绝。杜伏威、薛举各带数百军士,围住牛进、周乾两家宅子。杜伏威杀入
牛进府中,不分良贱老幼,尽行屠戮。单剩得牛进一人,反剪绑了,先着入监锁在狱,用心看守,然后抄札家私,把他粮食尽解入府,放起火来。牛进房屋顷刻化为灰烬。
再说薛举杀人周乾府中,遇人便杀,只不见了周乾。拿住一个丫鬟,说:“昨日早上出去未回。”薛举问道:“何处去了?”丫鬟道:“我是偿债的,来得四五日,那晓得他出没所在。”薛举收住宝剑,叫军士背他出外,饶了性命。其余不分男女,尽皆杀了,鸡犬不留。把细软财物,装载起解,也放火将住宅烧毁了。此时天色黎明,查讷军亦到,鸣金收军。杜伏威令
遍处张挂榜文,有人擒获梅知府、沈通判、樊武瑞投献者,赏银三千贯。生擒周乾投献者,赏银五百两。将首级来献者,赏银三百两。其余将士,尽皆赦宥不究。有诗为证:堪笑牛周二贼臣,胸藏矛戟起奸心。
一朝天理还相报,财散人亡化作尘。
再说梅先春弃府撇妻,单马逃命。出了北门,骤马加鞭,如飞而走。行数十里,忽然遇见沈兰、袁良臣,三人掩面而哭 。沈兰道:“ 如今失陷城池,两家老小不知下落,这事怎了?
”梅先春道:“早知如此 ,只依足下坚守,不致今日之苦。反被樊武瑞害了,持勇劫寨,堕贼奸
计。我与你上不能保封疆,下不能全妻子,进退无路,不如一死。”沈兰道:“堂尊差矣!
大丈夫为国忘家,岂因家室被害,即欲自经于沟渎?目今南安府刺史班公智勇足备,且城池坚固,人强马壮,不如投之借兵报仇,以复朔州,有何不可!”梅先春从之,三人径到南安府来叫门。城上见说是朔州刺史,即忙通报。班僖开门迎接入城,相见毕, 梅先春哭诉其事。班僖道:“学生见贵郡被贼围困甚急,故令樊将军领兵前来救援,不期反中贼人奸计,失陷城池,害了宝眷。今无别说,须作速传檄诸近州郡,借兵救援;急急写表申奏朝廷,发军征剿。我和你招募勇士,聚集乡兵,操练将士。待诸处兵会,并力杀贼 ,务取城池,以复列公之仇,此为上策,二公不必忧心。”梅先春、沈兰拜谢。正说间,管门军士报樊将军回府。班僖迎入惊问:“将军何以得还?”樊武瑞请罪道:“失却朔州,小将之罪也。昨晚劫寨,误中奸计,城门东北冲出一队人马,势不可当。小将谅不能胜,只得走回,再作商议。”班僖道:“今欲起兵讨贼报仇,樊将军还肯向前否?”樊武瑞道:“小将愿决一死战,以雪前忿。不擒贼首,誓死沙场!”班僖大喜,商议起兵。
话分两头,再说杜伏威占住朔州府城,取府库钱粮,一半收入公用,一半散给百姓。将梅太守、沈通判家眷,安顿在府衙,不许一人擅入。出榜安民,设宴庆贺。席间谈及牛进为恶之事,杜伏威大怒道:“几忘了要紧大事!”叫狱内取出牛进来,裸衣赤体跪于堂下。
杜伏威指着大骂道:“老剥皮!口读圣贤之书,心存狼虎之毒。汝既位至公卿,不思辅国爱民,一味贪财好色,剥民脂膏,食人脑髓,虽碎尸万段,不足以雪万民之怨!我且问你:那
林澹然长老与你有甚冤仇,苦苦逼他逃窜,无立锥之地?那杜都督老爷和汝有何仇隙,可怜害得他人亡家破,含冤莫伸。也有今日拿住的日子!”牛进叩头道:“老朽自知所为过分,虽死亦可矣。但追拿林和尚与抄札杜都督两桩事,皆是钟守净那秃驴唆哄朝廷,以致如此,非关老朽作孽。便是放债一节,将本觅利,岂是贪财?妾媵虽多,皆因乏嗣,亦非好色。
生平或有些不公不法的小事,今已灭门绝后,是以报之。老朽年过八旬,无用之物,乞将军怜悯,赦宥一喘。自今以后,改恶迁善,学做好人便了。”杜伏威笑道:“这花嘴老贼奴,到了此际,兀自巧语花言,说得自己身上干干净净, 一些事都没了。”叫左右掌嘴行刑。
军校
齐喝一声,将牛进提住头发,打了一二十个巴掌。杜伏威怒气不息,喝左右扯下去,先打五十闷棍。军校吆喝一声,捶发倒拖下堂,打不上数棍。牛进年老,熬不得疼痛,一时晕死。
杜伏威喝教喷醒来。军校提起头来喷水,渐渐苏醒。复令行杖。有诗为证:势焰滔天气概遒,英雄谁敢不低头?
