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两极分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除了厌恶还有烦躁。

钟承钰呼吸一窒,心犹如坠入冰窟,挺直的背脊一松,瘫跪在地,两行清泪缓缓落下来,脑袋低垂:“儿臣不敢。”

随之而来的便是宣勇帝毫不留情的训斥:“你玉蝶记在贤妃名下,她才是你母妃,天底下就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母亲。”

“你身为人子,在朕面前状告生母,此为不孝。”

“在朕面前胡说八道,此为欺君。”

“大病未愈冲到朕面前哭哭啼啼,此为御前失仪。”

“滚回你的永和宫去,好生反省,抄写女德女戒千遍,每日跪在佛前捡一个时辰佛豆,为贤妃祈福。”

提起先后,钟承钰泪眼婆娑缓缓仰头看着宣勇帝,缓缓挺直背脊着急出声反驳:“儿臣生母是先……”

“放肆!!”

面对勃然大怒的宣勇帝,钟承钰身子止不住哆嗦,他想要抹杀母后的存在,摁着她脑袋让她认贼做母。

宣勇帝双眼一点点猩红起来,浑身散发低气压,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在场之人迅速跪地,一时之间,场面静若寒蝉。

他面无表情冷眼看着钟承钰:“朕的耐心有限,滚回永和宫去。”

宋书奕揽住钟承钰身子,强行摁住她的身子,给宣勇帝磕头:“奴才告退。”

钟承钰倔强不出声,无奈之下,宋书奕只能贴耳低语:“公主……”

言语间满是焦急害怕,钟承钰指甲紧扣地面砖石,一股甜腥味涌上喉头,沙哑的声音里透着伤心:“儿臣告退。”

宋书奕赶忙把人搀扶起来,转身往回走,身后传来欢快的嬉闹声,钟承钰脚步一滞,微微侧身,用余光去看。

宣勇帝面露喜色,嘴角上扬,陪她的兄弟姐妹们玩老鹰捉小鸡,她没来之前也是这副欢乐的场景,如今她渐渐退场后,每个人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

五公主察觉到钟承钰视线,顿时嘴角一扬,眉宇间染上挑衅讥讽之意,先后嫡出又怎样?

现在活得连她都不如,从前看不起自己,叱骂她母妃忘恩负义,设计爬龙床卖主求荣,如今风水轮流转,真是痛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母妃只是想过上人上人的日子,何错之有?

俩人眼神交汇,钟承钰立即挺直软塌的背脊,昂首挺胸收回视线,突然,面上被滋了几滴清凉的水,她抬手一抹,惊觉脸上满是水渍,并且水滴不断。

钟承钰索性不管,转身精疲力尽道:“走吧~”

渐行渐远的声音中,怒声和得意声格外刺耳:“三姐你怎么能推我呢?我也要推回去。”

“推你怎么了?父皇已经抱你很久了,该我了。”

“再说了,父皇只有一个,要是不把你推开,他怎么能抱我们,只有敢于推人争抢才能有机会让父皇抱……”

“你们俩个皮猴,过来父皇俩人都抱。”

姐姐推了姐姐并未受罚,反倒被父皇宠溺纵容,而她是姐姐推了妹妹,却得到了严惩,父皇您的心长得太偏了。

钟承钰悲痛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父皇只有一个,若是不争不抢,永远都不可能被抱吗?

见她远去,五公主赶忙悄摸带人追上去,宋书奕有所感,暗中用余光襒了一眼,压低声音对钟承钰道:“公主,五公主追上来了。”

钟承钰脚步一滞,随即恢复如常:“随她去。”

双方一前一后,默契往同一个方向走,直到走远些,钟承妍便不再遮掩,音色难掩嚣张气焰:“站住!”

