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命师
壹
待到蒋雪拖着沉重的拉杆箱赶到公交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不住的秋雨冷风吹打着蒋雪的衣角。同所有的毕业生一样,走出校门的蒋雪面临的头等大事就是给自己租一间房子,在这个城市里找一份工作,安身立命。
然而,幸运之神对蒋雪似乎没有一丝的眷顾,经过了半个月的奔波,还是没有找到能负担起房租的住处,直到昨天晚上,一位自称霍先生的房屋中介为蒋雪找到了一间房子,那是一栋半郊区的二层小楼,房子的主人吴太太,是一位美术学院的画家,想招租住客,帮忙打理,租金勉勉强强能够让蒋雪接受。
于是今天一早,在宿舍大妈鄙夷的眼神里,蒋雪拉着自己的提箱,走出了校门。
不得不承认,这不是一个搬家的好天气。如注的秋雨横扫一切,遮蔽了马路上本来就很昏暗的灯光,砭人肌肤的寒风,卷积着阴沉的彤云。
经过将近四个小时的颠簸,蒋雪终于到了远在半郊的吴太太的家。
这是座老式的小楼,凝重里透着丝丝典雅,青石墙上布满了苔藓,斑驳的窗口爬上了墨绿色的爬山虎,门前的老槐树在风雨中不住的摩挲着生锈的老铁门。就像一只漆黑的手在撕扯着门脸的肌肤。
蒋雪轻轻的拍了拍门。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一声和蔼慈祥的声音音:“谁啊?”
“是吴太太么?我是蒋雪,中介的霍先生介绍来租房子的。”
蒋雪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起头来,细细的打量起眼前的这位吴太太。
吴太太的样貌还算可亲,满头的白发不盘不束,眉角含笑,颧骨高耸,两腮深陷,只余一层薄薄的皮肉挂在脸上,宛若枯死的老树,只有那双深藏在头发下的眼睛依旧闪着矍铄的光。
吴太太戴上一副花镜,看了看蒋雪,满意的点了点头。
笑着说道:“我就是吴太太,快请进吧。”
进了屋子,蒋雪四处看去,只见屋子里到处可见油彩的痕迹,涂涂抹抹,有的像是符号,有些有些又像是某些宗教的壁画,活灵活现,惟妙惟肖,大大小小的图案爬满了四围的墙壁,恍惚之间,入神的蒋雪突然感觉到身上有些酥软,大脑里一阵轻微的晕眩,迷迷糊糊之间,蒋雪仿佛看见那墙上的壁画活了过来,好似一个诡谪的老妪在吞噬着房子最后的生气和营养。
“这房子是我先生的祖先留下来的,已经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吴太太看蒋雪不住的打量四周的墙壁。
突然,蒋雪的后背感觉到一阵冰冷,好像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蒋雪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见楼梯转角处的窗口,有一个人头一闪,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窗口的窗帘猛地一动,好像被风卷起了一样。蒋雪不由得停住了脚步,向那里看去。
“我帮你拿!”吴太太回身接过了蒋雪的提箱,带着蒋雪上了二楼。
贰
“二楼左边是我陈列绘画作品的地方,右边空着一间卧室,你就住在那里。”吴太太笑着说。
走上二楼,吴太太掏出一个黄铜的烟斗,点燃了烟丝,一种很浓郁的香甜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特别的独特,似是龙舌兰,又好似紫罗兰,不凝不散,沁人心脾,让人身子一轻,蒋雪不由得一阵沉醉,赶紧摇了摇头。
“是不是不太习惯啊!老毛病了,烟瘾大,烟不离手。”吴太太停住了脚步,扭过头问蒋雪。
“没事的,我只是感觉有点晕。”蒋雪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吴太太满是褶皱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狡黠但又转瞬即逝的神色。
吴太太干笑了一下说:“闻得多了,你就习惯了,习惯了,就没事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吴太太放下了蒋雪的整理箱,下楼去了。
“砰砰砰!”一阵敲击的声音从蒋雪身后那扇存放吴太太绘画作品的门里传来。
“谁呀?”蒋雪底声问道。
“砰砰砰!砰砰砰!”