须知运败彰天理,一顿皮鞭打老牛。
正喧哄间,只听得门外擂鼓声急,杜伏威问:“有何事故?”管门军校报进:“有一壮士擂鼓,口称要报机密大事,见了元帅爷方肯说出。”杜伏威叫令进来。那壮士进见,跪禀道:“小人姓吕,排行第十,家住府城外。昨日山上打猎,遇着恶官周乾在一小庵躲避,小人拿获在此。这周乾日前替人追私债,将小人父亲吕毂活活逼死狱中,今特解送元帅爷,以报昔日之仇。”杜伏威大喜,喝:“快解这厮进来,待我看他怎么样一副凶嘴脸,号做周剥皮!
”只见三五条汉子,将周乾背剪花绑了,解入府里来,跪于阶下。见了牛进,俱各低头不语。杜伏威见了,不觉毛发倒竖,大喝一声:“你这驴心狗肺的贼子,误国害民的蠢奴,罪恶深重!不知你驴心生得怎地模样?我先取来看一看,然后剥皮,以应尊号。”周乾道:“今日如此,悔无及矣,只求早死。”杜伏威笑道:“好贼 子!你求速死,我偏教你慢死,生受些儿若楚。”令军士用细索将周乾手指脚指缉了,吊起来悬空挂于梁上,用黄荆条自头至足,浑身打遍。周乾叫苦乞饶,薛举、查讷等拍大手笑。打了一回,唤库吏取出白金,赏那壮士吕十回去。吕十叩头领赏而去。杜伏威令放下周乾来,取朱墨二色,将牛进脸上涂了红朱,周乾脸上搽了黑墨,俱各背剪两手。牛进项上插一面白旗,上写着:“欺君误国,剥削小民,残害忠良,奸脸凶恶犯人一名牛进,游街示众。”周乾项上插一面黄旗,上写着:“贪功冒赏,谗谄阿谀,阴险助恶犯人一名周乾示众。”拨数十名军校押着,往本城四门游遍,要牛进、周乾口内自叫犯罪情由,如不叫时,令军校以利锥锥其手足,至晚方回。众军校领了将令,簇拥牛进、周乾出府,走遍六街三市。二人怕受锥子,只得口里自称罪犯。看的人千千万万,俱各拍掌欢笑说:“有天理,报应不差!这是作恶的样子。”真至天暮,解回府中,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话说杜伏威预先在堂上摆下故父都督杜成治神位,陈设祭礼,点了香烛,宣读祭文已毕。杜伏威对灵恸哭,将牛进、周乾跪于神位之前。杜伏威亲自动手,剖二人之心,沥血祭献,烧化纸钱,着刀斧手剥了周乾之皮,藏于府库中,以戒后人,将尸首弃掷郊外。有诗为证:忆昔炎炎势,语出神鬼惊。二人相倚奸,公论著其名。天道原好还,今日祭先灵。剜人仍自剜,剥众剥吾身。锦衣玉食夫,旷野喂饥鹰。寄语当权者,胡不留人情?
当晚查讷、薛举和一班将官,置酒与杜伏威贺喜,尽欢而散。
次早商议发兵取南安府,忽哨马来报:“南安郡太守班僖同梅知府、沈通判 、樊武瑞领大军杀奔前来。”查讷笑道:“正欲兴兵去取南安,他去自来,省了我多少钱粮。以逸待劳,安有不胜?”薛举道:“某夜来得一异梦,请军师解之。”查讷道:“元帅请道其详。”薛举道:“五更之初,梦进一树林,内有一大将,黑脸胡须,魁梧异众,坐于两大木之间,双手揲蓍,身下跨着一人。那大将呼我之名,指道:“此汝父之仇人也,吾儿何不报之?”惊觉醒来,颠倒寻思,不解其意。”查讷低头暗想,半晌问道:“元帅之先尊大人,莫非是与樊武瑞有甚仇恨否?”薛举道:“常闻住持爷和苗师父说,先父因火烧妙相寺,杀了和尚官兵,梁武帝敕陈玉为总兵督军征讨,先尊中计而亡。说彼时有一大将,姓樊,失其名号,好生英雄了得,莫非即是樊武瑞,也未可知。”查讷道:“向闻武帝因樊武瑞征讨有功,甚加宠用。后侯景作乱,将武帝逼死台城,武瑞耻与同朝,挈家逃遁,不知去向,今却依附班刺史,兴兵到来朔州。害先大人者,必此人也。”薛举道:“军师何以见之?”查讷道:“揲蓍者,乃是爻辞也。两木之中夹一爻字,身下跨着一人,岂不是个樊字?今班僖和樊武瑞领
兵而来,适合令尊大人梦中相告,事非偶然,此仇当雪矣。”杜伏威众将皆服其论。薛举大怒道:“这樊武瑞既是杀父仇人,如何当面容得他过?大哥与军师,乞助一臂之力,今日誓擒此贼 ,以祭父灵!”杜伏威道:“叔父之仇,即我之仇。我父之仇既雪,叔父之仇如何不报?当并力擒之。”薛举大喜,随即点起马步精兵一万五千,同众将出东门外平川旷野之地,布成阵势,专候敌兵到来。
少顷,见东南上金鼓震天,喊声渐近,漫山塞野,官军来到,排成阵势。两下射住阵角,南军门旗开处,闪出一员老将,怎生打扮?
