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温如玉在琼崖洞,得连城璧传与出纳气息功夫。城璧去后,便与二鬼修持,日食野菜、药

苗、桃李、榛杏之类,从此便日夜泄泻起来,约六七个月方止;浑身上下,瘦同削竹,却精神

日觉强壮。三年后,又从新胖起来。起先胆气最小,从不敢独自出洞。四五年后,于出纳气息之暇,便同二鬼闲游。每走百十里,不过两三个时辰,即可往回,心上甚是得意。此后胆气,一日大似一日,竟独自一个于一二百里之外,随意游览,领略那山水中趣味。

一日,独自闲行,离洞约有七八十里,见一处山势极其高峻,奇花异草颇多,心里说道:“回洞时,说与超尘、逐电,着他们到此采办,便是我无穷口福。”于是绕着山径,穿林拨草,摘取果食。走上北山岭头,见周围万山环抱,四面八方湾湾曲曲,通有缺口,心里又说道:“这些缺口,必各有道路相通。一处定有一处的山形水势,景致不同。我闲时来此,将这些缺口都游遍,也是修行人散闷适情一乐。”

正欲下岭,猛听得对面南山背后,唧唧咕咕叫唤了几声。其音虽细,却高亮到绝顶。如玉笑道:“此声断非鸾凤,必系一异鸟也。听他这声音,到只怕有一两丈大小。”语未毕,又听得叫了几声,较前切近了许多。再看对山,相离也不过七八十步,只是看他不见。四下一望,

猛见各山缺口,俱有大蟒蛇走来:有缸口粗细,长数丈者;有水桶粗细,长四五丈者;次后两三丈、一二丈,以及七八尺、三四尺,大小不等,真不知有几千百许,各扬头掀尾,急驰而来。吓的如玉惊魂千里,见有几株大桃树,枝叶颇繁,急急的扒了上去藏躲。在那树枝中,四下偷看,见众蟒蛇,青红白绿,千奇百怪,颜色不等。满山谷内,大小石缝之中,都是此物行走。如玉心胆俱碎,自己鬼念道:“我若被那大蟒大蛇,不拘那一条看见,决无生理。”喜得那些蟒蛇,无分大小,俱向对面南山下直奔。又见极大者在前,中等者在后,再次者更在后。纷纷攘攘,堆积的和几万条锦绳相似。

少刻,又听得叫了几声,其音较前更为切近。再看众蟒蛇,无一敢摇动者,皆静伏谷中。陡见对面山顶上,走过一蟒头妇人来,身着青衣白裙,头红似火,顶心中有杏黄肉角一个,约长

尺许,看来不过一钱粗细。又见那些大小蟒蛇,皆扬起脑袋,乱点不已,若叩首之状。自己又叹息道:“我今日若得侥幸不死,生还洞中,真是见千古未见之奇货。”只见蟒头妇人将众蟒蛇普行一看,又在四面山上山下一看,又叫了几声。叫罢,将如玉藏躲的树,用手连指了几指。那些大小蟒蛇,俱各回头,向北山看视。只这几指,把个如玉指的神魂若醉,双手握着树枝,在上面乱抖。又见那蟒头妇人,将手向东西分摆,那些大小蟒蛇各纷纷摇动,让出一条道路来。那蟒头妇人便如飞的从对面山跑来,向树前直奔。

如玉道:“我活不成了。”语未毕,那蟒头妇人已早到树下,用两手将树根抱住一摇,如玉便从树上吊下,被蟒头妇人用双手接住,抱在怀中,复回旧路,一边跑,一边看视如玉,连叫不已,大要是个喜欢不尽之意。如玉此时昏昏沉沉,也不知魂魄归于何地。少刻,觉得浑身如绳子捆住一般,又觉得鼻孔中有几条锥子乱刺,痛入心髓。猛然睁眼一看,见身在一大石堂内。那蟒头妇人已将身躯化为蛇,仍是红头、杏黄角、黑身子,遍身都是雪白的碎点,约一丈余长,碗口粗细。从自己两背,缠到两腿,头在下,尾反在上,即用尾在鼻孔中乱刺,鲜血直流。他却将脑袋倒立起,张着大口,吃滴下去的血。如玉看罢,将双睛紧闭听死。

