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朗特纳克侯爵(下面将用他的名字来称呼他)神色严肃而紧张地答道:
“我是,你把我交出去吧。”
那乞丐继续说道:
“现在我们都是在自己的家里,只不过你的家是那座府宅,而我的家则是这座树林。”
“让我们把事情做个了结吧。你就动手吧。现在就把我交出去吧。”侯爵说道。
乞丐又说: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正打算想去埃布昂帕田庄,是吧?”
“是的。”
“希望你不要到那边去。”
“为什么?”
“因为那边有蓝军。”
“蓝军在那边多久了?”
“已经三天了。”
“那边田庄里和村里的百姓都没有抵抗了吗?”
“没有抵抗,老百姓全都打开了大门欢迎他们呢!”
“哦!”侯爵问道。
乞丐指向远处从树缝中露出来的田庄屋顶。
“您看到那个屋顶了吗,尊敬的侯爵先生?”
“我早看到了。”
“你看到那屋顶上面的东西了吗?”
“你说的是在风中飘动着的东西吗?”
“是的。”
“我只知道那是一面旗帜。”
“那是一面三色旗帜。”乞丐说道。
那面旗帜就是在沙丘顶上曾引起侯爵注意过的东西。
“现在是不是在敲钟?”侯爵问乞丐道。
“是的。”
“为什么敲?”
“很可能是因为你。”
“那我为什么听不到钟声呢?”
“因为这时的风不朝这边吹。”
乞丐接着又说:“你看到那些贴在各处通缉你的布告了吧?”
“我已经看到了。”
“他们正在抓你。”
说完又朝田庄那边望了一眼,接着又说:
“那里有半个营在等你。”
“拿里的军队是共和政府的吗?”
“是巴黎的。”
“好的,”侯爵说,“那我们走吧。”
于是他打算朝田庄那边走了。
男子猛地一下抓住伯爵的胳膊。
“希望你不要到那边去。”
“那你要我到哪儿去?”
“现在到我家去。”
侯爵看了这个乞丐一眼。
“您听我说,侯爵先生,我家不漂亮,但很安全,因为那是一个比窑洞还要低的小屋,地板是用海藻铺的,天花板是用树枝和草搭的,跟我来吧,到了田庄你只会被他们枪毙,但到了我家,你却可以安静地睡上一觉,我想你一定是累坏了,明天一早那些蓝军就会撤走,到那时你就可以想去哪就去哪了。”
侯爵再一次上下打量了一下这名乞丐。
“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侯爵问,“是共和党的,还是保王党的?”
“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穷人。”
“你既不是保王党的,也不是共和党的?”
“应该说都不是。”
“你拥护国王,还是反对国王?”
“我根本不管这种事。”
“那么你对现在发生的战争怎么看?”
“我不管这些,因为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但你却要来救我。”
“我在布告上看见他们说您在法律之外[ 乞讨者不懂法律,故只从字面上理解“不受法律保护”这句话。],我在想法律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才知道原来人是可以在法律之外的,我是真的不懂,那我应该是在法律之内还是在法律之外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整天被饿得半死,能算是在法律之内的人吗?”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挨饿的?”
“哎,我这辈子恐怕也没有吃饱过。”
“你真的要帮我吗?”
“是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对自己说:“看,您是比我还穷的人,最起码我还有权利自由自在的呼吸,但是您连这点权利都已经没有了。”
“你说得很好,你真的会救我,是吗?”
“是的,我已经想好了。我们是一对难兄难弟,爵爷。我乞讨着面包,你乞求着性命。我们都是叫花子,没什么分别。”
“可你知道他们在抓我吗?”
“我当然知道呀。”
“你是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从布告上知道的。”
“你认识字?”
“是的。我不仅认识还会写字,为什么我就一定是个粗人呢?”
“既然你认识字,而且还看过布告,难道你不知道把我交出去就可以得到六万法郎的奖金吗?”
“我知道啊。”
“付的而且不是纸币。”
“对,知道的,不实纸币而是黄金。”
“你清楚六万法郎是一大笔钱吗?”
“清楚。”
“你是否知道如果你把把我交出去你就可以立即发财了?”
“是的,还有呢?”
“发大财!”
“您想的就是我所想的,我一见到你,我就开始琢磨:要是有谁把他抓住把这个人交出去,就能得到六万法郎的黄金了,那就发财了!所以我的赶快将你藏起来。”
于是侯爵跟着那个乞丐走了。
他们钻进了一片树林,那个乞丐的栖身之地就在这儿,那实际上也就是我们前面说到的一棵中间空了心的高大的老橡树,这也就是他的家了,这洞穴在橡树的根上,上面盖满了树枝,地点非常隐秘,单从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洞里面昏暗、低凹,仅可以容得下两个人。
“我早就猜想到以后可能会有客人。”乞丐说道。
在布列塔尼地区,这样的地下室不是像别人想象的那么稀少,我们这里的乡下人称它为“卡尼索”,这个词是专门用来称呼那些建在厚厚的墙壁里的密室的。
洞里面有几个瓦罐、一张用麦秆抑或是用干净的海藻做成的床,一条粗破的毛毯,另外还有几根油脂的灯芯,一把火镰和一些能引火的熊爪草的枯枝,屋里仅有这些东西。
他们弯下了身,连走带爬似的,钻进了那间被大树根隔成了几个部分的奇怪的屋子里,在用来铺床的干海藻上坐下来了,他们是从两条树根的夹缝中走进来的,光是从这个勉强能够称作为门的空隙中透进来的,现在黑夜已经来临了,进入这间屋子眼睛很快便习惯了黑暗,但是还可以见到一些亮光,月光使得屋子的入口处朦胧地呈现出一些白色,旁边的角落里有仅剩下的一罐水、一块荞麦饼、一些栗子。
“我们开始吃晚饭吧。”乞丐说。
他们将剩下的栗子分了,侯爵从口袋里取出他的那块硬饼干,他们俩吃着一块养麦饼,而且轮流捧着罐子喝水。
他们开始闲聊了起来。
侯爵问那乞丐:
“我想外面不管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想必对你都是一样啰?”