敲门声越来愈大,门框上的灰尘一阵翻滚,发出呛人的霉味,蒋雪的双手不禁有些颤抖,鼓足勇气,蒋雪拉开了房门,然而空****的走廊里出了拍门声的回音之外,没有看到任何的人影。
蒋雪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关上房门的时候,二楼的灯开了,昏暗的灯光,正好打在了自己的脚下,在那扇雪白的大门上,大约小腿高度的位置,一片密密麻麻的血手印,正发出刺目的猩红,一个满脸褶皱的老人正伸出一只青筋暴露的手掌抓住蒋雪的脚踝,扯着嘶哑的喉咙,低吼道:“宝……宝宝……”
“啊……”蒋雪一声尖叫。
没等蒋雪反应过来,楼梯口的吴太太已经一脸镇定的走了过来,正是吴太太打开的灯。看到躺在地下的那个老人,吴太太连忙快步将她扶进了画室,在画室的中央停着一把轮椅,蒋雪连忙帮忙将那个老人架到了轮椅上,那老人的手脚虽然已经不听使唤,但却总是憋着一口气,不住的将吴太太推开,挣扎着向蒋雪爬去。
“对不起,让你见笑了,这是我的丈夫,去年冬天中了风,最疼爱的女儿出了车祸,老吴的精神受了很大刺激,只要看见你这么大的女孩,就叫宝宝……”吴太太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怀里掏出了一盒白色的药片,吴太太扒开了吴先生紧要的牙关,喂了两片下去,吃了药的吴先生,不再挣扎,沉沉在轮椅上睡了过去。
“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我带你看看我的作品。”
吴太太细心的为吴先生盖好了被子,带着蒋雪在画室里四处走动,将那些落地画架上的帆布掀开了几个。
叁
帆布掀开的那一瞬间,一种强大的视觉冲击好像电流一般通过瞳孔洗刷着蒋雪的大脑,这是一些怎样的作品啊!这样的艺术价值价值和绘画工艺已经达到了语言无法形容的高度。
摆满了房间的落地画架上,画满了人物形象,有男有女,老少不一,有风流倜傥的少年,也有妩媚多姿的女子,神态各异,形貌不一。画面构图充满了张力,一丝一发都被描绘的惟妙惟肖,或嗔怒,或忧愁,或哀伤,或无助。有的低头沉思,有的捶胸顿足,有的默默流泪,有的黯然神伤。仿佛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蒋雪甚至能感觉到有咚咚的心跳从那画布中传来。
这简直就是一个世界的缩影,在蒋雪的面前呈现。
“小姑娘,我画的怎么样?”吴太太嘬了一口烟丝,轻声问道。
“太棒了,您简直就是神笔马良的现实版!太震撼了!我甚至害怕画里的人会跳出来!”蒋雪搜索这大脑里所有的赞美之词,拼凑出这样一句话。
“好了,不说了,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吴太太笑了笑,一个个的将画架盖上了帆布,嘬着烟丝,下了楼梯。
“吴太太,我能当您的模特吗?”蒋雪对着吴太太的背影说道。
“好啊!你很漂亮,我很喜欢。”吴太太正好在楼梯的阴影之中,蒋雪看不清楚她的脸。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吴太太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蒋雪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枯瘦的手突然抓住了蒋雪的手腕。蒋雪回过头去,只见轮椅上的吴先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一只手抓着蒋雪,一只手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插进了自己的喉咙,努力的向外抠着什么,一阵呕吐伴着干咳之后,两片带着血丝的药片,被吴先生吐了出来。
蒋雪正想叫吴太太上楼,却感觉道吴先生的手抓的更紧了。
“嘘……”吴先生把食指放在了嘴边.
吴先生拉过蒋雪的身子,在她的耳边呕哑的说道:“你……宝……宝宝……”
吴先生衰老的太厉害了,说几个字仿佛榨干了他所有的体力,只剩喉咙里的杂音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不断的拉扯。
“是因为我让他想起了去世的女儿吗?”蒋雪嘀咕了一声,下了楼,吃过吴太太做的晚饭,蒋雪躺在了**,看着天花板默默出神。
夜渐渐深了,除了偶尔会听到吴先生沙哑的咳嗽声以外,整间屋子里,万籁俱寂。安静的像一座枯死的鬼宅。秋夜的湿冷刺激着蒋雪的每一根神经,让她不住的裹紧身上的棉被。
彻骨的寒意让蒋雪根本无法入睡,桌角下垫着厚厚的一层老报纸,墙上的霉菌也被一层层的报纸糊了起来,影影绰绰中,好像有一个人在盯着自己,蒋雪带上了眼镜,向墙角看去。
那是一张报纸的头版头条,一个青年学院的学生离奇失踪,家属登报寻找孩子,看那报纸的日期,这已经是六十年前的事了。
突然,蒋雪感觉这张照片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对了,这个学生的样貌像极了画室里面的那幅画,简直就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那画上的人比报纸上最少老了二十多岁。难道吴太太是看了这则寻人启示画的那幅画吗?
不!不是这样的,这张寻人启示,只有一个模糊的头像,而吴太太的那幅画是一张真人比例的全身像,身高体貌和寻人启事里描述的相差无几。即便是再高明的画家,也不可能凭借一张模糊的一寸照片就能还原整个人像的,而且还画出了二十多年以后的样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失踪的学生在六十年前曾经当过吴太太的模特。
不!这太匪夷所思了,看吴太太的年纪不过六十上下,六十年前,她又怎么能为别人画像呢!
看来这个人并没有被家人找到。那么这六十年里,她又躲在了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