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篇写于1907至1908年,是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的片段,有三种稿本。](缺页)
◆一
爱德华·拉贝直穿过门廊来到门口,他看到天还在下雨。幸运的是雨并不很大。
他前面的人行道上行人来来往往,迈着各式各样的脚步。不时有人走到路口,直穿过马路。一个小女孩伸开着双臂,小心地抱着一只懒洋洋的小狗。有两位先生在互相低语着。其中的一位先生手心向上翻着,很有节奏地上下摇动着,就像是托着悬空的重东西。就在这个时候,可以看见一位太太和她的装饰满了缎带、别针和花朵帽子。一个年轻小伙子拄着一根细细的黑手杖急匆匆地走过,他的左手像骨折了似的平平地放在胸前。时不时地走过来一些叼着烟的男人,缕缕细长的烟雾在前面徐徐升起。这时有三位先生——其中的两个人把轻便外套搭放在手臂上——不停地从房屋的角落里走到人行道边上看看有没有什么情况,然后又边说着话边回到原来的地方。
穿过行人间的空隙,可以看见排列整齐而又光滑的石子路面。马儿们伸长着粗粗的脖子,使劲拉着有着弹性的高大轮子的车子。车上的那些人靠在垫着软垫的座位上,冷漠地看着走路的人们、商店、阳台和天空。当一辆马车超过前面一辆时,马儿们就被拴在一起,缰绳因为很松弛而来来回回地晃动着。马儿急速奔跑,车儿飞驰向前,车身剧烈摇晃着,直到做完超车所需要的弧度。马儿们又分开了,这时它们瘦长而安静的头还会挨在一起。
这时有几个人向门口走去,站在干燥的拼着花的石子路面上,缓缓转过身子来,望着流进狭小巷子里的雨水。
拉贝感觉疲倦,他干燥的嘴唇的颜色,就像他那条宽宽的摩尔人式的褪了色的红领带的红色一样。这时马路对面的一家商店门面前,站着一位女子,正看着他。而在此之前,她一直在盯着自己那双因裹紧了裙子而露在外面的鞋子。她看着拉贝,漫不经心地,也许她在看的不过是他面前的雨水,要么,就是他头顶上方那块钉在门外的小小商店招牌。可是拉贝认为她正惊奇地看着他。“是啊,”他想,“如果我能够把我的情况告诉她,她肯定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人们在机关里拼命工作,甚至过度劳累,连一个完美的假期都没有。但是,不管你如何拼了命工作,还是不能够得到人们的以诚相待,反倒被孤立,变得更孤独,和他们也形同陌路人,成了大家好奇的对象。可是只要你讲这些的时候不用‘我’而用‘人们’,那就无所谓了,你只要把故事讲完。可是,只要你承认‘人们’就是你自己,人家立刻就会瞪大眼睛似要看透你似的,让你感觉无比恐惧。”
他弯下膝盖,轻轻放下缝制着格子布套的手提箱。此时雨水在马路边汇成一条浑浊的水流,缓缓地流向低处的下水道。
“可是,如果我自己把‘人们’和‘我’区分开来,那我又怎么能向别人埋怨呢?他们也许是公正的,但是,我现在实在是太疲倦了,再也没有精力去搞明白这一切的一切。我累到甚至要费点劲才能走到火车站,虽然说这之间的路程并不算长。为什么我偏偏不能留在城市里度假,休养身心呢?我真是太蠢了。——我明明知道我会因为旅行而累出病来的。我将会住在极不舒适的房间里,因为在乡下就只能如此了。现在正好是六月初,乡下的气候还很凉。即使我注意多穿些衣服,可是,只要大家晚上出去散步,我就得跟着他们去。那里还有许多的池塘,到时候大家就会沿着池塘慢慢地散步。那时我一定会感冒的。那么,到了那时当大家聊天的时候,我会尽量少说话的,我再也不想出什么风头了。而且我也不会把那里的池塘和另一个遥远地方的池塘作比较的,因为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至于谈到月亮,感觉幸福,甚至心血**去爬瓦砾堆,这类事都已不能使我产生兴致。毕竟,我已经老了,不想被人笑话。”
行人微微低着头走过,头上的雨伞轻轻摇晃着。一辆载着货物的马车奔驰过去,一个男人坐在垫着干草的马车夫座位上,大大咧咧地伸展着两条腿,其中的一只脚几乎要接触到地面,另一只脚则规规矩矩地放在一堆干草和碎布片上。乍一看,他似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快乐地坐在田野上一样。只不过,此时他在聚精会神地握着缰绳,以使他的这辆马车——它上面的铁杆在互相碰撞着——能安安全全地穿过这条拥挤不堪的马路。可以看到铁杆倒映在潮湿的路面上,弯弯曲曲的,从一排铺路石滑向另一排铺路石。马路的对面一个妇女的身旁站着一个小男孩,他的穿着活像一个种葡萄的老农民。他那皱皱巴巴的衣服上系着一根皮带,皮带的卜方,几乎要到了两腋下面,衣服则鼓起很大一个大圆圈。他那半球形的大帽子已经压到了他的眉毛上,帽子上的绒球从帽尖一直挂到左耳朵旁。下雨天使他感觉很高兴。他跑出大门,睁大眼睛望着天空,似乎想着接住更多的雨水。他突然蹦蹦跳跳起来,溅起地上的雨水,惹得路人狠狠地责备他。这时那位妇女叫住了他,拉着他的手走了,他倒没有哭。
