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篇未完成的幻想作品是卡夫卡的早期之作,约写于1903年至1904年,即他大学时代的作品。]
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就会有几个人站起身来,躬身致意,然后互相握手,一边说着过得非常愉快,一边穿过那个大门框来到前厅穿上自己的衣服。女主人站在屋子中间向客人们鞠着躬,她裙子上的褶子显得非常的不自然。
我坐在一张三只细腿撑起来的小桌旁边,正在悠闲地呷着第三杯药酒,边喝边看着我精心挑选出来的、被堆成一小堆的甜点心,它的味道很好。
这时,我看见我的新认识的朋友走了过来,他几乎没有理会我在做什么,微笑着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道:“请原谅我冒昧的到您这儿来,刚才我和我的姑娘单独呆在隔壁房间里,十一点半就在那儿了。这是才过去刚刚一会儿的事。请不要见怪我告诉您这件事。我们俩根本就不认识。不是吗?咱们是在楼梯上相识的,彼此说过几句客气话,而现在我就开始向您谈起了我的姑娘,但是您要——我请求您——原谅我,我高兴得实在是憋不住了,没办法。因为这里没有什么我可以信赖的朋友——”
他就这样一直说着。我非常不高兴地望着他,——因此嘴里正在嚼着的那块干果点心味道变得很不好——冲着他那张比较好看的涨红的脸说道,“您感觉可以信赖我,我感到十分高兴,但是您向我讲这事我并不高兴。您自己——您如果不这么困惑——也会感到,对一个独自坐在这里品酒的人讲一个正在恋爱的姑娘是多么的不合适。”
我刚刚说完这话,他就一屁股坐了下来,身子向后一靠,两只手臂向下低垂着。然后他支起胳膊肘将两臂抱在胸前,完全不考虑别人地说了起来,声音特别大:“在那间房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小安娜和我,我亲了她——我——亲了——她薄薄的嘴唇,她软软的耳朵以及她的肩膀。”
几位站在附近的先生猜到这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谈话,于是就打着呵欠朝我们这儿走来。所以我站起身来大声说:“那好,如果是您愿意,我也愿意去,只但是现在到劳伦茨贝格去散步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因为天气还比较冷,并且下了一点雪,路就像溜冰场一样的滑。但是,如果您想去,我也会一块去。”
开始他惊奇地望着我,张着他那张大而红的湿漉漉的嘴巴。后来,当他看见已经离得很近的先生们的时候,就开始笑了,站起身来说道:“喔,但是冷点才比较好,我们的衣服全都是汗味和烟味,也许我有点醉了,虽然并没有喝多少。好的,我们去道个别,然后就离开吧。”
所以我们走到女主人面前,当他吻她的手并且道别的时候,她说道:“真的,今天您看上去是多么幸福啊,我十分高兴。平日里您的脸总是看起来那么严肃,那么令人厌烦。”这番好意的话语使他感动,于是他又吻了一次她的手,她开心地笑了。
前厅站着一位侍女,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她。她帮我们穿好外衣,然后拿上一只小手灯在前面给我们照亮楼梯。是的,这姑娘非常美,她的脖颈**着,只有在下巴上围着一条黑天鹅绒带,她衣服宽松,当她在我们前面提着手灯走下楼梯的时候,身子十分好看地弯曲着。因为刚喝了酒的原因,她的面颊红润,嘴巴正半张着。
在楼梯的下面,她把手提灯放到其中一级楼梯上,朝我的朋友蹒跚地走了一步,搂着他亲吻,一直都没有松手。直到我向她手上塞入了一个硬币,她才磨磨蹭蹭地极其不情愿地松开胳膊,动作缓慢地打开那扇小门,让我们走进黑夜之中。