堂堂相貌白虬髯,铁甲笼袍锁子牙。劣马如龙刀灿雪,威风凛凛胜灵官。
这老将军正是樊武瑞,手执钢刀,坐雪白马。左首一员副将袁良臣,右首一员副将张雄,俱全身披挂,手挺长枪,身骑劣马。 杜伏威看罢,对薛举、查讷道:“来将甚是英勇,不可小觑了他,须设计以破之。”薛举目大叫道:“大哥是何言语?长他人锐气,灭自己英雄,不须一军相助,你看我单骑力擒此贼!”说罢,便手挺画戟,一骑马冲出阵前,大叫:“来将通名!”樊武瑞喝道:“吾乃骠骑将军樊武瑞便是。汝岂无耳,不闻我英名,辄敢侵夺城池,杀戮百姓?”薛举听见是樊武瑞,不待言毕,跃马挺戟,杀过阵来,樊武瑞将刀架住。
两员大将抖擞精神,战五十合,不分胜负。樊武瑞心下暗想:“这小小竖子手段高强,胜他不
得,必须如此。”提起大刀劈面砍来,薛举侧身躲过,樊武瑞带转马头便走,薛举不舍,放马赶来。樊武瑞觑薛举来得近,掷起一把飞叉,劈胸刺来。薛举早已照见,将戟杆拨开。樊武瑞见掷他不着,暗暗称羡,口中大叫:“贼子慢来!”薛举喝道:“走的不算好汉!”说话未毕,又一把飞叉,帖右耳擦过。薛举吃了一惊,不敢再追,拨马复回本阵。樊武瑞回马赶来,叫道:“泼贼快快下马受缚!”渐渐赶上。薛举看樊武瑞马头不远,横担画戟,取弓搭箭,飕地一箭射来。樊武瑞正赶,猛听得弓弦响,连忙躲闪,一箭射中头盔。樊武瑞奋怒赶上,薛举回马又战,两个大展神威,再斗三十合,不见输赢。
官军队里恼了一员虎将张雄,挺枪骤马,出阵助战。北军队里正先锋常泰出马,接住厮杀。
斗了十余合,张雄被常泰一枪刺于马下。袁良臣大怒,跃马挺枪,直取常泰。曹汝丰手舞大刀,骤马迎敌。数合之中,曹汝丰卖一破绽,拨马回阵。袁良臣放马追来,曹汝丰翻身一刀,
袁良臣躲闪不迭,伤着左臂,负疼跌于马下,众军士擒缚回城。樊武瑞见张雄、袁良臣二将落马,心慌胆怯,不敢恋战,倒拖大刀,落荒而走。薛举骤马来追,樊武瑞奋勇杀出阵后,走不上一二里,只见彩旗招扬,金鼓喧天,闪出一员少年大将,正是大元帅杜伏威,喝道:
“樊贼休走,快快下马!”樊武瑞大怒,提刀冲杀。后面薛举又到,二将夹攻。樊武瑞措手不及,被薛举生擒过马,掷于地上,众军缚了。有诗为证:老将驰驱已白头,提刀矍铄觅封侯。
早知一旦英名丧,悔不林泉作远游。
官兵无主,抛戈弃甲,奔走逃生。班僖、梅先春遥见樊武瑞被擒,惊得魂不附体,放马而逃。可怜沈通判走不迭,死于乱军之中。杜伏威催军大杀一阵,官兵尸如山积,流血成河,夺得马匹器械极多,降者甚众。鸣金收军入城,府中坐定,大赏三军,犒劳诸将。牙将等解樊武瑞、袁良臣二人到来,站于堂下。薛举咬牙切齿,大骂道:“逆贼死奴,是吾杀父大仇,今日被擒,尚敢不跪。先剜汝狗心,沥血以祭亲灵,然后碎尸万段!”袁良臣连忙双膝跪下,樊武瑞挺立不跪,薛举大喝道:“ 泼贼何为不跪?”樊武瑞面不改色,笑道:“我这一双膝,不屈于人久矣。大丈夫视死如归,今被汝擒,有死而已。任凭鼎烹锯解,剖解剜心,有何惧哉!”薛举大怒,拔剑欲砍,杜伏威双手扯住 ,劝道:“樊公威武不屈,真丈夫也!
此等豪杰,世所罕见,吾甚敬之。二弟看愚兄薄面,乞怒其罪。”薛举道:“大哥之命,焉敢有违,只是戴天之仇,何可轻放!”樊武瑞道:“我与将军并无半面之识,有何戴天之仇?
果尔延颈受戮,亦须说明。”薛举道:“汝记得十年前,剑山薛大王讳志义的否?”樊武瑞听了,方才醒悟,大笑道:“原来为此!当初剑山薛志义恃勇掳掠,火焚了妙相寺,杀死和尚
,大败官兵。梁主颁诏,令陈元帅同我等收剿 。此时奉诏讨贼,君命所使,不得不然,亦不知是将军先尊也。今将军为父报仇,吾愿就戮。”说罢,伸颈受刀。薛举掷剑于地,双手抱住道:“非敢忘父报仇,实缘将军英杰之士,不由人不爱慕!既出于无心,某岂忍加害?”