正在极危迫之际,觉得眼皮外金光一闪,又听得“唧”的一声,自己的身子便起倒了几下。

急睁眼看时,那蟒头妇已拖着身子,在石堂中分毫不动。身上若去了万千重负,惟鼻孔中疼痛如前,仍是血流不止。乍见连城璧走来,将两个小丸子,先急急向鼻孔中一塞,次将一大些的丸子填入口中。须臾,觉得两鼻孔疼痛立止,血亦不流。那大丸子从喉中滚下,腹内雷鸣

,大小便一齐直出。又见城璧将他提出石堂,立即起一阵烟云,已身在半空中飘**,片刻落在琼崖洞前。

城璧扶他入洞,二鬼迎着问道:“怎么是这样个形象?”如玉放声大哭,诉说今日游走情事。二鬼听了,俱各吐舌。又问城璧道:“二哥何以知我有此大难相救?”城璧道:“我那里晓得?今日巳时左近,大哥在后洞坐功,猛然将我急急叫去,说道:‘不好了,温贤弟被一蟒头妇人拿去,在泰山烟谷洞石堂内,性命只在此刻。你可拿我戳目针,刺了绝此怪。’又与

了我大小三丸药,吩咐用法,着我‘快去!快去!’我一路催云,如掣电般急走。即至找寻到石堂前,不意老弟已被他缠绕住,刺鼻血咀嚼。若再迟片刻,老弟休矣。塞入鼻中者,系止血定痛之丹;塞入口中者,系追逐毒气之丹。”如玉道:“我此刻觉得平复如旧,皆大哥、二哥天地厚恩!但我身上不洁净之至,等我去后洞更换底衣,再来叩谢。”说罢,也不用人扶,入后洞去了。城璧向二鬼道:“着他经经也好,还少胡行乱跑些。一点道术没有的人,他也要游游山水,且敢去人迹不到之地,岂不可笑?他今日所遇是一蛇王,每一行动,必有数千蛇蟒相随。凡他所过地界,寸草不生,土黑如墨。今已身子变成人形,头尚未能变过,再将头一变换,必大行作祸人间矣。”须臾,如玉出来叩拜,并烦嘱谢于冰。城璧道:“贤弟此后宜以炼气为主,不可出洞闲游。你今日为蟒头妇人所困,皆因不会架云故耳。我此刻即传你起落催停之法。”如玉大喜。城璧将架云传与,再四叮嘱而去。

再说林润得于冰改抹文字,三场并未费半点思索,高高的中了第十三名进士,殿试又在一甲第二名,做了榜眼。传胪之后,明世宗见人才英发,帝心甚喜,将林润授为翰林院编修之职。求亲者知林润尚无妻室,京中大小诸官,俱烦御史作合。本月御史又生了儿子,心上甚是快乐,益信于冰之言有验。这话不表。

一日,明帝设朝,辰牌时分,接到浙江巡抚王忄予

的本章,言奸民汪直、徐海、陈东、麻叶四人,浮海投入日本国为谋主,教引倭寇夷目妙美劫州掠县,残破数十处城郭。

明帝便下旨,赵文华升授兵部尚书,督师征讨。又想起御史深有权谋,加升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胡宗宪授右佥都御史,一同参赞军务。于河南、山东二省拣选人马,星赴浙江。其江浙水陆诸军,任凭文华调用。旨意一下,兵部即刻行文四省。

