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秋雨连绵下了好几天，天气骤然转冷。
深夜，念念突然发起高烧，整个人烧得滚烫，小脸通红，还伴随着一阵阵急促的咳嗽，听得人心都揪了起来。
苏清心急如焚，用厚实的被子将女儿裹好，背起她就往军区医院的急诊室冲。
夜雨冰冷，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但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寒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女儿千万不能有事！
经过一番紧张的检查，医生的诊断结果出来了——急性肺炎，必须立刻住院治疗！
苏清一个人，守在女儿的病床前。
她一边要时刻注意着输液瓶里的药水，一边还要不停地用温毛巾给女儿擦拭额头和手心，进行物理降温。
她看着女儿那因为发烧而泛红的小脸和干裂的嘴唇，心中充满了自责。
她觉得自己最近太专注于食堂和宣传科的工作，疏忽了对女儿的照顾。
巨大的疲惫感，第一次，如同潮水般向她袭来。
她意识到，自己不是铁打的，她也会累，也会有力不从心的时候。
顾长风是从冯副团长那里，听说念念生病住院的消息的。
当他听到“急性肺炎”这四个字时，他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
他立刻就放下了手头所有的事情，第一时间冲到了供应社。
他几乎是把供应社里能买到的适合孩子吃的高级的营养品都买了一遍——一整网兜当时极其稀罕的橘子，几包印着小动物图案的高级饼干，还有一罐麦乳精。
他提着这些东西，匆匆地赶到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他看到念念正安静地躺在病**，小手上扎着针，正在输液。
她的脸烧得通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而苏清，则趴在床边，因为连夜的照顾，已经累得睡着了，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憔悴。
看到这一幕，顾长风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念念似乎感觉到了有人进来，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当她看到是顾长风时，那双本就因为生病而显得格外脆弱的大眼睛里，立刻就充满了疏远和胆怯。
她下意识地，就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长风白天要上班，苏清也是。
苏清只能把一切都交代好，让念念一个人好好地呆在病房。
而顾长风，则利用每天中午午休的时间，主动地来到了病房，承担起了照顾女儿的责任。
他看到，念念自己吃力地端着搪瓷缸子喝水，水洒了一半在被子上；自己拿着小铁勺，一口一口地，小口地吃着食堂送来的没什么味道的病号饭。
这么小的孩子，就如此的懂事，不哭也不闹。
他知道，女儿的这份独立和早熟，都是源于他这个父亲，在过去那几年里的缺位。
他内心的愧疚，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笨拙地，尝试着去弥补。
他拿出小刀，给念念削了一个苹果，还特意将苹果皮削成了一整条，没有断开。
他又拿起从单位借来的小人书，用他那并不生动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给念念讲着《小兵张嘎》的故事。
但念念，始终都对他保持着一种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她会小声地说“谢谢爸爸”，但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再次推开了。
是韩凌。
他提着一个军绿色的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韩叔叔！”
与面对顾长风时的怯生生截然不同，当念念看到韩凌时，她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还主动地，伸出了那只没有打针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喊着。
“叔叔，打针，好疼……”
“念念最勇敢了，不怕疼。”
韩凌放下饭盒，走到床边，用他那宽厚而温暖的手掌，轻轻地摸了摸她的额头。
他打开那个保温饭盒，里面是苏慧娴特意为孩子熬的又香又糯的鸡茸粥。
他一边用勺子，轻轻地吹着粥，一边哄着她，一勺一勺地，喂她吃饭。
那动作，自然而又温柔，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顾长风看着眼前这和谐得有些刺眼的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第一次，放下了自己那可笑的身段，主动地向另一个男人请教。
“韩团长……念念她，平时……都喜欢吃些什么？”
韩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她喜欢吃甜的，但不爱吃太腻的。”
韩凌对女儿的了解，再一次，让顾长风感到了无力的挫败。
傍晚，下班后的苏清，提着刚做好的晚饭，来到了病房。
她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韩凌正耐心地喂着她的女儿吃饭，念念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而她的前夫，念念的亲生父亲顾长风，则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尴尬地站在病房的角落里，手足无措。
苏清对着韩凌，露出了一个充满了感激的微笑。
然后，她才转向顾长风，语气疏离而又客气。
“顾团长，谢谢你今天来看念念。现在我下班了，这里有我就可以了，你可以回去休息了。”
这句再明显不过的逐客令，让顾长风不由自主地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