即忙解了绑缚,脱自己锦袍,披于樊武瑞身上,纳之上座。史官赞曰:武瑞樊公,铁石心胸,临难不屈,克全孤忠。松柏逊节,莫邪让锋。伏威明达,延揽英雄。
薛举好贤,受慕由衷。倾心下士,不约而同。所以二人,有王者风。名垂竹帛,功勒鼎钟。
千秋万载,声施无穷。
樊武瑞逊道:“樊某被擒,蒙将军不杀,已为万幸,何敢当此?”薛举道:“久仰英名,幸而一会。甚慰渴怀。”杜伏威、缪一麟、查讷等俱一一相见讲礼,以宾客相待。薛举分付军校将袁良臣也放了绑,坐于末席,设宴款留。饮酒之间,查讷道:“梅太守败阵而逃,其胆已落,今宜发兵攻取城池,南安唾手可得。”杜伏威道:“久仰樊将军谋略盖世,骁勇绝伦,幸得相从,天下不足定矣。今欲攻取南安,愿求良策指教,某等拱听。”樊武瑞道:“某乃败军之将,一介武夫,诸将军智勇足备,何下问于小将也。既承明问,则兵法有云,兵贵神速。将军以得胜之兵,长驱而南,智者不及谋,勇者不能力,势如破竹,此城反掌可得。然本郡人民良善,班刺史正直清廉,乞将军怜之。”杜伏威等一齐叹服道:“真仁智之将也。”樊武瑞又拱手道:“败将蒙薛将军、杜元帅赐以不死,铭刻五内,再造之德,生死不忘。但求开天地之心,释放归田。败将老矣,得耕牧以终天年,则莫大之恩也。”杜伏威道:“将军差矣
。某等得将军同事,如鱼得水。正欲旦夕聆教,共图鸿业,以享富贵,岂有舍去之理?”樊武瑞道:“仆今年老力衰,非昔日之比。无心轩冕,有意林泉。今幸死中得生,焉敢再贪富贵?恳元帅仁慈,慨许还乡,实感山岳之德。老朽纵留于此,亦无益于元帅也。”查讷道:“樊将军决意归闲,元帅不须苦留,任彼自便,以全其志,亦是美事。”杜伏威应允,樊武瑞顿首称谢,酒阑席罢,起身告别。袁良臣禀道:“末将遭擒,自分必死,荷元帅不杀之恩,得以重生,亦愿随樊将军归耕田园,苟图晚景。乞元帅一体同仁,感德非浅。”杜伏威道:“袁公欲与樊将军共乐林泉,亦不敢强留。”随令军校捧出锦段数端,黄金一笏,赠为养老之资:“希二将军哂存,以表相爱之意。”樊武瑞坚辞不受。杜伏威愈加敬重,亲率诸将,摆导送出南门。樊武瑞、袁良臣下马拜别而去。正是:幸得相从鱼水欢,谁知先我着归鞭。
黄金不受真豪杰,望断行旌倍惨然。
杜伏威等一行人怏怏回城,一路上称羡樊武瑞廉能忠节,叹慕不已。
当晚,查讷传出将令:薛元帅、缪一麟、曹汝丰、常泰、黄松五将,带领马军三千,步兵一万,次日五更造饭,平
明进兵,径往南安府,先入城者为头功。次早,薛举率领诸将军马,杀奔南安府来。
薛举亲督军士,将城围困,昼夜攻打。至第四日,薛举令军士于北门布起云梯,弃了画戟,手执短刀,身披轻甲,奋勇攻城。自辰至未,两下相拒,呐喊不绝。薛举见城上军校渐有懈意,大喝一声,飞身先跳上城。守城牙将一齐迎战。被薛举手起刀落,砍翻十数个,其余
都四散奔走。薛举据住北门,诸将相继而上,大开城门。
薛举、常泰领兵入衙,鸣金收军,出榜安民。一壁厢差黄松到延州府迎请杜元帅、查军师军马;一壁厢差心腹将士,把守四门。开仓赈济贫乏。
杜伏威正在府中商议军情,探马报到:“薛元帅破南安,差黄将军露布报捷。”杜伏威大喜,
委黄松镇守延州,自和查讷带千余人马往南安郡来。薛举率众将迎接进府相见,诸将一一参谒
。薛举将攻打南安功绩备陈一遍,杜伏威大悦,着查讷犒赏众军。又遣缪一麟去打会宁县,薛举天打当亭县,常泰去打长道县,曹汝丰去打成州县。四将各领兵三千,分头而去。却说这四县官员,见杜伏威军势浩大,皆望风而逃,兵不血刃,得了四座城池。
杜伏威与缪一麟等,分路巡行各县。杜伏威马导行至成州县西门驿前,忽听得有人喊叫救命。杜伏威令撤去伞盖,看是何人,见一老妪俯伏街心,叩头求救。 杜伏威怜其年老,令军士