且说赵文华与御史不合,便行军中参了御史一本,赵文华参本,系军前遣发,不过四五日,即到了都中。严嵩同众阁臣看后,即行票拟,送入廷内。明天子看罢,心中大是疑惑,随传阁臣到偏殿内,说道:“赵文华参奏御史不肯率河、东人马接应张经,本内大有空漏。御史非武职可比,不过在军中参赞军务;今绍兴失守,岂可专罪他一人?不但张经,即文华亦不能辞罪!况赵文华身为总帅,即要接应张经,彼时在王家营子,就该令一武职大员,统率现在人马,先赴浙江救应,何必等候河、东人马处处到齐,又调集江南水师,羁延两月之久,方行遣发?这事赵文华不得辞其责。且从五月起身,至今还在镇江停留,宁不耗费国帑?这本大有情弊。诸卿票拟失误军机立斩等说,这是何意见?众阁臣无一敢言者。严嵩奏道:“河南、山东、江南三省水陆人马,原非一半月所能聚齐。赵文华在镇江停留,必是船只器械不备之故。着御史领河、东人马,先去接应张经,是为御史素有谋略,借其指示军将,并非着他亲冒矢石杀贼。今御史骄抗,致失绍兴。赵文华身为总帅,法令不行,将来何以驭众收功?依臣愚见,将御史免其斩首,立行罢斥,庶军中文武,各知惊惧。”明帝道:“御史非无谋画者,着他在军中戴罪立功何如?

”严嵩道:“圣上既以平寇大权付文华,而必容一梗令之人在左右,恐非文华竭忠报效之意也。”天子准奏。随下旨将御史革职。

御史既去,赵文华益无忌惮。只等各营将马价银折齐,随把一路所得的金银古玩分为两大分:一分自己收存;又将那一大分分为两小分,一分送严嵩父子,一分送京中权要,并严府同门下人。

赵文华欲要停兵不进,断断不可;欲要进兵,又怕敌不过倭寇。忽生一计,以六十万两银子买通倭寇退兵。

文华连夜修本报捷,并参巡抚张经。上写道:“兵部尚书、臣赵文华一本,为报功罚罪事:臣于六月十四日抵镇江,调集水师。至八月初旬,船只器械尚未完备,彼时贼首夷目妙美正率众攻击杭州。臣随星夜行文,知会巡抚张经,励其固守五日,臣定率众解围。又虑张经懦弱性成,恐误国事,水陆各先遣兵二万,在杭城十五里外屯扎,遥为声势。不意张经于初八日夜间,领众弃城,出北关门、至平望地界,致令倭寇尽劫仓库,屠戮官民,伤心惨目,莫可名状。惊闻传至,臣与贼誓不两立矣。于是日晚进兵,十九日午抵塘西。探知倭寇闻大兵至,已尽数移入钱塘江内,列阵以待我兵。臣即率诸将先入江口,饬令胡宗宪为后援,张经亦押船继进。遥望贼船,蜂屯蚁聚,战舰何止数千余只!斯时臣率前军鸣鼓,直搏贼众,炮尽而继之以乌铳,乌铳尽而继之以弓矢,弓矢尽而兵刃相接。臣船被贼围数匝,刀中臣盔立破。幸宗宪军至,各拚命相持。历午未申酉四时,贼始大败,江水尽赤。是役也,斩倭寇三万七千有奇,夺海船五百余只。此皆仰赖圣上洪福,诸军将血战之效也。臣念穷寇毋追之戒,追逐至海口始还。凯旋后,查问张经,伊于未战之前,已先归城内,借言以巡逻未尽倭寇为辞。似此丧师误国之流,断难片刻姑容。浙省被陷郡县,无一非张经委靡退缩所致。伏祈宸刚独断,将张经速正典刑,为大臣不用命者戒。至招抚老幼,赈济灾黎,已属宗宪办理。

臣又分水陆遣将,于倭贼存留地界搜拿,其诸海口,臣自妥行布置,无廑圣虑。所有得功将士,俟各路收功后,再行录呈。臣文华无任欢欣舞蹈之至。谨奏。”

捷闻到京,严嵩甚是畅快,以为荐举得人。天子览奏大悦,加文华太子太保,颁赐玉带蟒衣,荫一子为锦衣千户。胡宗宪加升兵部待郎,即署浙江巡抚。诸将俟平定后,交部叙功。知浙省库帑空虚,令苏州巡抚于藩司库内拨银三万两,赏战胜士卒。又下旨,将张经于杭州城内,即行正法。