拉贝突然惊慌起来,是不是已经晚了?他的大衣和上装都敞开着,他急忙伸手去掏表,可是表已停了。他懊恼地向身旁的人询问时间,那人站在过道稍微靠近里面的地方,正在跟别人说话,边谈边笑着,他回答了一声:“刚好过四点。”又转过头去了。
拉贝赶紧撑开雨伞,拿起箱子,可正当他跨到马路上时,却被几个匆匆走过来的女人挡住了路,他只好先让她们过去。这个时候,他低头看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帽子,帽子是用染成红色的麦秆编织成的,一个小小的绿色花环系在波形的帽檐上。
他走上马路,但刚才的所见还在他脑海里浮现。他走的方向,马路有点陡,他这才把刚才的所见的东西忘却,因为他得花点力气爬坡了。他的箱子虽然小,可现在对他来说却是不轻的,再加上又是逆风而行,外衣被风吹拂起来,风压着他雨伞的伞骨,使得他走得更加艰难。
他累得不轻,大口喘着气,下面不远处广场的时钟刚刚敲过了四点一刻。他从伞下窥视迎面而来的行人,个个步履轻快。一辆已经刹住的马车,轮子在吱吱地作响,还在缓慢转动着,马儿们伸出瘦骨嶙峋的前腿,像羚羊那样在山间做了一个高危险的动作。
这时拉贝突然感觉自己还是能够熬过未来十四天漫长又让人难受的日子,因为毕竟那只不过是十四天,一段很有限的时间。虽然说内心的烦恼会日益增长,但必须忍耐的日子却在一天天的减少,那么勇气无疑也将会随着与日俱增。“那些所有想要折磨我,并且将把我包围住的人,都将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被逐渐忘却,不需要我帮他们一点儿忙。而我只能处在软弱的、孤立无援的地位,听凭别人任意的摆布,但是因为这些日子终将会过去,一切一定会渐渐好转,要知道产生这样的结果是很自然而然的。
“再说了,难道我不能像小时候那样遇到危险就逃开吗?我根本就用不着亲自到乡下去,那根本就不必要,我打发我那穿着衣服的躯壳去就行了。我的躯壳踉踉跄跄地走出我的房门,这踉跄并不是意味着恐惧,而是意味着这个躯体是虚无的。当这个躯体跌跌撞撞地走下了楼梯,哭着乘车去乡下,抽泣着在乡下吃晚饭时,这些并不是在表明我内心的激动。因为此时此刻我真正的自己正躺在**,盖着黄棕色的被子,任凭风从微开的房门吹进来。而巷子里干干净净的路面上,马车在徐徐行驶,行人们在徘徊,而我还在做着梦。马车夫们和路人们全是一副畏缩的模样,每当想要往前跨一步,都要看一下我的眼色,需得到我的同意。我同意他们,他们就不会遇到阻碍。
“当我还躺在**时候,我想我会是一只大甲虫、一只鹿角虫或者是一只金龟子的。”
拉贝在一家橱窗前停下了脚步,嘟着嘴往里看着。湿湿的橱窗玻璃后,一根棍子上挂着一顶男士帽子。“幸好我的帽子还可以一直戴到假期结束的时候,”他一边想着一边往前赶路,“如果没有人因我的帽子而讨厌我,难道不是更好。”
“一只大甲虫的样子,不错。我可以做出正在冬眠的模样,把我的细腿盘起来紧贴在我鼓起的大肚子上。然后,我轻轻地说了几句话,这些是对我悲哀的身体发出的暗示,它猫着腰,紧紧地靠着我。我迅速地把一切安排妥当——它向我鞠了一个躬,然后匆匆离去,而在我安静修养身心的这段时间,它将会出色地完成所有任务。”
他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圆拱门洞前,这个门洞在一条坡度有些陡的巷子的高处,它的另外一端通向一个很小的广场,广场的四周是许多亮着灯的商店,因为四周的灯光,广场中间显得些许昏暗。在广场的中间矗立着一座低矮的纪念碑,纪念碑上是一个坐着正在思考的男人雕像。行人们的影子像细长的遮光板一样在灯光前面移动着,地面上的积水把所有的光亮反射回来,使得广场的美丽景象不时地变动着。
拉贝在通过广场时径直向前走,并小心翼翼地躲开奔驰着的马车,他跳过一块干的铺路石再跳到另一块干的铺路石上,高高举起手里已撑开的伞,以便于让他能够看清楚四周的一切。他最终停在一根伫立在矩形石墩上的路灯柱前,那是一个电车站。
“那些乡下的人一定在等着我,他们会不会正担心我呢?他们已经到乡下一个星期了,而我从来没给他们写过信,今天早上才发了一封,他们肯定把我想成了另一类人。他们也许会认为我会在向某些人打招呼时,就会向那个人扑过去,那并不是我的习惯。他们一定会认为我到的时候就会和他们拥抱,这种事情我当然是不会干的。假如我能尝试着和他们说几句好听的话,来消除他们因我产生的不快,那只会惹起他们对我的愤怒,如果我这样做了并且真的使他们勃然大怒,那可能也不错。”