扶起讲话。那老驱立于马前,搁着两行泪,又不做声。杜伏威道:“你有何冤枉,为何不言?”老妪道:“ 爷爷,话长哩。求爷爷车驾到妇人家里,细细诉明。”杜伏威问:“你在家何处?”老妪将手指道:“那对河大树下墙门内便是。”杜伏威应允,恐有奸诈,令甲士随行。至门首下马,老妪引入中堂,取一把椅子,请杜伏威居中而坐,躬身下拜。杜伏威看他家里虽然颓败,却也华堂峻宇,这老妪举止有礼,必是旧家风范,起身答以半礼。老妪拜罢,侍立于侧,禀道:“老身惠氏,亡夫傅峤,是梁朝大司农傅岐的嫡亲兄弟。”杜伏威道:“既是傅司农弟媳,乃忠臣亲属,请坐了讲。”惠氏谢了,坐于傍边道:“亡夫向来乏嗣,祷于虞舜庙中,然后有孕。将及临盆,忽有一乞儿,持破琴一张,要卖钱五百贯 。亡夫素谙音律,即以五百贯买了这琴,配上冰弦,试弹其音,清亮异常。识古的说是东晋旧物,乃嵇大夫所遗,到如今虽千金亦无处可觅。亡夫喜甚珍藏,等闲不与人见。不意生的是个女孩儿,感舜帝所赐,遂名为舜华。这舜华女儿年至十岁,亦颇聪明,亡夫教以调弦,便解音律,亡夫传与数曲,俱弹得精妙。及亡夫弃世时,舜华十四岁了,将此古琴授女儿,叮嘱道:‘儿当珍藏比琴,见琴即如见父。’舜华痛哭受琴,制一锦囊贮之,自作角调《思亲引》、商
调《幽闺怨》二曲,以写愁怀。女工之暇,便弹此曲。数年来,与琴朝夕不离。自亡夫殁后,家业凋零,几次欲卖此琴,又舍不得。一月前,舜华正对月抚琴,倏然云低月暗,起一阵怪
风。风过处,闪出一个将军模样的白脸妖魔,将琴劈手夺去。舜华吃了这大惊,便成一个痫症,昼夜狂骂,不省人事。老身闻得元帅爷爷法术通神,必能驱治,故不避责罚,斗胆拜求,乞擒此抢琴怪物,救寡女一命,恩同天地。”说罢又拜。杜伏威道:“不须多礼,汝女必中邪了。我夜间为汝治之,看是何祟,以救女命。”惠氏欢喜,忙整酒饭相待。
看看天暮,伏威传令部下将校兵卒,俱暂屯门前空地,不许喧哗。堂中点起香烛,只命一家僮伺候,余人皆避。伏威卸下戎服,书符捻诀,杖剑步罡,口中念动真言。霎时一尊值日神将下降,拱立禀命。杜伏威道:“今有傅司农侄女舜华,所抚故琴不知是何邪摄去,致此女重疾颠狂。乞吾神查勘,速拿前来,明正雷霆法律。”天将唯唯而去。至二鼓将尽,只见天将乘云,脑揪一人,掷于堂前,禀道:“偷琴贼获到,候法旨。” 杜伏威灯下看那妖邪,呀,原来是个值日符官使者!杜伏威喝道:“汝是何处符使,辄敢兴妖,夺人古玩?”那符使伏于阶下道:“小神乃淮河使者,花花太保部下游弈神是也。太保巡河,遥见本宅小姐貌美
,意欲娶为夫人,特差小神先夺其所好,后摄其魂魄,至水府成亲。岂料小姐坚执不从,恶言秽骂,太保恼了,将他拘留水府,然亦不敢加害。小神奉上命差遣,乞法师饶恕。”伏威又问:“琴将安在?”游弈神道:“虽然摄去,尚藏在本宅家庙下,未曾盗归水府。”伏威怒道:“胡讲!上帝敕汝等为神,正宜济民护国,海晏河清,怎么反行邪**不法之事?烦天神并擒太保,将此二孽押赴雷霆治罪,施行缴旨。”天将应诺,手提游弈神,腾空而去。此时夜已过半,伏威请惠氏出堂,备言前事:“已将妖神押赴天曹,令爱可保无虞矣。”惠氏拜谢,回房看女儿,那小姐倏然苏醒。惠氏忙问:“我儿,你向来为何如此?真忧死娘也!”
舜华道:“失琴之时,见一白脸勇士,挟我至一大殿中。有一花脸穿红袍的将军,迎我进去,两旁乐人吹打,喝我同拜花烛,被我毁骂一场,不肯同拜。那花脸贼将我囚在冷室中,我终日毁骂。适见几个锦衣人,手执刀斧绳索,绑缚那花脸贼去了,又引我回来,方得苏醒。
”惠氏把杜元帅擒妖之事说了,舜华不胜感激。
天色已晓,杜伏威令家僮到家庙中取琴,果然在神柜之下。家僮将琴献上,杜伏威接在手中,细细展视,果系好琴!
