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区旁边的国营工厂区。
高大的烟囱不知疲倦地向着天空吐着灰白色的浓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和铁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下班铃声一响，穿着统一蓝色工装的工人们，便如同潮水般从各个厂门口涌出，汇成一股强大的自行车洪流，在街道上穿梭来往。
苏清和麦金花充满了干劲，开始在这片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区域里，挨家挨户地寻找着合适的出租店铺。
很快，她们就看中了一个位置不错的小门脸。
那铺子正对着红星机械厂的大门，面积不大，但门口有一片空地，正好可以摆上几张桌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兴奋。
她们敲开了旁边住户的门，找到了房东。
房东是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中年男人，听她们说想租铺面，一开始还挺热情。
“租铺子啊？行啊！你们打算干点啥？”
“我们……我们想开个早点摊，卖点豆浆油条啥的。”苏清小心翼翼地说道。
房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他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那可不行！现在政策这么紧，上面天天开会说要打击投机倒把，我这房子要是租给你们搞个体经营，万一出了事，被当成典型给抓了，我可担待不起！不租不租！”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几乎跑断了腿，嘴皮子都快磨破了，但得到的几乎都是同样的答复。
那些房东们，宁愿把位置绝佳的铺面空着，也不敢冒着风险把它租给她们这两个想凭手艺吃饭的个体户。
苏清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个时代那道无形的壁垒。
她有来自后世的先进经验和商业头脑，有独一无二的产品配方，却被这个时代的大环境，牢牢地束缚住了手脚，连一个施展的舞台都找不到。
“妹子，我看这事儿悬了。”
又一次被房东毫不客气地赶了出来后，麦金花有些泄气了。
她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垂头丧气地说，“这些人怎么都跟防贼似的，一个个油盐不进。要不……咱就算了吧？”
苏清却摇了摇头。
她看着不远处工厂大门口，那些下班后步履匆匆，满脸疲惫的工人，眼神反而变得更加坚定了。
“嫂子，越是这样，才越说明这里有机会。”
她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他们不敢做，怕担风险，咱们才有的赚。咱们再找找，一定能找到的。”
韩凌每天下班后去苏清家，给孩子们辅导功课时，都会看到苏清和麦金花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外面回来，两人的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
他没有直接去问发生了什么，而是选择了暗中观察。
他在给孩子们辅导功课的时候，会旁敲侧击地，从念念的口中，了解她们最近的情况。
“念念，妈妈最近是不是很忙呀？”
念念趴在桌子上，一边认真地画着画，一边用一种天真的语气，回答道：“嗯！韩叔叔，我妈妈最近好辛苦。她每天都要走好多好多的路，脚都走疼了。她说，她想找一个房子，给我们做好吃的葱油饼卖……”
听到这些，韩凌心中了然。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托付一位从空军部队转业到了地方派出所的老战友，开始暗中调查苏清她们看中的那几个铺面的具体情况。
很快，消息就反馈了回来。
那几个房东，确实是因为害怕政策风险，不敢出租。
而其中一个位置最好，苏清最中意的铺面，房东之所以一直避而不见。
背后，果然有白露的影子。
白露通过一个在街道办工作的远房亲戚，给那个房东打了招呼，让他“千万不要把房子租给那个不干不净的女人”。
顾长风也看到了苏清的奔波。
他有好几次，都想上前去问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想跟她说，如果缺钱，他可以给。
但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只能在远处，默默地看着她不肯向任何人低头的背影，内心备受煎熬。
这天，苏清好不容易托了韩夫人的关系，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子里，找到了那个位置最佳的铺面的房东。
对方是个精明的胖女人，她捏着手绢，斜着眼睛，将苏清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直接了当地拒绝了。
“我不租给个体户，尤其是你们这种带着孩子的单身女人，事儿多，麻烦！”
苏清和麦金花站在工厂区繁华的街头，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工人，心中充满了无力感。
天色，渐渐晚了。
创业之路的第一步：仅仅是找到一个落脚点，就如此的艰难。
苏清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挫败。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韩凌正骑着自行车，从军区的方向朝这边过来。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们，车速慢了下来。
苏清没有上前打招呼，只是拉着麦金花，转身走进了返回家属院的小路。
“嫂子，我们先回家吧。”
她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明天，我们再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