这时一辆敞篷马车缓缓驶过,两盏明亮的车灯后,可以看见两位太太坐在发暗的皮椅子上,一个身子稍稍后靠着,她的面纱和帽子的影子挡住了她的面庞。另一个太太挺直着身子稳稳地端坐着,她戴着小巧玲珑的帽子,在帽檐上装饰着细细的羽毛。外面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她,她下嘴唇微微地抿着。
当这辆马车驶过拉贝身边时,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杆子挡住了右边的马,紧接着坐在出奇高的驾驶座上的车夫——他头上戴着一顶大礼帽——滑到了两位太太的前面——正在这个时候,马车已向前跑了很长的一段路,然后马车绕过了一幢小房子,当那幢小房子最终完全呈现在眼前时,那辆马车已经不见踪影了。
拉贝盯着那辆马车,偏着头,伞柄紧挨在肩上,以便能使他看得更清楚些。他把右手拇指放进嘴里摩擦着牙齿,他身旁的箱子横着倒在地上。
马车一辆接着一辆从一条巷子里出来,横穿过广场,又奔进另一条巷子。马的身体像是被抛出去了似的,沿水平方向飞驰而去,但马的头部和颈部却上上下下地摆动着,这表明了马是在费力地奔跑向前。
在三条马路交汇处的人行道四周,站着许多无事可做的人,他们不时用细细的手杖敲打着铺着石子的路面。在这些人中间是几个塔形的售货亭,姑娘们正在向顾客销售柠檬水,然后是悬挂在细杆上的笨重街钟,接着的是一些在胸前背上挂着牌子的男人,牌上是各种用不同颜色的字母写成的娱乐广告,接着还有搬运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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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小堆人站在这儿。这时两辆华贵的马车横穿过广场然后驶入了那条有着下坡的马路,车身挡住了这伙人中的几个,第二辆马车驶过后——事实上,当第一辆马车驶过后,这其中的几个人就已经胆小地想这样做了——他们又和自己的伙伴聚在一起,然后他们排成一列走上了人行道,并一起拥进了一家咖啡馆的大门,此时咖啡店门口悬挂着的电灯的明亮光线倾泻在他们每个人身上。
离这里不远处,长长的电车缓缓驶过,远处的街上还能看到几辆模模糊糊的电车的影子,它们静悄悄地停放在那里。
“她的背驼得多么严重啊,”拉贝这时正看着一张照片,心想,“她可能一辈子都直不起来了,她的背看上去可能是圆的。我得多加注意。对了,我记起来了,她的嘴还很大,她的下嘴唇一定是向外突出的。瞧瞧,她的这身衣服,当然我对服装也不是太在行,但是这个袖子怎么能缝得这样窄,一定特别的难看,乍一看就像是绷带似的。还有,这个帽子的帽檐,从脸上看过去,向上的弧度都不同。但是有一点,她的眼睛很漂亮,如果我没有记错,她眼睛肯定是棕色的,人们也都说她的眼睛很美。”
这时一辆电车停在了拉贝前面,他四周众多的乘客开始涌上电车的台阶,他们拿着有些撑开的雨伞,用紧靠肩膀的手倒提着。这时臂下挟着箱子的拉贝被人们挤下了人行道,他的脚重重地踩进了一个黑乎乎的水洼里。电车里,一个孩子跪在椅子上,用双手的指尖按住嘴唇,像是在同某个刚下车的人告别。有几个刚下车的乘客下不得不靠着电车厢走上一段才能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出来,紧接着一位女士登上第一级台阶,她双手抓住的裙子刚好盖过了膝盖。这时一位先生抓住了一根铜杆,抬着头对那位女士说了什么。想上车的人争先恐后往上挤,售票员只好在大声叫嚷着。
这个时候,站在拥挤的人群边上的拉贝把身子转了回去,因为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啊,原来是你啊,雷蒙特。”他慢条斯理地说,并向走过来的那个年轻人伸出握伞的那只手的一个小指头。
“将去会见新娘的新郎!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正沉醉在爱河之中。”雷蒙特说到,然后抿着嘴轻轻地笑着。
“是啊,我今天就去,在这之前还要请你原谅。”拉贝说,“我下午给你写了封信。其实我是很乐意和你明天一起去的,可明天是周六,哪里都很拥挤,而且加上旅途又长。”
“没事的,虽然我们说好了。但是你们还在热恋之中——我应该一个人走的。”雷蒙特的一只脚立在人行道上,另一只脚踏在石板上,身体的重心似乎一会儿在这条腿上,一会儿又在另一条腿上。——“你现在想上电车吗?可刚刚开走了。来,我们一起走着去吧。我陪你,时间还很充裕。”
“请你告诉我实话,现在还能赶得上吗?”