杜伏威玩之不忍释手,就命焚起香来,转轸调弦,弹一曲慢商调《广陵散》,乃当年姚、褚二仙
所传也。其曲小序三段,本序五段,正声十八拍,乱声十拍。弹毕,夸奖琴音不已。想此琴之音,与天主楼中玉琴无异,真无价之物也。玩索间,忽见惠氏走出堂来万福道:“感元帅爷法力,女儿舜华平复如旧,无以为报。适才爷弹琴之时,小女扶病出来窃听,他道《广陵散》自嵇仙归天之后,无人传此真派,帅爷独精此曲,不知从何得来,恁般精妙?但可惜不全,尚有后序八段,乃袁孝己所续。小女记得亲切,愿传帅爷,以报活命之恩。”杜伏威大惊,暗思:“天主传我时,原说还有后序八段,留之不传,以待他年姻缘配合。今此女能弹,莫非姻眷在此,千里能相会乎?”心中已有调和琴瑟之意了,乃佯应道:“多谢令爱厚情,目今军务倥偬,无暇及此,容日领教。”便教起马,致谢出门。惠氏跪送说:“小女专候帅爷车驾回来,草环相报。” 伏威拱手而别。将校簇拥前进,忽见村口有一大庙,扁上写”太保行宫”四字。杜伏威问是何神,居民道:“是河神花花太保之庙。”
伏威怒道:“如此妖神,不宜供奉!”喝军士将神像打倒,立刻拆毁其庙,木料砖瓦,付保正修了学宫。
杜伏威回至朔州,大小将士迎接入城,设宴洗尘。伏威将傅小姐失琴被魅之事对众人细说,又道:“我观傅妪嫠居贤淑,其女闺教可知,意欲求为正室,不识可乎?”查讷道:“傅小姐既是司农侄女,乃阀阅名家。母贤,其女必正。元帅聘为夫人,必能内助,有何不可”薛举
笑道:“忠臣之女,作配俊杰,门户相当;况传琴之意,夙缘有在,即当遣聘成婚,携带小弟吃一杯喜酒 。”杜伏威道:“婚姻之事,盖由天定,不可造次。必须禀过住持爷,方可行事
。”查讷道:“不然!今且先遣聘礼,待禀过林爷,然后完亲,又何妨碍?”杜伏威依言,备黄金一百两、白金五百两、彩段二百端、明珠二串,挽查讷为媒,花红鼓乐,送至成州县傅
小姐家里来。惠氏接见,查讷备道杜元帅求亲之意,仆从献上礼物。惠氏大喜收了,排席款待,送上小姐庚贴。查讷相别,回朔州覆了杜伏威的话,亲事已谐,俱各欢喜不题。
再说缪一麟军马打至长道县界,忽见一军校跪于马前禀道:“小人是樊将军差来奉书于元帅爷
的。”缪一麟收了书,带那人回朔州府,见杜伏威等。礼毕,将书献上。同拆看得,书曰:沐恩辱将樊武瑞薰沐百拜恩主杜元帅大将军并恩主薛元帅大将军麾下:罪朽被擒,自分幽冥之
客;感蒙洪造,慨存蝼蚁之生,虽粉骨碎身,不足少酬万一。匆匆拜别,未悉鄙衷 ,有一紧要重事,失于禀闻。杜恩主先尊都督大人,当年蒙诏捐馆,太夫人与夫人相继弃世,三位灵车,寄于武平郡城外荒土之内。牛进暗差人焚化,带回朔州,埋在郊外翠微观后粪窖之侧。可怜,可怜!十余年杳无知者。杜元帅可速差人取之。薛恩主先尊将军大人,昔日剑山与陈玉交锋,中计落阱,自刎坑中。尊首已献朝廷,豪骨尚埋土内。虽经日久,踪迹可寻。薛元帅亦宜差人取之,择地安葬,以尽二恩主人子之心,此亦瑞之少报效于台下也。他日重逢,当效草环。万惟台照不悉。
杜伏威看罢,踊跃称谢道:“父母骸骨,许久不知下落,昼夜彳旁
徨,睡不安枕。今得此消息,
胜如登大宝矣!”薛举道:“父亲骸骨未收,人子之心何忍?久欲求取,无踪可寻。今幸樊将军传示,真天地之大恩也!亦足以报父矣。”问:“樊将军今在何处?”军校道:“樊爷付书之时说,往终南山修道去了。”杜伏威、薛举向南拜谢,取银五十两,赏那军校去了。
次早,杜伏威沐浴更衣,焚香拜祝了上苍,率诸将上马出城,取路往翠微观来,寻取遗骨。
观中道士撞钟击鼓,聚集道众远远跪接。杜伏威等一行人,进殿参礼三清众圣毕,齐到殿后粪
窖边,教军士并力掘下去。道众俱各惊骇,不知其故。只见众军用力掘土,至五尺余深,忽掘
见一洞,洞中吐出气来,就如烟雾一般。军士便不敢动手,停锄禀覆杜元帅。伏威同薛举、查讷等向前来看,果见烟雾奔腾,盘绕洞口,亦不知是何异故。查讷道:“如此浓郁,必非地气,洞内或藏异物。再命军士掘开,便知分晓。”众军士又掘下数尺,乃是一个大窖。只见有一条青蛇,身如斗大,头生短角,眼放电光,约数丈之长,做一堆儿蟠在窖中。见了众人
,也不慌,也不忙,渐渐昂头掉尾,露爪扬鳞。杜伏威等众见了,俱各惊愕,远远站开,只有薛举按剑立于窖侧,看他动静。只见霎时间天昏地暗,雷雨交作,霹雳一声,这青蛇从穴而出,乘云驾雾,往东南飞去了。少顷,依旧天清云散,日色光明。众人方知是龙非蛇也。
有诗叹查讷不能预知,以致泄气。诗曰:盘龙之穴真天子,何事军师尽渺茫。
查讷一言扶帝主,只因不识丧祯祥。
薛举招呼杜伏威等人窖里看时,那龙蟠之下,却是三个骨瓶。查讷叹道:“主帅无福,樊将军误却大事!此是真龙穴,帝王之地也。若不开掘,数年后,主帅必登大宝。龙气已泄,实为可惜!”杜伏威笑道:“近仁之言谬矣。岂有子为天子,而使父母骸骨,埋于粪窖之侧乎?