“我想应该是这样,你们是领主,这些都是你们的事。”
“但是,对眼前的事变……”
“那是发生在上面的事情。”
乞丐补充说:“更何况有的事发生在更上层,太阳升起,月满月缺,这些才是我所关注的事情。”
接着他喝了一口罐里的水,说道:“好凉快的水啊!”
他连忙又说:“你觉得这水怎么样,爵爷?”
“你叫什么名字啊?”侯爵问。
“我叫泰尔马科,别人都叫我‘嘉义芒’。”
“我知道的。嘉义芒是这里的俚语。”
“就是叫花子的意思,别人也给我起过一个绰号叫老头儿。”
他接着又说道:“这四十年来别人都叫我老头儿。”
“四十年了!但那会儿你还年轻啊。”
“我觉得自己从来也没年轻过。侯爵先生,你现在仍然很年轻,您的两条腿如同二十岁的小伙子那样有力,您还有力爬到那个大沙丘上,我现在变得连路都快走不动了,走不半里路我就开始觉得好累,虽然我们的岁数相同,但是有钱人,肯定要比我们要好,毕竟他们每天都是有饭吃,饭吃饱了,身体自然也就好些了。”
叫花子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世上有了穷人和富人,事情就开始变得很糟,就会引起无数的灾难。至少我是这么想的,穷人整天想变成富人,富人却不愿意变成穷人,大概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我可不管这些事,发生了什么事都由它去,我既不支持债主,也不支持欠债的人,我仅知道有笔债正在偿付这就够了,虽然我也希望他们不要把国王杀掉,但我说不清楚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有人会反驳说:在以前,国王这些人会没有理由的就把人放在树上吊死!我也曾亲眼看到一个人,他有妻也有孩子,仅仅因为开枪错杀了国王的一只鹰,就被国王活活的吊死了,两边的人都有一些理由可说。”
他沉默了一会,之后又接着说:“你是知道的,我对这些事都不是很清楚的,一批人来到了这里,又一批人走了,事情在不断发生着,而我呢,却一直呆在树洞里。”
泰尔马科停顿了一会,接着说:“我懂点接骨术,也略懂些医术,我知道很多药草,可以用药草给人治病,这里的庄稼人看到我对天空发呆的样子,还以为我是一个巫师呢!大概是因为我喜欢冥想,所以他们就以为我什么也知道一样。”
“你是这儿的人吗?”侯爵问。
“当然,我从未离开过这里。”
“那你怎么认识我的?”
“当然认识了。我上次见到你时,那是两年的事了那是你最后一次路过这儿,那时你从这儿往英国去,我看见沙丘上有个人影,这人的个子很高,这个地方个子高的人是很少的,布列塔尼这个地方的人身材都很矮,我仔细地观察过,由于我已经看过布告了,所以忍不住说了声:‘啊!’你刚才从沙丘上下来时,正好借着月光,我便认出了你。”
“但是,我却不认得你。”
“你以前见过我,但是你并未留意。”
泰尔马科接着又说了句:“我倒是时常见到你,乞丐的眼光与过路人的眼光是不同的。”
“我从前见过你?”
“经常遇到,因为我就是你领地里的乞丐,也就是你府前路边的那个乞丐,您有时候会给我一点钱,但施舍的人是从来都不看人的,只有那个接受施舍的人才会仔细地端详和观察。一个乞丐其实就是个密探,虽然我也会心情郁闷,但我一直努力不使自己成为一个品行恶劣的密探,我伸我的出手,你只管看我的手,你会往我的手里扔点钱,早上我有了这些钱,晚上才不至于饿死,我常常一天整个二十四小时都吃不到东西,您的一个小钱儿不经意就能救一条命,您救过我的命,所以我要答谢您。”
“是的,你已经救了我了。”
“是的,我正在救你,爵爷。”
泰尔马科的声音又突然严肃起来。
“但我有一个要求。”
“你有什么要求?”
“就是请您不要来这里做坏事。”
“我是到这做好事的。”侯爵说。
“那我们就睡觉吧。”乞丐说。
他们在用干海藻铺的**挨着躺下了,乞丐立马就睡着了,侯爵虽然十分疲惫,但没有立即睡觉,他想了一会儿,他在黑暗中又看了看那个穷汉,才放心的躺下,睡在那张**的感觉就如同睡在地上一般,于是借此机会他把耳朵贴到地上听了听,地下这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嗡嗡声,我们知道声音也可以在大地深处传播,他想他应该是听到了钟声。
警钟仍然在不停地敲着,没一会儿侯爵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