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上安神香后,雪见坐在床前对钟承钰安抚道:“今日这一出,不管怎么样,皇上终究对贤妃起了疑心,俩人之间多了一道隔阂,倒也不算颗粒无收。”
“贤妃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对公主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在外人眼中,她便是加害五公主的真凶,咱们反倒更安全。”
“且她也没多少精力放在您身上,届时,您也能喘口气。”
不管皇上因为什么保下贤妃,这消息传达出去,贤妃都必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与其继续出击,不如趁现在局面不稳,暂时潜伏下来,省得上蹿下跳被人盯上。
她们稳坐高台,静看她人明枪暗斗,坐收渔翁之利岂不美哉?
钟承钰年岁小,没经历过多少事情,眼界有局限性,若是没有宋书奕和雪见扫尾,今日落难的不是贤妃而是她。
“姑姑说的是。”
至少,她暂时脱离贤妃视线,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小日子。
“夜深了,姑姑别守在床前,去小榻上睡吧,地面寒凉,免得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说完,扯过被子,翻身背对雪见,紧拧的眉头从未松开过,眸中的深思尚且继续。
钟承钰在揣测宣勇帝此举有什么用意。
明面上是保贤妃,但实际皇宫内人人皆知,且他还从未下旨彻查。
虽说这件事情交给皇后来查,也是理所应当,但事关皇嗣,加之宣勇帝手段人脉比皇后强,他要是出手,没道理不必皇后轻松抓获凶手。
这个猜想刚冒出来,钟承钰惊得一身冷汗,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双手紧紧攥住被角,肌肉紧绷逐渐僵硬。
方才父皇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视线在她头顶停顿几息,怕不是在怀疑自己,把贤妃推出来,有可能是在敲打自己,也是为了保她。
是了,父皇乃是国君,素有治理天下之才,不至于连后宫都管不了。
若是如此的话……
钟承钰紧张惶恐不安的心,悄然生出的窃喜不断翻涌,她把这个猜想跟雪见分享后,雪见直接语塞。
小心组织语言,委婉道:“圣心难测,不管是真是假,皇上没有明言,公主就万万不可自爆。”
王将军惨遭奸人谋害,连先后都没能逃过一劫,公主在后宫度日也举步艰难,可见皇上有多厌恶。
公主信任皇上,乃是天性。
雪见这么一说,钟承钰有些失落,眉眼拉耸下来,嘴角下弯躺回去,没再言语。
永安宫。
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和心跳声的大殿内,跪了俩个身穿夜行衣和忠德,三人额头紧贴落在地面的手背上,紧张到喉咙频繁滚动。
往日里觉得狭小的内殿,此时,感觉无限大,好似一个无底深渊,有无数只手从深渊里生出来,欲想把他们往里拽。
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在这个冬日里,竟捂出一身冷汗。
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声道:“因人数众多,加上奴才们跳水捞人,把五公主从水池里救出来时,不小心把凶手留在岸边的痕迹扫清。”
“奴才等人并未发现有用线索,请皇上责罚。”
距离五公主落水的岸边,湿漉漉的,就算没有被水渍冲洗掉,也会被来往的奴才鞋印盖住。
当时还是听见重物落水的声音,才有胆大的奴才靠近查看,不然,说不定五公主非得泡发福,才能飘起来。
也幸好,那池水乃是活水,没有完全冻硬,五公主这才能捡回一条命。
有人起头,忠德不敢继续装聋作哑,颤着胆,硬着头皮道:“禀皇上,奴才已经问过了。”
“贤妃娘娘出门参加宫宴之后,永和宫剩余奴才,早早回房歇息取暖,无人在外面停留,加上烟火爆竹声,风雪呼呼声,动静过大,他们也没发现有人摸进永和宫。”
“而守门奴才也跟着回房龟缩去了,专门伺候猫的奴才,特意把猫关进笼子里,没有钥匙打不开。”
“喂了吃食,想着是除夕夜,无人过来串门,就趁娘娘不在,寻一安静地偷懒去了,一时间,没注意到。”
“至于五公主,娘娘临出门前,特意让她留在正殿抄写佛经,但是,娘娘回来之后,并未发现公主在内殿,而是不知何时回房了。”
“不过,佛经倒是抄了不少,按照公主抄写速度和篇数也能对得上,并无偷溜出去玩的嫌疑。”
五公主回房这个空档无人知晓,看似有嫌疑,实际,一个奶娃子有多大能耐,大家心里都有数。
况且,先后薨逝后,皇上可是连先后的嫁妆都拿去充国库了,五公主一个连赏银都拿不出的人,怎么可能有银两去收买人心?