钟承钰停下脚步,转身望去冷眼凝视她未语,见状,钟承妍心中怒火中烧,又是这种看蝼蚁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钟承妍气势汹汹凑上前,站定在她面前,俩人仅有一步距离,四目相对,火药味渐渐弥漫开来:“你一定很嫉妒吧?父皇疼爱本宫胜过爱你,从前父皇的视线只会落在你一人身上,如今这些偏爱,本宫也能分两分。”

双眼满是得意,言词越发犀利,傲娇用手摸了摸头上流苏::“真是风水轮流转,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啊~你且……”

“你且先跟本宫行礼问安才是,本宫再落难,也是超一品公主,而你……”啧啧两声,面露轻藐上下打量钟承妍:“如今被父皇盛宠,连一个册封都捞不到,还是光头公主。”

面上病态一扫而空,挺直腰杆,恢复往日里嚣张跋扈气焰,伸手轻点钟承妍额头:“别说是你了,就是你母妃,看见本宫也得对本宫行礼问安。”

“哦,对了,说来姐姐和玉嫔娘娘还得感谢本宫的母后,毕竟玉嫔娘娘从前是伺候母后的奴婢,若非她设计爬床,幸运怀上身孕,加上父皇看她伺候母后一场,愿意抬举她,你们母女俩才能在这后宫里有名有姓活着。”

“母后落难后,玉嫔娘娘还能借势,再次背主,获得父皇青眼一举封嫔,本宫真是恭喜你们母女了,可惜,这段时间本宫缩在房里养身,没能亲自到场贺喜,不过来日方长,咱们慢慢来。”

见钟承钰气得脸色通红,浑身哆嗦,欲言又止张了几次嘴都挤不出声,钟承钰别有深意笑了笑,随即,上扬的嘴角一垮,面无表情阴阳怪气:“姐姐真不愧是玉嫔娘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们娘俩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当主子久了,连宫规都忘了。”

语毕,斜眼对宋书奕问道:“公公可知在皇宫里,下位者要如何跟上位者行礼问安?”

宋书奕差点压不住上扬的嘴角,颔首,站出来做示范,毕恭毕敬躬身施礼:“奴才给永宁公主请安,公主万福金安。”

见状,钟承钰满意点头:“姐姐可看清了?”

钟承妍恨得差点咬碎一口银牙:“你不过是丧家之犬,哪怕你品级在本宫之上那又如何?”

“如何?”

钟承钰眉头微挑,抬手快准狠甩了钟承妍一巴掌,啪的一声巨响,直接把她抽歪脑袋,脚步踉跄身子往后退两步,对上她震惊错愕的眼神,钟承钰甩了甩手:“不如何,有本事去找父皇告状,本宫等着,本宫倒是要看看,守宫规不对,还是说,父皇亲封的永宁公主没用?”

“不过,提醒你一句,父皇最喜欢乖巧懂事,守规矩的人,姐姐不知道这点实属正常,毕竟从前父皇专宠本宫一人,若非本宫失宠,也不知道姐姐何时才能入父皇的眼?”

母后没有倒台的时候,众多皇嗣里,唯有她一人独得圣宠,被父皇亲自带在身边抚养承欢膝下,如今哪怕失宠了,宠爱被分薄,也不是他们能比的。

所有人加起来,得到的宠爱,都没有她一人多,有什么可得意的。

钟承妍捂住红肿的半边脸,胸脯上下起伏不定,直喘粗气,呐呐不敢言,只能瞪圆盛满火星子的眼睛。

她在炫耀父皇对她的宠爱,不过那又如何?

往日种种,早已成为过眼云烟不复存在,但她还是不敢去堵,因为她有错在先,自个没忍住去挑衅钟承钰,这事要是放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但凡脑子里刚闪现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还没等她实施,就先被处罚了。

钟承钰觉得没趣,不做纠缠直接转身离去。

刚回到永和宫就被人拦住,带到正殿,被奴才摁跪在地,斜靠在贵妃椅上的贤妃听见动静后,悠悠转醒,捏着手绢的手摁了摁嘴角,慵懒地打了个哈欠。

定眼看向钟承钰,嘴角上扬讥讽笑问:“呦~六公主告御状回来了,皇上罚本宫什么了?”