天空上有一些云彩,因此显得更加的广袤,均匀地冷落地洒满月光的街道上罩着一轮硕大无比的月亮。地上散落着有一片柔软的雪。走路的时候很滑,因此我们只能迈着小步向前走。
我们刚刚走到外面,我的情绪便开始明显地异常兴奋,我放纵地抬起大腿,让关节轻快地嘎嘎作响,我冲着小巷喊一个名字,仿佛有个朋友挣脱了我然后跑到拐角,我跳起一步将帽子高高扔起,然后再大叫着把它接住。
我的朋友心不在焉地走在我身旁。他低着头,根本就没有吭声。
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我认为,周围那些没有聚会的人会使他变得高兴万分,我也开始不做声了。我刚才在他的背上打了一拳想让他高兴高兴,但是有感觉不好意思,所以最终笨拙地把手收了回来。我已经用不着这双手了,于是就把它塞到了大衣口袋里。
我们就这么沉默不语地走着。我十分注意地听着我们的脚步声,心里想不明白为什么和我的朋友并肩走会使我难以忍受。这使我有一些不安。月亮很亮,看东西十分清晰。有的地方有人倚在窗前一直在望着我们。
当我们走进费迪南大街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朋友哼起了一支曲子。声音很小,但是我却听到了。我认为这是对我的侮辱,他凭什么不和我说话?他如果不需要我,为什么不让我安静的过一会儿?我愤怒地想起了那些由于他我才撂在桌子上的好吃的甜点心。同时我也想起了甜酒,因此情绪好了一点,几乎可以说是骄傲了起来。我双手叉腰,就当作是我一个人在散步。刚才我一直在和人聚会,替一个不知道感恩的年轻人挽回了他的面子,现在又在月光之下散步。白天处理公事,晚上会见朋友,夜里到处串胡同,没做任何出格的事。就其本质而言,也可以说的上是一种不受约束的生活方式吧!
可我的朋友仍然还走在后面,当他发觉他已经落后的时候,他就马上加快了步子,他装作这一切非常自然似的,但是我心里倒是一直在考虑是否该拐进一条街边小巷,因为我没有责任义务和别人一起散步。我完全可以选择自己回家,任谁都阻挡不了。在房间里我会把放在桌子上铁支架里面的灯点燃,坐到放在那张已经破了的东方地毯上的扶手椅上面去。想到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四肢无力,只要我一想到马上又要回到房间里去,又要开始独自一人空对涂了色的四壁和地板——从后墙壁上挂着的镶金框的镜子里面看,它显得十分歪斜——这样度过几个钟头之后,我总有感觉四肢无力。我的两条腿已经走累了,我早就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回家躺在**,我开始犹豫2起来,在走开的时候是否应该和我的朋友道个别,但是我胆子太小,不敢不打招呼就独自走开,又十分软弱,不敢大声说道别的话,于是不得不又站住,倚在一面洒满月光的墙上静静地等着他。
我的朋友迈着无比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也许他有点担心,他作了一番很大的准备,他眨眨眼,把手臂横着伸到空气之中,用力地把他那戴着黑色硬礼帽的脑袋伸向我这边,他所做的这一切仿佛在表示很懂得欣赏我为了使他开心而在这里开的玩笑。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轻轻地说:“今天晚上真是很有意思。”我想笑但没笑出来。他回答说:“的确,您看见那个侍女怎样吻我了吗?”我没有办法说出话来,因为我的喉咙哽咽,为了不致总是沉默不语,我就像一个邮车赶车人似的吹起了号子,他开始的时候竖着耳朵听,后来十分感激地握住了我的右手。