“瞧你这样着急的样子,这并不奇怪!实话告诉你,你真的还有时间,来得及。看,我就没你那么着急,所以刚才才没遇见吉莱曼。”
“吉莱曼?他不会也要住到郊区去吧?”
“是的,他和他的妻子打算下星期坐车去那里,所以我才和他约定了今天他下班后见面。可是因他有些关于他们住房设备的事要去做,所以要我今天和他见面。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买东西的时候给耽误了。我正在想是不是应该到他们家去一趟,恰好一抬头就看到了你,一开始你的箱子把我吓了一跳,然后我才过来向你打招呼。现在想想,现在去拜访人家实在是太晚了,想到吉莱曼家去几乎是不可能了。”
“那太好不过了,那就是说我在郊区也会有熟人了。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没见过吉莱曼太太呢。”
“她长得非常美,金黄色的头发,可是自从病了一场后她的脸色显得苍白憔悴多了。但她的眼睛特别的美,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眼睛。”
“快给我说说,她的眼睛迷人在什么地方?是她的眼神吗?我从未觉得眼睛是美的。”
“你说得很对,也许我有些夸张了。不过,她可真的是个大美人。”
马路旁有家咖啡馆,透过外面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靠近窗户的一张桌子旁,几位先生围着桌子的三面坐着,一边看报纸,一边吃着东西。这时其中一位先生把报纸放在桌上,手里举起个小杯子,眼睛却瞅着巷子里。桌子之后,整个咖啡大厅被客人占满了,座无虚席。他们围着桌子形成一个个小圈子,互相紧挨着坐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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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好这不是一家让人感觉腻烦的店主,是不是?我想大部分人肯定是心甘情愿被敲竹杠的。”
他俩一起进入一个昏暗的广场,其实这广场的范围是从刚才他俩站的街道的一侧开始的,另一面也是这样。他俩沿着广场的一侧继续向前走去,一幢幢房子层层叠叠。这长长的房屋的两端又是一排长长的房屋,一直延伸到模糊的远处,而那些原间隔较远的房屋仿佛在远处汇合在了一起。大部分小房子前的人行道都很狭窄,没有商店,也不会有马车从那里经过。在他们走出来的巷子的不远处有根铁杆,上面挂着几盏街灯,固定在两对平行而又上下重叠的铁环上。在一片黑暗中,那连接着两块玻璃板之间的燃着的梯形火苗,就像一间小玻璃房间里的灯光,只能照到几步远的景物。
“你看,现在一定已经晚了,你肯定没有告诉我实话,现在耽误了我的火车,你为什么这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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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非常可能是皮克斯荷夫,很可能就是他。”
“我想想,好想在贝蒂的信里写到过这个名字。他是铁路上试用员工,是这样吗?”
“没错,铁路上的试用员工,是个让人讨厌的人。如果你看到他那肉鼻子,你肯定就会赞同我说的了。我跟你说吧,如果你想和他一起走过荒凉的野外的话……不过他好像已经被调走了。我这样认为而且也希望,他下星期就离开那儿。”
“等一下,刚才你说的,是让我今天晚上就留在这里。我认真想了想,这只怕不太好。我已写信跟他们说了,我今天晚上到’,他们一定会等我的。”
“这个简单,你发个电报不就可以了。”
“对啊。这可是可以——只不过如果我今天不走的话,总觉得不太合适——再说我也很累了,还是走比较好——他们如果收到我的电报,也许会吓一跳。——那又有什么必要呢?再说我们现在能上哪去呢?”
“如果你可以坐车去的话,那倒是比较好的。只不过——我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去,因为我昨晚没有休息好,有点疲倦。刚才我恰好忘了告诉你这一点,那么现在就和你说再见吧,我不能陪你穿过这座潮湿的公园了,我想我还是到吉莱曼夫妇他们那儿去一趟吧。现在是五点四十五,到老朋友家里拜访一下应该不算晚。那么再见,愿你一路平安,代我向大家问好!”