旨意一到,文华率众谢恩,将张经拿付法场。张经沿街大叫道:“我张经于未署巡抚之日,前巡抚王忄予已失陷数郡。这时兵微将寡,日盼赵文华救应,赵文华在苏、扬二府,大索金帛,拥三省人马不来救应。我与倭寇前后大战两次,杀贼五千余人。虽杭州失陷,实系我力不能支,非张经怕死之过也。我近日才知:赵文华着苏州地方官,向本城绅衿、士庶捐犒赏军银八十余万两,遣家人与倭寇夷目妙美暗中交通,以查访贼情为名,拨战船十只,送银六十万两,买得倭寇退归海岛。随征兵将,一矢未折,一贼未伤,假冒军功;今日反参奏杀我,我死后,必为厉鬼报仇。众位若不信我话,苏州与浙江相隔能有多远?到苏州问这八十万多银

子,绅衿、士庶并铺户商人,是那一家没有出过?那一家不是受害之人”从绑拿后,即吆喝此话,一直到法场。皆因他是本地巡抚,又被赵文华参的冤枉,因此由他缓缓行走,在街道上任意吆喝。军兵百姓这日看者,何止数万人,无不痛惜!

“六十万两银子买退倭寇”话,无不家传户议。只两三天,江南通省皆知。苏州人被赵文华同各衙门书办、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多万银子,如今听知是买退倭寇,又假冒军功,屈杀了张经巡抚。这匿名帖子,从江南起,直贴到赵文华寓处。词曲对联都有,有做的极精工的,还有骂的极痛快的。赵文华见了,又羞又气,深悔当时不该参张经;又怕风声传到京师,心中

添了无数的愁虑。孰不知此等音信最快,只十数天,早传到都中。京官闻之,皆惧怕严嵩,无一敢参奏其事者。当赵文华参张经本章到了朝中,明帝大怒。彼时给事中李用敏、御史阎望云,各上本保奏张经。将二人俱革职,廷杖六十。

时光易过,瞬息已到次年秋间。江南总督陆凤仪奏称:“倭贼由镇海、宁波等处分道入寇,请旨发兵救援。”明帝见本大怒,问严嵩道:“赵文华去年既将倭寇平定,如何今岁又来?

怎么江南总督陆凤仪到奏报,胡宗宪现做浙江巡抚,倭寇分道入寇,他竟一言不题,这是何说?”严嵩道:“倭贼情性,与犬羊无异,忽去忽来,原无厌足,必须杀尽,方绝后患。前赵文华、胡宗宪血战成功,止将倭寇赶入海内,未曾入海追逐。祈圣上再命文华、宗宪征讨,臣管保大奏奇功。”明帝怒说道:“此番若再经理不善,朕只和你说话。”随下旨,差赵文华再调集河南、山东、江南人马,星夜进兵。

赵文华又使银子铺路,但今番倭寇拿了钱却不退兵,反而大败赵文华。

赵文华兵败镇江,在扬州闭门自守,写书字求严嵩与他设法。江南总督陆凤仪,本不敢将文华兵败事奏闻,怕得罪严嵩。只因失了苏州并各处郡县,现今倭贼围困镇江,日日分兵在

各县抢劫,去江宁省城不远。赵、胡两人,老钻在扬州。水陆军兵还有十一万人马,凤仪遣官行文三四次,求他留一半兵守扬州,发一半兵来江宁,一则保守省城,二则分救各州县;再不然,统领水陆人马救镇江之急,内外夹攻,未尝不是胜算。谁想他文书也不回,差官也不见,一个兵也不分与。陆凤仪怕祸连及己,不得已将赵文华兵败启奏。此时文华的书字早到严府,严嵩看了,着急之至,与世蕃相商,意欲保举河南军门曹邦辅替回赵文华,好卸这重担子。世蕃又怕邦辅不徇情面,将文华在江南诸款参奏,到是大不方便;着别人去,又恐怕不能胜任。父子正在作难之际,陆凤仪的本章也到了内阁。严嵩越发着急,惟恐送入内庭,圣怒不测,将凤仪的本暗行袖起。此等兵败事,传闻最速,不知怎么,都中纷纷扬扬,乱讲起来。