他一定是感觉我的手冰凉吧,因为他握住之后立即就松开了。他说:“您的手真凉啊,那个侍女的嘴唇要比这暖和一些,是的。”我十分理智地点了点头。我一边祈祷亲爱的上帝使我变得坚强,一边说:“是的,您说得很对,我们还是先回家吧,时间很晚了,明天早上我还要上班。您想,的确可以在班上睡觉,但是睡不好。您说得很对,我们应该回家了。”说着我把手伸给他向他道别,仿佛事情到此为止就结束了。可他微笑着接着我的话向下说:“是的,您说得很对,这样一个美好的夜晚是不应该在**度过的。您想想,如果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多少幸福的念头会被扼杀在被窝里啊,多少悲伤的梦境会在被窝里重温。” 对自己的这个想法他感到很高兴,用力地抓住我外衣的前胸——再高一些的位置他也够不着了——十分任性地摇晃着我;然后他眯起眼睛,装作神秘兮兮地的样子对我说:“您清楚您是什么样的人吗?您简直就是个怪人。”说完他又继续走起来,我跟着他走下去,可自己并没有觉察出来,因为我脑海里仍然想着他说的那句话。
开始我很高兴,因为看来这些情况表明,我的朋友正在猜测我心里所想,尽管事情并非如此,但是因为他的猜测,我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这种情况使我变得很高兴。我对自己没有回家感到十分满意,对我来说,我的朋友非常难得,他能够在那些人面前抬举我,而不需要我自己去努力地争取!我非常友爱地看着我的朋友,我头脑里想着一定要在危险时刻保护他,特别是要保护他免受情敌和爱吃醋的男人的伤害。他的生命比我自己的生命还更加宝贵。我认为他的脸长得非常美,我为他的艳福而感到骄傲,我分享两个姑娘今晚给他的吻,啊,今晚是多么的快乐!明天他会和安娜小姐一起谈这事,开头自然会扯一扯平常的话题,然后他会忽然说:“昨天夜里我和一个人在一起呆着来的,你,小安娜,肯定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他看上去——我该如何描述他才好呢——看上去就像是一根不断晃动的棍子一样,上面不大适宜地长出一颗黄皮肤黑头发的脑袋。他的全身披挂着许多很小、但是很显眼的发黄的布块,这些东西将裹得严严实实,因为夜里没有刮风,所以衣服非常贴身,他十分胆怯地走在我身边。你,我亲爱的、那么会亲吻的小安娜,我知道你肯定会觉得有点可笑,甚至是有点害怕,可我,我的魂早就因为对你的爱而飞得毫无踪迹了,我心里倒是很高兴能够有他做伴。他可能不太高兴,所以一直沉默不语,可走在他身边的人却是激动不已。昨天我为自己的幸运而一直心里美滋滋的,但我几乎忘了想你。我感觉,仿佛随着他那扁平胸脯的呼吸起伏,繁星密布的天空那坚硬的穹顶也在逐渐的升起。视野变得开阔了,红彤彤的云彩下,山水风光一望无际,而它也同样使我们感到无限的快乐。——我的天,我是多么的爱你,小安娜,我爱你的吻胜过爱任何美景。我们不要再继续说这个人了,我们彼此相爱。
当我们漫步走上码头的时候,虽然我羡慕我的朋友得到了亲吻,但是我也高兴地感觉到他在我面前,正如在他眼里我也同样在他面前一样,也许会感觉内心羞愧。
这就是我真实的想法。但是那时我的思绪很混乱,因为莫尔多瓦河[ 易北河的支流,位于捷克境内。]以及河对岸的城区都已经笼罩在夜幕之下。只有几盏灯仍然亮着,与望着它们的眼睛一起玩捉迷藏。