雷蒙特转身向着拉贝,伸出右手和他握手告别,有那么一瞬,他迈开步子时碰着了他自己的胳膊。
“那么再见!”拉贝说。
没走不远,雷蒙特突然回过头来对拉贝喊道:“喂,爱德华,我说,收起雨伞吧,雨停了很长时间了。还有我来可不是专门为了告诉你这件事的。”
拉贝没有答话,他收起雨伞,灰暗的天空笼罩依旧在他头上。
拉贝暗自想着:“假如是我今天坐错了车,那其实也好,好像那表明我开始实施我的计划。然而当我发现错了的时候,再回到原先的车站,那时的心情也许会轻松很多。假如那儿和雷蒙特所说的一样是单调乏味的,那倒并不一定是个遗憾,这样的话我反而会有更多的时间呆在自己的房里,根本就不用知道别人在哪儿。如果附近有一个遗迹,大家也许会一起去那儿观赏散步。在去之前就约定好。由于大家都喜欢参加这种活动,因此他们是绝对不会错过此类机会的。倘若那里根本没有类似的名胜古迹,当然也不可能事先约定好了。说实在的,大家都明白,在那里想召集齐所有人并不难。倘若有个人一反常态,突然对长途远足产生了兴趣,他只需要派个女仆到各家各户去,而那些人们那时也许正在写信或读着报纸,他们定会对这一邀请感到欣喜若狂。如果拒绝这样的邀约,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因为拒绝别人,对我来说不是那么容易的。这肯定不是我所预想的那样,认为我会孤身一人在那儿,自由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回来就回来。因为在那里,没有一个我可以随时登门拜访的人,也没有一个可以和我一起做远足的人,他肯指给我看那儿的庄稼,或邀请我参观他经营的采石场。我也吃不准我到底有没有个老相识,今天雷蒙特不是就对我很好吗?他告诉了我些许情况,有声有色的,就像展现在我面前的似的。尽管他没有事要问我的,并且他自己也还有事情要做,但是他还是和我打招呼了,而且还陪我走了一段路。现在他着急地离开了,我并不因此而责怪他。我尽管拒绝了他在城里过夜的提议,但这是合乎情理的,他绝对不会介意的,他是个聪明人。”
车站的时钟敲响了,已经五点四十五了,拉贝停住了,因为他感觉心跳加速。一会儿后他才急冲冲地沿着公园的水池向前走,通过高大灌木丛间的昏暗小路,到了一个小广场。那里,许多空着的长凳在小树旁安放着,接着他放慢了脚步,穿过栏杆的出入口,来到了另外一条马路上,穿过马路,迈了一步跨入了车站大门。不一会儿就来到了售票窗口,他敲着售票口的铁皮窗。这个时候,一个售票员探出脑袋来,说,马上就到时间了,他接过钱,然后把车票和找的零钱扔在了窗台上。拉贝本打算数数找回的零钱,因为他想也许零钱找多了。但是一位车站的职工把他推进了玻璃门,到了站台上。他一边连声向那位职工道谢,一边到处张望,但没能找着检票员,只好一个人登上最近的那节车厢。上车时他总先把箱子放在高一级的踏板上,然后再上去。他这时一只手拄着雨伞,一只手提着箱子。他上的这节车厢被他身后候车室的灯光照得很明亮,所有的车窗玻璃都已经推到最高处,并且关得严严实实的。有些车窗前显著的地方挂着吱吱作响的弧光灯,在灯光的照射下,滴落在在车窗上的水珠闪着白色的光,而此时一滴滴的雨水也在不断地往下流。即使车门已关上了,拉贝还是可以听见月台那边传过来的杂乱声。他坐在一条浅棕色的长木板凳上,那里已是最后的一个空座了。他在那里坐着,许多乘客的背脊和后脑勺在他的眼前晃动着,而从它们间的缝隙中可看见对面板凳上那张向后仰着的脸。而且在好几个座位的上方还缭绕着烟斗和香烟的烟雾,有的时候还慢慢地闪过一个女孩子的脸庞。旅客们不断调换座位,彼此还得为了调换座位而互相商量;有的还互相交换行李架,从蓝色网兜里搬出行李然后放到另一个行李架的网兜里,如果有根棍子或者箱子的角凸出在外面,就会有人提醒主人多加留意,接着他就会重新放好东西。拉贝想了一下,决定将他的箱子放在自己的座位下面。
他左边靠窗的地方,两位先生面对面地坐着,正在谈论商品的价格。“他们肯定是到外面去做生意的,”拉贝心想,安静地看着他们,“他们的老板派他们去到乡下,他们就得乘着火车去到所有的村子,从一家商店到另一家商店,有时候他们会坐马车挨家挨户的推销商品,他们在任何地方都不会待太久,因为做买卖就需要快。他们总是讨论生意,是多么的敬业、多么的愉快!”