没银子,别说是人了,就是蚂蚁都请不来。
简而言之,他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没一句有用。
听到这,宣勇帝双手背在身后,于挂在墙上利剑面前来回踱步,面色凝重,气氛沉重。
他泛红的眼睛紧盯利剑,片刻,转身看向跪在面前三人,低沉的嗓音染上浓郁的杀意:“后宫何时多了这么一个三头六臂,神通广大的能人异士了?”
“连这点小事情都查不清楚,朕养你们有何用?”
两黑衣人齐磕头:“奴才愚笨,请皇上责罚。”
没办好差事就是错,辨无可辨。
语气平静到能把生死置之度外,对于暗卫,比起生死任务更重要,可对于忠德而言,世上没有什么比生死更重要。
于是乎,听见这话后,吓得目眦尽裂,连连磕头请罪:“求皇上再给奴才一点时间,奴才定能查个水落石出。”
他还不想死,相信多给他一点时日,定能查个水落石出,就算查不出来,也能多活几日,总比现在就死强。
宣勇帝怒意翻涌,脸色铁青,红血丝在眼睛里蔓延:“朕的耳朵,不是用来听你们说这种废话的。”
“钟承钰才六岁,她有多大能耐朕岂能不知?”
“钟承妍伤势,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所为,且还是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
没点劲,怎能把骨头碎成那样子。
况且,贼人还能瞒过众人,悄无声息谋害皇嗣,这才是令他心惊的地方。
今日能伤钟承钰,明日就能伤自己。
他之所以明目张胆保下贤妃,不就是为了告诉躲在暗处的凶手,自己点到为止,不会深挖用于投诚,希望凶手狗急跳墙,杀害更多皇嗣。
这不过是缓兵之计,我在明敌在暗,需得小心谨慎,凶手手段狠辣,绝非仁慈之辈。
所以,他才会让皇后明着查,吸引凶手注意力为他遮掩,自己派人暗中查。
能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事到如今,忠德和俩个黑衣人再也憋不出一个字来,或者说,脑子已经被恐惧搅成浆糊。
没有人证物证,独有一只黑猫在场。
能在察觉到有人靠近瞬间抽身离去,多半习得轻功之数。
除夕夜,参加宫宴人员杂乱,无法锁定嫌疑人。
按理来说,习武之人,四肢都有厚茧,按照这个思路,也能查出来,偏位置不对,奴才们常年干粗活,身上哪能没有茧子?
越想,宣勇帝越气恼:“皇宫内,每个宫殿都派一个暗卫盯着,若是发现贼人,立即上报。”
“你们三各领三十个板子,罚一年俸禄,下去吧。”
“谢皇上恩典。”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哪怕三十个板子下去,有殒命可能性,也得感激戴德。
没有线索,只能静等,提高防御。
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宣勇帝连嫔妃侍寝都要让暗卫隔着屏风守着。
今日受刑之人众多,值班侍卫,禁卫军,暗卫一个不落,全都挨了板子,罚了银子,好在都命硬,挺过去了,被抬回去疗伤。
永安宫刚风平浪静,永和宫就开始闹幺蛾子了。
“贤妃你个毒妇,竟敢纵猫谋害我儿,本宫定叫你血债血偿。”
玉嫔带人擅闯永和宫,手握菜刀,奴才们欲想夺取,便被她胡乱砍伐的举动吓得四散,一时之间,无人敢上前阻拦。
机灵点的人,疾步冲出永和宫往坤宁宫和永安宫报信。
“娘娘不可啊,赶紧把刀放下,小心伤着自己。”
“此事,皇上已经交给皇后娘娘去查,想来,不出两日便能查个水落石出,给您和五公主一个交代。”
“您若真的砍伤贤妃娘娘,便真的回不了头了,五公主还需要您照顾呢……”
追着玉嫔前来的奴才,吓得魂飞魄散,惊叫连连。
想要伸手夺刀,又怕伤及性命,刚冲上前就被砍到眼前利刃逼退,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滚开,谁敢阻拦,本宫活劈了谁!本宫的承妍已经废了,贤妃岂能独活?”