我们站在栏杆旁边,我戴上手套,因为从水面上吹来阵阵凉风,我就仿佛夜里站在一条河前的人们可能会做的那样,毫无缘由地叹了口气,接着我希望继续走。但我的朋友却望着河水一动不动。接着他靠得离栏杆更近了,将胳膊肘支在铁栏杆上,把额头放进手掌里面。我认为这样子很蠢。我身上发冷,不得不把大衣领子向上使劲拉。我的朋友伸伸身子,把靠在胳膊之上的上身伸到了栏杆外面。为了能够不打呵欠,我不好意思地抢先说:“是吧,确实很奇怪,只有在夜晚的时候我们才能完全陷入回忆之中。例如现在我就能想起这样一件事。一天晚上,我斜着身子坐在一条河岸的长椅上。我的头缩在手臂里,而手臂就放在椅子的木质靠背上,我望着河对面如云一般的群山,听见海滨酒店里正在有人轻柔地拉着提琴。两岸经常会有吐着阵阵烟雾的火车隆隆而过。”——我就这样说着,拼命地虚构一个个听起来十分怪异的爱情故事;当然残暴野蛮和**强奸也是必不可少的情节。
我刚刚说出最开始的几句话,我的朋友便心不在焉地转过头——我认为他只但是对在这里仍然还能见到我感到惊奇。——说:“您看,事情经常就是这样的。当我今天走下楼梯,预备在聚会之前再作个晚间散步的时候,非常奇怪地发现我的两只发红的手正在袖口里来回地晃动着,并且晃得异常活跃。那时我就猜想到一定会有艳遇。事情总是这样的。”他边走边说,并且只是像对一种微不足道的小事进行观察的观察者那样随便说说。
但是这番话却使我很受感动,我十分抱歉的是,可能我的颀长身影会使他感到不快,他在我身边或许显得太矮。虽然现在是在夜里,并且我们基本上也碰不到什么人,但是这种情形仍然使我感到无比痛苦,所以最后我不得不弓起腰走路,这样一来,我的两手就触摸到了自己的膝盖。为了不让我的朋友看出来我的意图,我只是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改变着自己的姿势,我让他看防护岛上的树木,让他看桥头上的灯光在水中的相互辉映,想要以此把他的注意力从我身上引开。但他突然一转身,脸冲着我宽厚地说:“您为什么这样走路?您现在整个人伛偻着,几乎和我一样高!”
他说这话是一片好心,因此我回答说:“也许是这样。但是我感觉这姿势非常舒服。您也了解,我身体不是很好,挺直身子我会感觉很难受。这并非小事,我走得非常慢——”
他带着一丝怀疑地说:“这只但是心情的关系罢了。我认为您从前一直是挺起身走路的;在和别人聚会的时候也还不错。甚至您还跳舞来着,难道不是吗?没有?但是当时您是挺直身子走路的,现在您也可以直起身子。”
我用手作了一个拒绝的姿势,坚决地说:“行,行,我现在就挺直身子走路。但是您过低地估计了我。我知道什么样才是得体的举止,所以我才弯着腰走路。”
可他认为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他被自己的幸福冲昏了头脑,不能马上就理解我这番话的意思,所以只得说:“行,您随意。”他抬起头来看了看磨房钟楼顶上的钟,指针已经差不多指向了一点。
我对自己说道:“这人是多么的没心没肺!他对我这番听起来十分恭谦的话所抱的无所谓的态度是多么的典型,多么的明显!他非常幸福,因此认为他们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这就是身在福中的人的样子。他们幸福了,就会把一切都看得都那么美好。如果我现在跳到水里,如果在他的面前,在桥拱下面的这条石子路上,**把我撕成一片片,我也必须老老实实地适应他的幸福。是的,如果他的火气一上来——一个身在福中的人是万分危险的,这没有任何疑问。——他会像一个拦路行凶者一样将我打个半死。一定会是这样,我胆子太小了,我会恐惧得连喊叫的勇气都没有。——天啊!我害怕地到处张望。在远处的一家镶着长方形黑玻璃的咖啡店前面,一个警察正在石子路上不停的遛来遛去。他的马刀有一些碍事,于是他就把它拿在手里,这样一来走起路来就神气得多了。在我和他之间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的时候,我就能听得见他发出的低低的欢呼声,这时候我相信,如果我的朋友想打死我,这个警察也绝对不会过来搭救的。