那看起来稍微年轻一些的商人突然从裤子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食指蘸了点唾沫后快速翻着,翻到一页,就用指甲摁着,然后开始念。这时他抬头看了看拉贝,在谈到缝衣线的时候,他的目光并未离开拉贝的脸,似乎是为了不要忘记说的事而需盯住某个地方看似的。他一边谈着一边皱起了眉头,那本半合的笔记本用左手拿着,而且大拇指还夹在刚念过的那页里,于是,再想次打开就简单容易了。并且那本笔记本还在手里不停地抖动,因为他的手臂是悬空的,因为正在行驶的车厢震动得像锤子敲打铁轨似的。
而另外一个人往后靠着,正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地有节奏地点头。可以看出,他并不完全同意那人所说的一切;等他说完后,他一定会发表他自己的意见。
拉贝半握着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弯着腰,从这两位商人的头之间的空隙望向窗户外面,窗外的光线一闪而过,然后向远方飞去。他根本就不明白那位年轻商人的话,而对另一位的回答也没兴趣。如果想听懂他们的谈话内容,就要作更多充裕的准备,因为这些人从年轻时候起就已经和各种各样的商品打交道了。如果一个人手里常拿着线团,并且常把它递给客人的话,那他定会知道它的价值,并且对它的行情有所了解。火车飞奔向前,一个个村子迎面而来,又匆匆而过,瞬间消失在大地的远方,之后彻底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肯定有人居住在这些村子里,也许还有外来的商人正在各家各户做生意呢。
这时车厢的另一头,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男人站了起来,拿着纸牌大声问到:“喂,玛丽,你带了我的棉布衬衫来没有?”“带了!”一个坐在拉贝对面的女人说。她恰好正在打瞌睡,因此当她被叫醒时,她就像冲着拉贝回答似的。“您是去荣布茨劳赶集吗?”那位年轻的商人问她。“是的,是去荣布茨劳。”“今年集市的规模很大吗?…‘是啊,是很大的集市。”她又打起了瞌睡,她的脑袋重重地压在靠着蓝色行李的手上,手一直碰到脸上的肉颧骨。“她真年轻!”那个人接着说到。
拉贝从背心的口袋里掏出售票员找给他的钱,他数着钱,用拇指和食指夹着每一枚硬币,并动着食指尖,使得钱币在拇指内侧来回翻转。他长时间地盯着上面的皇帝头像,然后目光落在那顶皇冠上,研究它是怎样用丝带打成结并和飘带一起系在皇帝的后脑勺上的。之后,他认为钱没找错,于是便把钱放进一个大钱包里。当他刚抬起头问商人“你说那是不是一对夫妇?”的时候,火车靠站了,火车行驶时的噪音没有了,乘务员给大家报站名,拉贝再没说话。
火车又缓缓开动了,乘客们差不多就已经能够想象出车轮是怎样转动的了。但是不一会儿着火车就快速行驶起来,向下坡冲去。突然,从车窗前闪过一座大桥的栏杆,像突然被撕开了,但马上又重新恢复了原样似的。
此时火车开得非常快,拉贝很开心,他不愿在前一站多停留,“假如到那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没有一个熟人,离家又特别远,那儿白天肯定也是让人难以忍受的。下一站,或许前一站,或许再下一站,再加上我现在将要去的那个村子,将会是什么样的另一番景象呢?”
这时那个说话的商人突然提高了声音。“还有很远的路程呢,”拉贝心想,“先生,您一定明白,为什么那些商家老板会派人到穷乡僻壤的地方,并且让他们低三下四地和那些穷酸的生意人做生意。难道您会以为,他们给这些小商贩的价钱,会和我们这种大商人的不一样吗?先生,您就任凭他们说去吧,事实上,价钱是完全一样的,昨天我还在白纸黑字上看得清清楚楚呢。我认为这是无赖的行为,这些人肯定是在欺骗我们,在当前的形势下,我们根本就没办法做生意了,这些人想把我们压垮。”他看了一眼拉贝,眼里饱含泪水,但并没有因为这样感到难为情;他左手的一根指头压在嘴上,因为嘴唇正在发着抖。拉贝向后靠了靠,并用左手轻轻地捋着他的小胡子。
坐在拉贝对面的那个女商贩醒了,微笑着,双手抚摸着前额。那位商人压低了说话的嗓门。女商贩动了动身体,像是要继续睡觉似的;她半躺在自己的小小行李上,叹着气。她右臀部上的裙子绷得紧紧的。
一个男人坐在她的身后,头上戴着一顶旅行帽,正看着一张大开本的报纸。一个姑娘坐在他的对面,也许是她的亲戚,正让他打开车窗,因为车厢里太闷热了。当她说话的时候,她的脑袋向右肩歪着,他头也不抬地回答说,他立马就打开,只是得先让他把报上的一段文章看完,他给她指他正在看的那一段。
对面的女商人不睡觉了,她把身子坐直了并望向窗外,之后便长久地凝视着挂在车厢顶上煤气灯里的黄色火苗。拉贝闭了眼。