明帝接奏本,拍案大骂道:“赵文华误国庸才,败逃扬州,尚有水陆大军十万余人。拥兵远避

,惟恐有贼所伤。若将人马分拨各郡县,御堵倭贼,城郭百姓,何至受害如此!今与胡宗宪死守扬州,陆凤仪兵微将寡,刻下不但镇江,只怕江宁也要坏于二匹夫之手,真万剐不足以尽其罪也。”随下旨:着锦衣卫堂官速差提骑,将赵文华、胡宗宪锁拿入都,交刑部照林润参本内严刑审讯;所有财产,着都察院即行抄没,并详查有无寄顿。再将两家男妇老幼,毋得轻纵一人,一总拿交刑部监禁。俟审明赵文华各款情敝,胡宗宪有无合同,知情与否,再行具奏。又向严嵩道:“你将陆凤仪本章隐匿,不过为赵文华是你保举之人。此等伎俩,与山鬼何异?”严嵩又免冠顿首道:“臣保荐匪人,理合与赵文华同罪。但臣叨承覆育四十余年,仰报知遇之心,可对天地。今圣上疑臣与赵文华隐匿,臣存心至此,尚何以为人?尚何以偷生人世耶?”说罢,顿首痛哭,触地有声。

明帝信任他多年,见这般分说,心上早软了大半,降旨:“严嵩着交部议处。”又向林润道

:“你小小年纪,到有此胆量,敢与国家除奸,自是上达之士,即日授为翰林院侍讲学士。

”又向众大臣道:“倭寇作乱内地,一刻不可容留,朕欲再遣大臣督师,尔众臣可举才勇兼全者,朕便委用。”徐阶遂将林岱、俞大猷之本领上奏明帝。明帝应允,又下了几道旨。

这几道旨意一下,朝野称庆。京中大小文武,没一个不服林润少年有胆有智。惟有严嵩,自入

阁以来,从未受明帝半句言语,今日招此大辱,心上脸上都过意不去,恨林润、徐阶入骨。

忙忙的老着面皮,向刑

部堂官替赵文华嘱托,说了许多感情不尽的话。若是素日,就硬行吩咐如何办理了。吏、兵二部各发文书,调御史、林岱、俞大猷星夜驰赴军营。

御史等与总督陆凤仪两下合击,前后约斩杀三万余贼众,人马践踏死的无算。林岱随后亦到,一面传令前军,放众贼一条生路,一面着人留住陆总督。彼此下马相见,凤仪大喜。

林岱传令三处人马,就在此地扎营,歇息造饭。凤仪道:“看兵将歇息甚好,只怕倭贼归海,放他去了,他将来还要害人。”林岱笑道:“旱路凡通海口处,俱有兵将埋伏,沿江水路,亦有重兵等候杀贼。御史朱大人、镇台俞大猷,专司其事,他走到那里去?”凤仪拍手大笑

道:“怪不得镇台大人着驾船从江中追赶,原来水旱两路俱有埋伏。我若早知,也要爱惜兵力,不像这样追赶了。”又道:“林大人真神勇也。我在城头,从一交战时,就看见大人带百十人,匹马直入贼阵。自那杆大旗倒后,贼众即乱矣。”