吾宁不得大宝,不忍使父母之骨秽污也。”查讷等顿首道:“真纯孝之主也!”杜伏威道:“纯孝吾何敢当,但于心有不忍耳。”说罢,俯伏窖内,手抱骨瓶,号口兆痛哭。诸将和众军
,无不下泪。查讷、薛举再三劝慰,方收泪而谢。将三个骨瓶 ,用龙锦包裹,亲自捧入翠微观殿上三清台侧,设座供奉。分付道士好生看管,待选地择日停妥,然后来取安葬。道士领命,送出观外。
杜伏威等上马回朔州郡来,当日即差曹汝丰到定远县,去取薛志义骸骨;令黄松往岐阳郡,去
取叔父杜应元、婶娘孔氏二人骸骨,俱要悄悄用心行事,不可使人知觉。二将领命,拜辞去了。杜伏威着人寻访堪舆高士,选择风水。延得一个风水先生,姓甄名教,字子化,乃江西人氏,参见杜元帅,与查讷谈论地理,甚得精微之妙。杜伏威委查讷同
甄教至朔郊外观看风水,周
围看遍,并无得意之处。忽一日,来到城北花马池侧首,有一块平阳之地,方圆二十余亩,地
名御屏埂。有临涧水,后靠高冈,青龙白虎有情,秀岭奇峰朝拱,果然好一个去处!有诗为证:
奇贵贪狼并禄马,三合联珠真厚价。
恶神流短吉人长,富贵声名满天下。
查讷和甄教二人下了罗盘,皆看得此处是块真地,商议已定,回朔州禀覆杜元帅,说此地大贵大吉。杜伏威、薛举甚喜,设宴相酬。就选择安葬日期,先差土工四围栽植树木,筑起坟墙。甄教于左右二处,俱点定了穴道,只等黄松、曹汝丰二人到来,一同安葬。数日之间,黄松已回了,入帅府参见杜伏威,禀道:“小将领元帅严命,径到岐阳。不期岐阳郡时疫大作,男女死者塞道,元帅宗族俱搬移无觅。小将寻问土人,指引到杜府基址,已是一片白地。月夜悄悄掘开墙土,果见有骸骨二副。小将细细检出,用宝瓶盛贮,谨奉在此,覆元帅钧命。”杜伏威大悦,排宴洗尘。将叔婶二副骨瓶,一并寄于翠微观中安顿祭祀,不在话下。
再说曹汝丰辞别杜、薛二元帅之后,取路往定远县来,一路无话。已到剑山岭下,入酒店沽一壶解渴,乘空问及店主老人昔年官兵往剿薛判官之事。 店老人叹道:“可惜一位济困怜贫的豪杰,不幸死于非命!当日官军去后,老拙这村中前后的百姓,皆感薛大王恩惠 ,无不伤感。地方人等,不忍尸骸暴露,即挑土覆掩其尸。后梁武帝既崩,候景篡位,天下荒乱,村中生出几只大虫来害人。一日早晨,前村童保正过岭公干,走至岭上,跳出一只斑斓猛虎,径扑将来。童保正惊倒,自料必落虎口,不能复活。忽见一个大汉,雄躯黑脸,手执铁枪,
大踏步将虎逐下岭去。童保正得了性命,回家与人言及此事,却去村前村后访这大恩人报答,并无踪迹,方才省得这黑大汉非别,乃是薛大王显圣。因此童保正备办牲礼到坑边祭献,教人掘开土,取骨贮瓶埋葬。不期是个僵尸,皮肉分毫不坏,只头颅被朝廷取去。众人惊异,保正雇了高手匠人,照依薛大王面容,用香木雕成一个头,接在腔子上。买了棺木,将尸穿了新衣,殓入棺,葬在坑内,垒土成坟,栽种树木。又是童保正为头,纠集乡民银两,于坟侧造一座祠堂,妆塑薛大王金身,四时祭祀,甚是显灵,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疾病灾异,
祈木寿无不灵应。百姓动了申文,县官转申本府,府申上司,奏闻朝廷,钦奉太宗
皇帝圣旨,敕封为黑虎大王,本村土地正神,至今极是灵感。立碑一座,上有四句赞道:神威赫赫,虎豹潜踪。庇民福国,血食无穷。
曹汝丰道:“在下姓曹,这薛大王与在下原系表亲,今日回乡经过,有感于怀,故此动问。
乞店主指引坟庙前一拜。”店老人即同曹汝丰到土地庙来,只见庙门首悬着一个朱红牌额,上刊七个大金字道:灵显黑虎大王庙。曹汝丰进庙拈香,拜了四拜,仔细看
那神像,果然生得神威凛凛可畏。庙祝留茶,茶罢,店老人领到坟上来看,见周围树木森森,南首坟茔高耸。曹汝丰看了一回,复到店中,晚上秤些银子,付与店主道:“明早烦老翁备办猪羊祭礼,到庙中祭献,以表在下亲情。”店老人允诺,收了银子。次早杀猪宰羊,办备祭礼。店主人陪曹汝丰往庙中祭赛已毕,就请本村耆民乡老,共饮一醉 ,以酬其意,席罢散去。曹汝丰辞了店老人,取路而回。到朔州府,军校通报,杜伏威唤入参见毕,曹汝丰将