但是现在我也清楚应该怎样做,因为适逢面临可怕的局面的时候,我就会下定很大的决心。我必须要跑,这非常容易。就在现在,在向左拐进卡尔斯布吕克 的时候,我可以向右一下子就跑到卡尔胡同。这条胡同有很多的拐角,那里有黑色的住户大门,还有开着门营业的小酒馆,我根本就不会感到绝望。
当我们走到码头终点的桥拱下面的时候,我甩开膀子就朝着那条胡同里跑去;可当我正要跑进教堂的那一扇小门的时候,我摔倒了,因为我没有看到那里有一级台阶,啪嗒地响了一声。距离最近的那盏路灯还是离得好远,我摔倒在黑暗之中。从对面一家酒店里走出一个胖妇人,她提着一盏烟雾腾腾的小灯,想要看看到底胡同里出了什么事。弹钢琴的声音也立刻就停止了,一个男人将半开着的门完全都打开了。他朝着台阶上吐了一大口唾沫,紧挨着那个胖胖的女人的胸脯说,无论怎么说,这里发生的事情无关紧要。随后他们俩转过身,门又被关上了。
我尝试着站起来,但是又倒了下去。“太滑了。”我自言自语说,我感觉膝盖一阵疼痛。还好酒店里的人都没有看见我,这一点使我很高兴,所以我认为在这儿躺到天亮是最舒服但是的事情了。
可能我的朋友是在独自一人一直走到桥头都还没有发现我不辞而别的行为,因为在过了很长时间之后,他才走到我跟前。他十分同情地弯下身子,用一双柔软的手抚摸我的时候,感到很吃惊,但我没有搭理他。他不断的抚弄着我的面颊,随后把两只胖乎乎的手指放到我低低的额头上问:“您摔疼了,对吧?路太滑了,要小心才行——头摔疼了吗?没有?嗯,膝盖摔疼了。是这样一回事吧。”他一直在用一种唱歌的声调说话,仿佛是在讲述一个故事,一个远在天边的将膝盖摔痛的非常有意思的故事。他的胳膊同时也在运动着,但是他根本就没想到应该把我扶起来。我把头支在右手上,胳膊肘支在石子路上急忙说——免得过一会儿就忘了这句话——“我压根儿就不知道为什么要向右拐。但是我在这教堂的树底下——我不清楚这棵树叫什么名字,喔,请原谅——我看见一只猫在跑。一只非常小的猫,毛皮油亮,因此我看到了它。——噢,不,不是,请原谅我,但是白天的时候,人有足够的力量控制自己。睡觉就是为了要增强这种力量,但是如果不睡觉,我们就免不了要作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但是如果我们的陪伴者对此大惊小怪就是不太客气了。”
我的朋友把手放在口袋里,望着空旷寂寞的桥头,然后又看着天主教堂和这片晴朗的天空。他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因此他担心地说:“是啊,为什么您不说话,我亲爱的朋友;您感觉难受吗?是呀,为什么您不站起来——这里很冷,您可能会冻着的,过一会儿我们还要去劳伦茨贝格。”“当然,”我说道,“请原谅,”我已经自己站了起来,但是身上却痛得要命。我拼命摇晃着身子,没有选择的我必须要紧盯着卡尔四世的塑像,以便确保我现在站的位置。但是月光也照得不是地方,以至于卡尔四世也开始晃动起来。我很惊讶,我很担心,如果我站不稳,卡尔四世的塑像就会倒下去,因此我的腿一下子变得有力多了。后来我的努力看来是白白浪费了,因为当我突然想起我被一个身着漂亮白裙的姑娘爱着的时候,卡尔四世的塑像仍然还是倒了下来。
我真是做了无用功,误了很多事。这个有关姑娘的想法是多么的美妙啊!——月亮真好,它现在也照在我的身上,我看的出来月亮照耀着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此出于谦让的心理我准备站在吊桥悬索云柱的下面去。所以我欣喜地伸开手臂尽情享受月光。——这时候我想起一段诗句:
我奔跑着穿过胡同
就像是个醉酒的步行人
踏着沉重的脚步穿行于空间之中