正言间,众军已先将中军营盘立起,两人同入坐定。凤仪问赵、胡两人在扬州举动,并起兵来南原委。林岱将凤仪本章入都,严嵩隐匿说起,直说到他三人领兵,今日杀贼方止。陆凤仪听了,乐得拍手大笑,叫快不绝,问林岱道:“令侄系新科榜眼,我们俱知其名,但不知年纪多少?”林岱道:“他今年二十二岁了。”凤仪大惊道:“小小年纪,敢做此大事业,将来定是柱国名臣。我告急本章,若非令侄老先生参奏,此时还怕圣上未必知道。”又回头指着江宁说道:“这座城池也只在早晚为贼所得了。我当年做御史时,也曾参过严嵩,几乎丢了性命。”两人话谈了半夜,甚是投机。次日又各率领人马,追寻下去。不几日杀完穷寇。

林、俞两人,出示晓谕,安抚百姓。委官查点倭贼掳掠的江浙男女约三千余人,俱着问明地方、姓名,开写册籍,将男女分为两处养育,俟大军回后,再差官押船来,搬取他们还乡。

又将抢掠的江浙金银珠玉并各色货物,以及古玩珍宝,不下十余库,各堆积如山。林、俞二人相商,歇兵六日,议定将金银珠玉、珍宝古玩,他二人领水师五千,做第一起,押解起行;各色货物、绸缎、铜锡等类,委参副将,带水师五千,做第二次起行;其余物,委游击都司等,做第三起押解,亦带水军五千起行。又每一库,委大小武官十员,公同点验,各封记号数;按所分三项,以次搬运在一处,以便上船。查点仓粮,共三十余万石,起出十万石,分赈本县人民,余俟被授新官到日收管。又分派了镇守大小官员,诸项完妥,然后大排贺功筵席,以酬诸将勤劳。又从库中颁发银两,赏随行军士。

歇兵至第四日三更时分,陡起大风,刮的海水吼声如雷。须臾,天地昏暗,一军皆惊,通城士庶,无不悚惧,皆言自来未有之大风也。至五鼓风息,依旧清明如故。到第五日,开库搬运上船,谁想一物无存,连忙报与林、俞二人,大为惊异。将各库打开,库库皆然。诸军众将神色俱失,言妖魔神鬼盗去者,议论不一。俞大猷向众将道:“此昨晚三鼓,大风所由来也。其中有天意,中国与倭寇俱不能得耳。言之何益?定于明日亦同起身罢了。”

原来是冷于冰知道林岱、俞大猷收功崇明,有此项财物,因此弄神通取归洞府,为普天下穷民济急之用。到第六日,大、俞二人留官镇守,率众将祭神,放炮开船。约走到未牌时分,陡然起一阵大风,将前前后后各船,俱刮拢在一处,在水面上旋转起来。诸军众将,叫喊不绝。正在危迫间,忽然换转风头,卷定诸船,向西北飞走。少刻,大雾弥漫,看不见东南西北,耳边但闻风声水声,相为吼应。林、俞二人虽然有胆气,到此亦惟有虔心默祷,许愿叩头而已。估计有八九个时辰,渐次天清月朗。众军将各试目观望,前面隐隐似有城池,船行切近细看,乃杭州东门外也,也不知从那一个海口入来。此亦是冷于冰之作用,知林、俞二人起行日子不好,到申时要起飓风,飓风与别的风不大相同,一起则东西南北四面乱乱无定,舟船遭遇无不坏者。于冰恐伤中国军士,因此命连城璧来救应,送军将至杭州。只是他送的太勇猛些,致令大众担无限惊险。

再说杭州城外百姓同城上巡逻军士,瞧见数百只海船,都以为倭寇又至。此时御史,正在杭州安顿一切,住居在巡抚衙门内。听得传报,说倭寇大至,连忙从被中扒起,发令箭,晓谕阖城军民官吏,都着上城防守。顷刻哄动了一城。林岱遣人到城下叫喊,城上不是放炮,就是放箭,不能前进。俞大猷道:“这怪不得他,爽利等到天明罢,有什么要紧。”御史在城上坐守了半夜,到天大明,方知是林、俞二人带兵回来,心下大喜,率各官到城外船内相见。林、俞二人先言今日海风之险,几乎不得相见,诸军众将,都和做梦一般,不知怎么,便到杭州城下,此天意着与老弟速会也。又详说崇明杀贼,并一切事。问御史是几时到杭州,御史道:“自二位老哥起兵后,我与陆大人亦各分开,他回江宁,派遣文武各官,办理江南被寇地方事务。昨日有字来,他已在苏州。我到杭州,查办被寇郡县地方事务。屈指仅十一日,不意二位老哥,已收功航海归国,真是天大喜事。可一同入城,安息几日。军士疲劳,也该令其休息。我此刻即遣官驰驿,传报陆大人。”林岱道:“我们的船只人数,还不知有伤损否,俟查明入城。”御史道:“只用委官三四员,便可立办,何用亲查?”说罢,一同上岸,骑马入城,同到巡抚衙门。