她的孩子,从此缠绵于病榻之上,且她红颜未老恩先断,往后多半没有承宠怀孕机会,她只能依靠五公主。
眼下,五公主沦为废人,断人前程犹如杀人父母,她岂能放过贤妃?
声嘶力竭的怒吼声,直冲内殿而去,院子日日有人清扫,一应用具也被妥善放好,一时之间,奴才们找不到趁手的东西,能够用来抵挡菜刀。
还真叫玉嫔冲出包围圈,菜刀砍到殿门上,砰砰,随着木屑飞溅,玉嫔心中恨意渐浓,猩红嗜血的双目盛满偏执:“毒妇你给本宫滚出来。”
“你个小娼妇,自己生不出孩子,就嫉妒别人能生,胆敢谋害皇嗣,合该株连九才是。”
“若非你这个妖妃魅惑皇上,又怎能逃过一劫?”
“难怪你生不出来,当真是报应,如此歹毒的心肠,谁敢投胎?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敢谋害他人性命,神佛应该降下神罚,天打雷劈你才是。”
“贱婢,你别得意,皇上舍不得你,正好留给本宫报仇雪恨……”
气到一定程度,脑子也跟着糊涂,连骂人都吐不出几句脏话,回回都只能通过复盘,觉得自己没有发挥好,悔得捶胸顿足。
“本宫还没找上门呢,她倒先闯永和宫了,真当本宫是泥捏的。”
听见玉嫔怒骂声,贤妃气得浑身哆嗦,这回害人,她从未出一分力,还被宣勇帝讹了一大笔钱,心里窝着火,越烧越旺,恨不得把她肉身焚烧殆尽。
房中更是一片狼藉,瓷器碎了一地,桌椅倒地。
怒火压过理智,随手抓了一张凳子欲想冲出去,幸好被金芳等人拦住,掰开她的手,夺走椅子。
着急劝阻:“还请娘娘三思,玉嫔娘娘已经疯了,杀心正足,您何必逞一时之快涉险呢?”
“要真一不小心被她手中的刀砍伤,岂不是得不偿失?”
“外面有奴才们挡着,您先留在房中避一避,等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你做主……”
劝得口干舌燥,任挡不住盛怒的贤妃,她抬脚猛踹阻拦之人:“滚开,本宫才是主子。”
“不可啊娘娘,请娘娘息怒,等奴才们拦住玉嫔娘娘后,您再出去,您就是踹死奴婢,奴婢也绝不放您出门。”
金芳几人死死拦腰抱住贤妃,哪怕被踹得喘不上气,也不曾松手,气得贤妃对着他们又踢又抓:“滚开!!!”
内外皆乱成一团,钟承钰主仆三人老老实实缩在房中,宋书奕握着匕首防身,静听外面传来喧闹的争吵声。
院中,永和宫的奴才们慌张几息后,也稳下来了,赶紧就地取材,随手抓住桌椅冲出去,挥舞着想要打掉玉嫔手里的菜刀。
“滚开!!”
随着玉嫔一声怒喝,手中菜刀狠狠劈在怼过来的椅子腿上,恰好,刀刃卡在木头里,趁此机会,奴才们赶紧用手里的东西怼上去,架在玉嫔脖颈肩头上,使劲往下压。
控制点力道,用椅子砸在玉嫔握住菜刀的手腕上,嘭的一声轻响,玉嫔受不住疼,蹙眉惨叫:“狗奴才竟敢伤本宫!等本宫弄死贤妃之后,定会活剥了你们的皮,滚开。”
随即,菜刀被奴才夺走,对方迅速溜之大吉,融于夜色中不见踪影。
玉嫔被摁在地上堵住嘴,任凭她怎么挣扎,凶狠猩红的目光怎么看他们,都无人松开。
而追着她来的奴才,也不敢上手帮忙,以免玉嫔挣开之后,真动手杀人,到时候,他们可真就活不了。
外面没了动静,贤妃猛地甩开双臂,一脚踹开金芳:“本宫倒要看看谁先死。”
钱都给了,没道理皇上不偏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