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

他几步冲下楼。

一楼急诊室门口,乱成一团。

几个人抬着个担架,担架上躺着个中年男人,脸憋得青紫,嘴唇乌黑,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老高。他双手抓着胸口,指甲都抠进肉里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让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冲过来,一把推开围着的家属。她蹲下身子,扒开病人的眼皮——瞳孔还没散。

“心梗!快送抢救室!”

几个护士推着担架车冲过来,七手八脚把病人抬上去,往抢救室跑。

周同跟上去。

抢救室的门开着,他一眼看见里面的场景——

病人被抬到**,心电图机接上,那条纸带往外吐。女医生盯着纸带上的波形,脸色变了:

“广泛前壁心梗!室早!准备利多卡因!”

护士麻利地抽药,碘伏消毒,针头扎进血管。

可病人的心跳忽然停了。

心电监护上那条波浪线,刷地一下变成了一条直线。

“室颤!”

女医生喊了一声,抄起除颤器,涂上导电膏,贴上电极板——

“所有人闪开!”

砰!

病人的身体弹起来,又落下去。

心电监护上还是直线。

砰!

还是直线。

女医生额头上冒出汗珠子,她咬着牙,喊: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针头扎进去,药推完。

可那条直线,还是直线。

周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现代医院的抢救室,气管插管,呼吸机,临时起搏器,IABP,ECMO……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台老式除颤器,几支肾上腺素,还有一群满手是汗的医生护士。

女医生的手在发抖。

她盯着那条直线,盯着病人青紫的脸,盯着家属趴在门口哭喊的声音——

她猛地转身,冲护士喊:

“再除!200焦!”

砰!

病人的身体又一次弹起来。

这一次,那条直线上,忽然跳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然后,噗通、噗通、噗通——

心跳回来了!

女医生愣了一秒,然后扑到病人身边,摸颈动脉——有搏动了!

她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几个护士赶紧扶住她。

门口传来家属的哭声,这回不是绝望,是庆幸,是劫后余生的号啕。

周同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了现代医院里那些冰冷的仪器,那些24小时不停转的机器,那些精确到毫秒的抢救流程。

可这一刻,他看见的,是人的极限。

没有高科技,没有精密设备,只有一双手,一颗心,还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女医生转过身,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五六岁,眉眼清秀,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额头上。

她看见周同,愣了一下:

“你是?”

周同说:“内科的,周同。”

她点点头:“急诊科,林晚。”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晚忽然问:“刚才你站在门口,一直看着?”

周同点头。

“你觉得,”她问,“我刚才处理得对吗?”

周同想了想,说:

“对。如果再早一点用肾上腺素,可能效果更好。不过……你们已经很尽力了。”

林晚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点复杂。

她刚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阵**。

“林医生!林医生!快来看看!”

林晚转身跑过去。

周同也跟着过去。

走廊尽头,一个病人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吐血。鲜红的血,喷涌而出,溅在地上,溅在墙上,溅在扶着他的家属身上。

“让开!”

林晚冲过去,一把扶住病人。她扒开病人的嘴,手电筒照进去——

“食管静脉曲张破裂出血!”

她扭头冲护士喊:

“快!三腔二囊管!”

护士跑去找管子。

病人还在吐血,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开始涣散。

家属跪在地上,哭喊着:

“大夫!救救他!救救我爸!”

林晚蹲在那儿,一只手扶着病人的头,一只手按着他的脉搏。她的手在抖,可她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三腔二囊管拿来了。

林晚接过管子,深吸一口气,开始往病人嘴里插。

病人的喉咙反射还在,管子进去,他就干呕,呕得浑身抽搐,血从嘴角往外涌。

“按住他!”

几个家属扑上来,死死按住病人。

林晚继续插管子,一点一点,往里送。

终于,管子到位了。

她开始往气囊里打气,打完了,往外一拉——

血止住了。

病人瘫在那儿,一动不动,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林晚也瘫在那儿,满手是血,脸上全是汗。

她抬起头,看着周同。

周同也看着她。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病人的喘息声和家属压抑的哭声。

林晚慢慢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摔倒。

周同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胳膊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推开他,站直了。

“谢了。”她说。

周同点点头。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内科的?”

“嗯。”

“孙主任带的?”

“算是。”

她盯着他,眼神里有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你……不像这年头的人。”

周同心里一紧。

林晚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周同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这是1991年,那他怎么回去?

他爸妈还活着吗?

他妈现在是不是还在京城,一个人带着他,在那间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熬日子?

他爸呢?他爸这时候还没死吧?

周同的手握紧了。

他必须找到回去的办法。

可在这之前,他得先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转身,朝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忽然看见孙国栋站在那儿,叼着根没点的烟,盯着他看。

周同停下脚步。

孙国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捏了捏,说:

“刚才急诊那俩,你都看见了?”

周同点头。

孙国栋盯着他,问:

“你觉得,咱们这医院,怎么样?”

周同想了想,说:

“条件差,但人强。”

孙国栋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儿欣慰,带着点儿苦涩,还带着点儿说不清的东西。

他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前走,扔下一句话:

“跟我来。给你看点东西。”

周同跟上去。

孙国栋带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小办公室,墙上贴满了X光片,桌上堆着厚厚的病历本。

孙国栋走到桌前,翻开一个本子,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这是我三十年的病历。每一例,我都记下来了。怎么收的,怎么治的,活了多久,怎么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周同:

“咱们这条件,比不上大医院。可咱们治的人,不比他们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你知道,这三十年,我最大的遗憾是什么吗?”

周同摇头。

孙国栋低下头,看着那些病历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有太多人,我救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周同看着这个精瘦的老人,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粗糙的手指抚过那些病历本的封面。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医学,有时候不是救活多少人,而是,明明救不活,还是要去救。

孙国栋抬起头,看着他:

“周同,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你身上有什么秘密。但你既然来了,就好好看看,好好学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同:

“这年头,咱们缺的是设备,是药,是钱。可咱们不缺的,是人。”

周同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护士冲进来,满脸慌张:

“孙主任!出事了!三床那个肺心病的,心跳停了!”

孙国栋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跑。

周同跟上去。

抢救室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个叫李大妮的老太太躺在病**,脸色青灰,嘴唇乌黑,心电监护上是一条直线。

护士正在做胸外按压,一下一下,按得床都在晃。

孙国栋冲过去,摸颈动脉——没搏动。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

针扎进去,药推完。

还是直线。

“继续按压!再推一支肾上腺素!”

又是一针。

还是没反应。

孙国栋的眉头皱成疙瘩。

他扭头看周同:

“你说,还有什么办法?”

周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九十年代的抢救手段,无非就是那几样——心肺复苏、肾上腺素、电除颤。

可这个病人是肺心病,是慢性缺氧基础上的急性加重,心脏早就被拖垮了。常规抢救,根本没用。

除非……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孙主任,”他说,“能不能试试呼吸机?”

孙国栋愣了一下。

呼吸机?

这医院就一台呼吸机,老掉牙的,还是从别的医院淘汰下来的,平时根本没人会用。

“你会用?”

周同点头。

孙国栋咬了咬牙:“去推过来!”

几分钟后,那台老式呼吸机被推进抢救室。

周同蹲下身子,检查管路,调节参数,设定模式——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孙国栋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