御史大设酒筵,请崇明得胜大小官员。贺功三日后,将各路水师,俱打发回镇,倭船留在杭州,备搬运抢去男妇使用。过了几天,诸文武俱皆销差,已查明通省被害郡县,兵火之后,仓库空虚。御史只得从未被害郡县提取银米,遣官按户挨查男妇人数,分别赈济,将来与陆凤仪会奏罢了。浙民甚是感戴。诸事安顿俱毕,三人坐船赴苏州。凤仪率文武迎接,入城贺功,叙说各办事务,同具一公本奏捷。凤仪又另上一本,表奏三人之功。御史于奏捷本内,又添一本,特奏赵文华、鄢懋卿贪婪不法等事,并前假冒军功。

且说明帝风了御史等头一次报捷本章,帝心大悦,立即传齐九卿。天子道:“御史、林岱、俞大猷,到扬州止点兵三日,第四日即各分水陆两路进兵。不意赵文华拥水军八万,河、东人马三万,死守扬州。他的意思,朕亦深知,并非为保守扬州,不过为保守自己,怕倭寇来杀他耳。江浙两省之失,生灵受害,皆坏于赵文华一人,言之痛恨!前严嵩奏称,江浙人望赵文华甚殷,朕不解江浙人望此屠伯何意?”严嵩听了,心若芒刺。又问众臣道:“赵文华拿到否?”刑部堂官奏道:“计程提骑应回,想只在早晚必到。”明帝又道:“御史等于文华所统水军八万止用了五万,河、东人马三万止用了一万九千。两总兵本部人马,一人未用,仍是赵文华所统之兵,一日夜,水陆杀贼数万,使无遗类。屈指成功,究系一朝。

嗣后选将,不可不慎也。且更有可喜者,破倭寇之谋,虽出于俞大猷和御史,而林岱于江宁城下,领百余人,首先驰入贼阵,于数万人中,斩其贼帅夷目妙美;夺大旗后,复杀贼副帅辛五郎,此非有拔山扛鼎之力,不能奏此奇功也。贼首既去,群贼自瓦解矣。陆凤仪开城接应,昼夜驰追。文臣能如此,足见勇敢。保全江宁,月余不破,凤仪之功,可与御史、俞大猷相同。刻下林岱、俞大猷已去崇明,收功想亦在指顾。徐阶保荐得人,足见忠诚为国。

统俟捷音再至,朕另降谕旨。”诸臣顿首辞出,商酌上表庆贺。只有严嵩,虽对众强为色笑,却心上难过的了不得。本日晚,即将文华、宗宪解到,交送刑部。严嵩立即托尚书夏邦谟,向刑部堂官代讨情分,又差人入监安慰二人去了。

不四五日,又接到崇明收功,并陆凤仪、御史安插抚恤两省被寇郡县本章。随下旨:陆凤仪保守江宁,深费心力,加太子太傅,赐蟒衣玉带,荫一子,入监读书。林岱着升授提督,充补江南通省军门,统辖各镇,驻扎镇江,防御诸处海口。御史即补授浙江巡抚,挂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防御诸处海口。俞大猷着升授提督,驻扎山西大同府,持通省军门衔,统辖各镇。