薛志义显圣救民,童保正造坟建祠,奉旨敕封与祭献之事,细说一遍。杜伏威、薛举大喜道:“正直为神,此理不谬。”重赏曹汝丰。薛举道:“我们日后取了钟离郡,必须大建庙宇,以为万年香火。”此时甄教择日已定,将杜都督和夫人、桂姐三个骨瓶,葬于新坟右首正穴
之中;将杜应元、孔氏骨瓶,瘗于新坟左首偏穴。落土事毕,延请僧道做七昼夜道场,水火炼度,荐拔先灵,兼超度杀戮横死亡魂。费了偌大钱粮,方得完事。
忽军校报朱将军来到,杜伏威请入帅府,参拜已毕。朱俭道:“久违二元帅钧颜,特来奉候
起居。”杜伏威道:“生受你远路风霜。”即排宴庆贺。当夜薛举对杜伏威道:“我等在此安享,不知林老爷安否若何?久困征战,失于 问候,须差人问安,方免住持悬念。二来张三弟间阔已久,亦须致书接他来此,共图大业,才见兄弟结义之情。”杜伏威道:“我心下也常常如此想。贤弟言及,正合吾意,不如就差朱俭前去。”薛举道:“朱俭曾去过的,正好,正好。”当下修书二封 ,黄金十锭,分付朱俭:“到广宁县去见了林住持爷,即和张官人同来,不可羁滞。”朱俭藏了书信黄金等件,拜辞杜、薛二元帅,即忙上马,取路出城,径奔河东郡来。
话分两头。却说张善相自与杜伏威分手之后,林澹然将兵书三卷传授与他,日夕讲诵,深知兵法,熟谙玄机。次后林澹然又嘱付薛举到延州郡救杜伏威去了,张善相独自一人,只觉凄凉寂寞,闷坐无聊。抛撇了六韬三略,堆积着万恨千愁,每日带两个家僮,挟一张弩弓,出城射猎遣闷。一日,张太公有个义子张楝,在外为商,买得一匹好马回家,送与太公。太公欢喜,唤家僮好生看养,笑道:“老年人有了这副脚力,出入甚便。”张善相瞒着太公,叫家僮牵出来看,
张善相看了这马,心下十分大喜,叫家僮喂饱了,备上鞍辔,收紧了肚带,上了缰绳,带一条齐眉短棍,挂着弩弓竹箭,跨上雕鞍,随着两个家僮,径出西门游耍。时已午牌前后,来到一个去处,地名醒酒台,乃昔日刘伶醒酒之处。此处有三五里地面,一带平堤,并无树木。西首一溪绿水,北边一座土山,南首数百家人家,东首却是来往之路。张善相坐在马上,看这一带平坦长堤,心中暗想:“我骑这半日马,走得不爽快。这土堤平坦,
来往人稀,可以驰聘,且放个辔头,爽一爽神,有何不可?”即将短棍递与家僮,跳下马来,
将裹肚拴一拴紧,依旧上马,扯起缰绳,足踏铁蹬,连打几鞭。那马放开四个霜蹄,飞也似跑了去,又跑转来。不消半刻,把三五里地面,跑了两个往回。张善相坐在马上,耳边只听得
呼呼风响,身似腾云,心中甚觉快活。跑得兴高,飞来飞去,连放了四五个辔头。家僮劝道:“好了,日已过午,大叔回家去罢。太公知道,必要作恼。”张善相道:“走这数回,才觉有些意趣,怎么就歇了?待我再跑一两回归去未迟。”家僮只得等待。张善相纵马加鞭,又跑一遭。正勒马跑转,不上数丈之外,远远见一汉子,一步一跌颠将来,口里喊叫道:“马上的我那儿,你且慢慢来,不要冲了老子,十字街教你鸟娘陪话番打孩!”两傍看的人都叫道:“马上官人快带住缰绳,九头鸟今日又醉得不好了,不要去惹他!”
张善相听罢,忙将笼头勒住,那马走得性发,那里收勒得住?越勒越跑,一溜烟奔去,将那九
头鸟劈胸冲倒,仰面跌翻于地上,又复脸上踏了一脚。张善相心下惊慌,不顾性命的将马打上十数鞭,那马就如腾云驾雾一般,一直去了。
原来这九头鸟姓孙,名鬼车,是本村人氏,专一 好赌不材,不务生理。不吃酒时,还有一分人气;若酒醉之后,不怕天地,不分上下,酗酒骂人,诈死缠活,泼皮无赖,就把尿屎不净之物搪了一身,拿在手中,寻人厮打。所以他醉了时,人人皆怕,只得远远避他。当下被张善相走马冲倒,复脸上一脚,踹得脑浆迸流,死于非命。张善相马快,往前走了,那两个家僮却跑不及,被村坊人等围住拿了,交与保正,报知孙鬼车家里。孙鬼车的妻子儿女,一齐哭来,将家僮痛打了一顿。内中有人认得的道:“这骑马郎君,是城内张太公的孙子,家道殷富。今日九头鸟踏死得好,虽然误伤,却也寻着主儿,必得一个小富贵。”保正和地方人等,带了孙鬼车妻子黄氏,缚了两个家僮,一齐到广宁县呈告。
不知张善相果然逃得脱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