当他睁开眼睛时,那女商贩恰好在吃着一块涂满棕色果酱的点心,她身边的小行李卷打开着,而那位商人正默默地抽着烟,并时不时地抖掉烟灰。另一位乘客正在用刀尖在怀表的齿轮上划来划去,附近的人都可以听到那刺耳的声音。
拉贝差不多又快闭上眼睛了,但是他还能模模糊糊地看见那个戴着旅行帽的男人,是如何拉开车窗的皮带,打开车窗的。这时一阵凉风吹进来,吹落了挂在挂钩上的一顶草帽。拉贝以为自己还清醒着,他感到脸颊凉凉的,就像有人打开了门,他被拖进一间房里,他晕晕乎乎的,不久就睡着了。
◆二
拉贝此刻下车了,车厢踏板因他的踩动而颤动了几下。雨点打向他那张从车厢里刚露出来的脸,所以他眨了眨眼睛。——雨点滴落在车站大楼前铁皮棚顶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但是当雨点儿落在无际的田野上时,会让人以为听到是阵阵吹来的清风。这个时候,一个光着脚丫的小男孩跑了过来——拉贝不知道他从哪儿跑出来的——喘着气说要帮拉贝扛箱子,因为天刚好下着雨,但是,拉贝回答他说:没错,天在下雨,但他得坐公共马车,他不需要他的帮忙。男孩朝着他做了一个鬼脸,好像他以为,有人给他提着箱子,在雨中赶路,比坐马车更气派。拉贝想叫住他的时候,已晚了。
车站那里亮着两盏路灯,从一扇门里走出来一位车站员工。他毫不犹豫地冒着雨走到机车前面,交叉着双手,安静地在那里站着,直到驾驶室里的火车司机从栏杆上弯下腰来和他讲话。他们叫来了一个车站的勤杂工,但马上又打发他走了。列车窗后还站着一些旅客,也许在他们看来他们眼前的只不过是一幢极普通的车站大楼的吧,所以他们显得没精打采的,他们的上眼皮快要耷拉下来了,很像列车行驶过时的那样子。这时马路那边走过来一个女孩子,撑着一把花雨伞,急匆匆地走进月台,把打开着的雨伞晾在地上,坐了下来,双腿伸开,以便使裙子快些点儿干,她同时还用手拍去绷紧的裙子上的雨水。这时车站里只有两盏灯还亮着,所以没能看清楚她的脸。从她前面走过的车站勤杂工正抱怨着地面上的积水,他一面把双臂合成一圈,比划着积水面积有多么大,一面又伸开手,在空中舞动着,像鱼要游入深水的模样,来说明雨伞阻碍到了通道。
火车启动了,犹如一扇长长的滑门霎时消失在黑暗中。令人感到呼吸不畅的是轨道另外一侧白杨树后的景物,不知道是因为那夜色还是那片树林?还是因为那个池塘还是那幢住着熟睡的人的房子?是因为教堂的塔顶还是山丘间的深谷?没人敢去那儿,但谁也不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当拉贝看到那位铁路局工作人员时,他已经走到了办公室的台阶前,拉贝急忙跑过去拉着他说:“请问,这里离村子还有多远?我能上哪儿去。”
“不远,大概需要一刻钟时间,可是天正下雨,不过你可以乘马车去,只需五分钟,赶紧去吧。”
“下着雨的春天,那可不是个美妙的。”拉贝随后说了一句。
那位铁路员工的右手叉在腰间,胳膊和身子形成了一个三角形。透过那三角形的空当,拉贝再次看见刚才那个女孩子,坐在长凳上,可雨伞已经收起来了。
“如果现在乘车去避暑地,而且要在那儿待上一段时间,那一定会让人感觉糟糕的。我原以为他们也许会来接我的。”他四处张望,来证明他说的是正确的。
“我怕您误了那趟车,因为车在那儿等的时间不太长,不过不用谢了。——灌木丛间那条路可以到那儿。”
马路上没有路灯,还好一座大楼底层三个窗户里射出些昏暗的灯光,但照不远。拉贝踮起脚在泥泞的马路上走着,并喊个不停着:“喂!” “出租马车!” “我在这儿!”“车夫!”他喊的时候脚不时地踩进马路边上黑黝黝的水洼里,到后来他的整只脚都趟水了,直到他的前额碰到了一个湿漉漉的马鼻子。
正好是一辆公共马车,他急忙跳进空空的车厢里,坐在了车夫座位后面靠玻璃窗的那个位置上。他背靠角落蜷曲着身子,只有这样他才感觉到踏实安稳。如果车夫睡过了头,那么他会直到明天天快亮时才醒来;如果他死了,那么另一个车夫或者老板自己就会来;如果他们都没来,那么会来的就会是哪些搭早班火车的乘客,这些急匆匆的人,常常吵吵闹闹的。不管是怎么样,他此刻可以安稳地休息了,他拉上了窗帘,等待着车子开动时那一下抖动。
“啊,我历经了许多周折后,明天就能够见到贝蒂和妈妈了,这是没人可以阻挡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是不可改变着的,就是我的信也要明天才会到,虽然,这事我事先已预想到。但是如果这样,我还不如就待在城里,在埃尔维尔家舒舒服服地过一晚上呢,根本就用不着去操心明天的事,这每次都会败坏了我的兴致。看看,我的脚全湿透了。
拉贝从背心兜里掏出一个蜡烛头,点燃后就放在了对面的长凳上。外面笼罩在茫茫的黑暗的下,因此这点烛光只够让人看到没玻璃窗的、被刷成黑色的公共马车的车厢,而并不会让人立即看到车底下的轮子,以及前面套上的一匹马。