尚书徐阶,着充经筵讲官,加太子太保。并赐徐阶、御史、林岱、俞大猷各蟒衣玉带一袭。其余水陆有功诸官,俟陆凤仪、御史奏到日,再降谕旨升补。

看第二本,是御史参奏:赵文华于去岁奉旨督兵,在直隶沿途索诈地方官金帛古玩,复于扬州、苏州二府种种贪贿,敛积商民银两,折收船马价值,兼复假冒军功;并参鄢懋卿在盐院任中骄侈不法等款,又替赵文华派敛诸商金珠古玩,侵吞盐课等事。明帝览奏,越发大怒,敕下江南总督陆凤仪,锁拿鄢懋卿入都;抄没本乡并任中两处家私,兼详查寄顿地方,监禁老少男妇,毋得轻纵一人。与赵文华一同付刑部,严刑审讯,定罪奏闻。又看到胡宗宪,御史替他极力开脱,说他原本书生,未娴武略,其赵文华贪贿诸事,委不知情。明帝看后,也就不深究了。又想起林润,曾参奏赵文

华在前,竟是个少年有胆识的官儿,随下旨:升林润兵科给事中,巡按江南通省地方事务。

旨意一下,徐阶、林润、邹应龙各大喜。

只有个严嵩父子,甚是畏惧。满朝文武,谁不知赵文华、鄢懋卿是严嵩得力门下?今前后两个俱倒,如去了他左右手一般。刑部堂官见明帝甚怒,也不敢尽依严嵩脸面,将索诈苏、扬二府衿商士庶银两问实,假冒军功问虚。又过了几日,将鄢懋卿解到,审出欺隐盐课四十余万两;又拉出巡盐卿史袁淳,协同纳贿。胡宗宪,刑部照御史参本,也替他以“不知情”三字开脱,具奏入去。明帝大怒,将赵文华解赴苏州斩决,其子赵怿思,同妻女俱发烟瘴地方,永远充军。鄢懋卿解赴扬州斩决,其子发边地,永远充军,妻女卖与人为奴,哀淳解赴扬州立绞,亦令抄设家私。

总督陆凤仪恼他在江南百般索诈商民,拥兵自固,致失陷苏、常、镇江等府,旨意原无号令之说,凤仪竟把他斩尸,传首号令。苏州人心才略为舒服。

御史将倭贼抢去男妇,从浙遣官于崇明返回,江南人押交陆凤仪,浙江人着亲属具结认领。又于未被兵火之府县,题请转运仓粮,赈济被兵火地方;兼请恩免累年拖欠钱粮,并恩赏张经战胜并阵亡军将。三事俱蒙天子恩准,浙民感激切骨。怀庆总兵林桂芳,见林岱爵尊功大,便告老乞休。明帝知是林岱之父,下许多温旨,赏及服物,加太子太保兵部尚书衔,准其致仕,真武职中未有之际遇也。林岱、林润此时同在江南,各差人迎请到镇江衙门养老,天天非游玩山水,即宾客满座看戏。御史每年定请去游西湖,住一月两月不等。这老翁大是快局。

再说冷于冰一日向连城璧等道:“刻下江浙倭寇已平,百姓流离冻饿者,十有八九,朝廷虽有恩典,焉能使一夫不失其所?我前在崇明摄来财物,理合赈济穷乏,我此刻即入后洞,你们不得惊动。我过百日后,方许你们见我,我好办理此事。”说罢,入后洞趺坐入定,用分身法,化为数千道人,施散银物等类。不但江浙被寇地方赈济无遗,即普天下穷困无倚赖之人,也有许多沾了恩惠,全活不下百万生命,约费三个来月日方完。不邪等止见财物日少,直至一无所存,方见于冰出定。问起来,方知是用分身法,立此大功德,各心悦诚服。

于冰又吩咐猿不邪道:“与你柬帖一联,书字一封,可速去江西广信府万年县城外拆看;办完事体后,回洞缴吾法旨。”不邪领命驾云去了。正是:一阵成功倭寇平,捷音报到帝心宁。文华腹裂悬头日,百万灾黎颂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