周记递上一杯温茶,噗呲一笑,襒了一眼钟承钰,讨好道:“皇上哪里舍得罚娘娘啊,奴才听说六公主被皇上训斥,忠孝规矩有待加强,特意让六公主抄写女德女戒,每日跪在佛前捡一个时辰佛豆为娘娘祈福呢。”

贤妃嘬饮一口:“哦~是嘛,本宫还以为自己真的谋害皇嗣,即将被皇上问责株连九族呢,心都跳到嗓子眼了。”

“没成想,皇上英明,辨得了忠奸,也辨得了阴谋诡计。”

周记:“皇上火眼金睛,世间黑白怎会辨不清?”

主仆俩人一唱一和指桑骂槐,嘲讽意味拉满,钟承钰神色麻木,滚动的泪珠渐渐止住,哆嗦的身子回暖,心中惧意渐退,面上无喜无悲。

见状,跟一拳头砸在棉花上一般,贤妃怒火中烧,把手中茶杯砸过去,宋书奕身子一动,欲想挪跪上前挡着,便被钟承钰伸手暗中拦住。

她咬牙硬抗,茶杯命中钟承钰肩头,而后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不知想到什么,贤妃阴鸷的眼神一收,坐直的身子一塌,姿态慵懒往后一靠:“从前再怎么辉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本宫才是你生生母亲,既然皇上觉得你德行有亏,那便是本宫管教不严所致。”

斜眼看了眼秦悦,吩咐:“去给她找几个嬷嬷,好好教导六公主规矩,本宫可不能让皇上失望。”

秦悦:“是。”

“下去吧。”

看着钟承钰渐行渐远踉跄的背影,贤妃轻藐一笑:“嫡女又如何?皇后又如何,不一样是阶下囚,掌中鸟吗?”

笑着笑着,脸色凄凄,有种唇亡齿寒的危机感,神色焦虑,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传信给父亲,让他找些民间大夫,寻些偏方来。”

等她生了皇子,这辈子就稳了,她绝对不会落得跟先后一个下场。

“喵~”

许是察觉到贤妃情绪不对,窝在她怀中的黑猫唤了一声,用脑袋轻蹭她胸膛,爪子抓了抓她心口,好似在给她顺气一般。

听见猫叫,贤妃回过神来,面露欣慰,高举黑猫,举止亲昵,用脸颊蹭了蹭黑猫的脸:“无碍~”

这边。

回到房中,钟承钰摔躺在床榻之上,眼眶再也盛不住泪珠,紧盯头上床幔发愣,内心酸楚犹如山洪瞬间喷涌,淹没她的灵魂。

宋书奕见她陷入痛苦的情绪中,心脏也跟着绞痛,取来湿帕子为其拭泪,眼神警惕扫视一圈。

取来笔墨纸砚,开始用文字交流:“您别多思,咱们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

“有时候不争就是争,皇上迁怒您,皇宫里的人都是人精,惯会见风使舵,势必会让您受委屈,但您别放在心上。”

“皇后娘娘蒙冤,王氏九族蒙冤,唯一能为他们翻案的人就是您,所以您一定不能惹怒皇上,他手握天下人生杀大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王将军绝对不会通敌叛国,这件事情有猫腻,有人为了斩杀将军,不惜枉顾九万兵将性命,咱们得找到证据,为他们找回公道。”

看到这,钟承钰顾不上伤心,震惊得灵魂发麻,囫囵起身,提笔回话:“你怎么知道这件事情?你到底是谁?”

“我应该怎么做?眼下困局,我无人能用,连母后的嫁妆都护不住,被父皇拿去充国库。”

“你可知是谁设局陷害我外祖父?父皇可知其中缘由?”

她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想要翻案难如登天。

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努力争宠,等自己得宠了,就求父皇重查此案,到时候定能洗清王氏一族冤屈。

按道理来说,他一个奴才,不应该知道这种事情。

宋书奕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奴才,反倒更像世家贵公子。

他是母后和荷母妃临终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让她想法子把他从内务府捞出来,放在自己身边用。

他的画像和名字,母后确保她记住之后,就烧了。

所以她怀疑谁,都绝对不会怀疑宋书奕对自己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