他认真地把放在长凳上的双脚擦干净了,同时换上了一双干净的袜子,接着坐直身子。这个时候,他听到有人朝这儿喊着:“嘿!”如果车里有客人的话,他定会答应的。
“嘿,有人,麻烦您快点开车。”拉贝的身子探出打开着的车门,右手紧抓着车栓,左手张开放在嘴边,大声地回答。雨水马上钻进了他的衣服领子里。
车夫裹着两片破烂的麻袋布走过来了,手里提着马灯,灯光反映在他脚下的水洼里,跳跃着。他不高兴地解释,当时火车到的时候,他在和勒贝达正在玩纸牌,他们玩得正起劲,所以那会儿他根本没有出来看看。但是,他也并不想骂那些不理解这一点的人,再说了,这里是个没有什么规矩的穷地方,谁会想到有这么一位先生会来呢?况且这位先生已经上了车子,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值得抱怨的了。皮克斯荷夫——对不起,是阿法克特先生——刚才进屋的时候听说的,有位金黄色头发的矮个子先生想坐车,我立刻就追问了这件事,但是还是没来得及追问,总之我记不清了。
马车的辕杆顶上已挂好了马灯,车夫低沉的吆喝声响起,这时马儿拉着车跑了起来。车顶上的积水晃动着,沿着车顶的裂缝缓缓地流进了车厢里。
这儿的马路坎坷不平,轮子里不断溅入泥浆,路上水洼里的积水时不时溅起成片的像是扇形的水珠,滚动的车轮后,不停地发出哗哗的响声。车夫手中握着松松的缰绳,赶着浑身湿漉漉的马。——这一切难道不能作为借口用来责备拉贝吗?辕杆上的马灯摇摇晃晃,把路上突如其来地数不尽的水洼照得闪闪发亮,在车轮碾过时,产生了阵阵水浪。这一切之所以能够发生,是因为拉贝要到他的新娘贝蒂,一位有点土气却美丽的姑娘那儿去。假如有人提起这件事情,谁会知道拉贝为此付出的呢?而他得到的将会是责备,当然,没人会当着他的面这样做。但是,他这样做是心甘情愿的,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贝蒂是他的新娘,他爱她。如果她会因为这些事而感谢他,那只会让他反感,但是贝蒂还是会为此对他怀有感激之情的。
他没有意识地、时不时地用头敲着他倚靠的车壁,有时他也会抬头望望车顶。这时,他的右手从大腿上滑了下来,他的手原来是扶着大腿的,但现在胳膊肘还放在肚子和大腿间。
公共马车行驶在两排房屋间,偶尔两旁屋子的灯光会射进车厢里。外面长长的台阶一直通往一座教堂,拉贝要站起来,才可以看见台阶的最开始的那几级。在公园的大门口,点着一盏火苗很旺的灯,在一家杂货店的点点灯光照耀下一座圣像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这时候拉贝才发现蜡烛已燃尽了,流下来的蜡垂挂在长凳边上,已经凝固了。
马车在一家旅店前停下来的时候,可以听到雨下得更加的大了。也许有一扇窗是开着的,所以同时也能听见客栈里客人们说话的声音。这个时候拉贝在心里问着,是马上下车呢,还是等知道客栈老板到车前面再下。然而对于这个小镇的习俗他知之甚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贝蒂一定已经向别人说起她的新郎了。他的举止和风度,都将会影响到她的身份,同时也会影响他自己在这里的声望。但是,此刻他既不清楚别人是怎样看待她的,也不知道她对别人说了哪些关于他的话,因此他更加烦躁和困惑。美好的城镇,美妙的归途!如果城里下雨,那么就乘电车经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回家。但在这儿,却只能坐着这辆破车,驶过一段沼泽地来到这个旅店。“这儿离城里可远了,尽管我想家想得快死了,看来今天也不会有人送我回城里去了。——现在我还没死呢。——那里将会有人专门为我端上今晚准备的饭菜,右边,盘子后放着一份报纸,左边放着的是一盏灯,但在这里,人家将给我端来的将会是让人感到害怕的油腻饭菜——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我有胃病,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一份陌生的报纸,我已听说过的许多人也将在场,还共用一盏灯,那样的灯会是什么样的呢?玩纸牌时用还可以,但用它看报够亮吗?
但是店主没有来,他素来和客人来往,也许是个待人冷漠的人。或许他知道我是贝蒂的新郎,因此他没来迎接我,这和在车站时等马车夫的情形差不多。贝蒂以前常常说,她多次受到那些好色男人的纠缠,她又是如何拒绝了他们的无理要求的,或许在这儿也发生过类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