当我用慵懒的双臂做着游泳的动作但是却感觉不到疼痛并且毫不费力地前行的时候,我感到十分轻松。我的头躺在冰冷的空气之中,而白衣姑娘的爱使我有一种忧郁的欣喜,因为我感觉仿佛游着泳离开了我最心爱的人,也离开了她所处的地方的那些似云似雾的群山。——我记得我曾经记恨过一个生活地非常幸福的朋友,也许这个人现在还走在我的身边,我的记性非常好,甚至到现在还记得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这令我感到很高兴。因为我们该记的东西太多了。例如,虽然我从来没有学过,却一下子记住了许多星星的名字。的确,那是些稀奇古怪的名字,很难记住,但是它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并且知道得清清楚楚。我伸出食指,一个个地大声地说出这些星星的名字——但实际上我并没说出几个,因为我不得不继续游,我不希望潜得太深。可为了能够使以后没有人会跟我说,在石子路上任何人都可以游泳,压根儿就不值得一谈,我便加快了速度,飞快的跃上了栏杆并且绕着我遇到的每一个圣人塑像游过去。当我绕着第五座塑像游泳的时候——我正在用觉察不到的击水动作在人行道上游——我的朋友立即就抓住了我的手,这时我又重新站在了石子路上,感到膝盖处的一阵阵钻心的疼痛。我记不起来那些星星的名字,仅仅记得那个可爱的姑娘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我到底有什么理由可以相信这个姑娘爱上了我。我心里升腾起一股对我记忆力的无法抑制的并且有根有据的怒火,我很担心会失去那位姑娘,我费劲儿地不停地说着“白裙,白裙”,这样至少我可以用这种方式记住那位姑娘。但是这毫无用途。我的朋友说着话,离我越来越近。当我开始清楚他说话的意思的时候,一道白光正沿着桥栏杆轻轻地跳跃,掠过吊桥悬索支柱,然后又重重的跃进了黑暗的胡同。
“我以前一直喜欢,”我的朋友指着圣人卢德米拉[ 波西米亚第一位信奉基督教的女侯爵,遭到杀害,后被波西米亚人奉为神明。]的塑像对我说,“左手边这位天使的双手,它无比柔嫩,那张开的手指一直在颤动。但是从今晚起,这双手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我能够这样说,因为我吻过这样一双手。”——然后他开始搂着我,吻我的衣服,头挨着我的身体。
我说:“是的,是的。我相信,我一点都不怀疑。”一边说一边用被他放松开来的我的指头狠狠地掐他的小腿肚。但是他竟然毫无感觉。于是我就对自己说:“为什么你要和这个人出去?你一点都不爱他,也不恨他,因为他的幸福仅仅在一个姑娘的身上,而她是否真的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到现在为止都还说不定。这么说,这个人对你来说根本就无所谓——再说一遍一根本就无所谓。但是他也不会带来什么危险,这已经得到了很好的证明。虽然你可以继续和他一起到劳伦茨贝格去散步,因为在这个十分美妙的夜晚,现在你已经走在这条路上,但是你随他去说,按照你自己的方式消遣吧,这样——我悄悄地说——你也可以更好地保护你自己。”
◆1骑
我以超乎寻常的灵敏的姿势纵身跃上我朋友的肩膀,用拳头捶他的背,使他小步的奔跑起来。他十分不情愿地踏着地,有的时候甚至停滞不前,这样的话我就用靴子戳几下他的肚子,以便让他更加精神。我达到愿望,于是很快地我们就深入到一个大的,但是还没有完工的地带的中心,这时天已经黑下来了。
我骑着他走的马路上有很多的石头,并且变得越来越陡,但这正符合我的心意,我希望它的石头可以再多一些,路变得再陡一些。一旦我的朋友绊个踉跄,我就会拎住他的头发使劲往上提,他只要一叹气,我就会给他的脑袋来上几巴掌。我突然发现,进行一次心情愉快的晚上出游对我的健康是多么的有利啊,为了使这次出游变得更加狂放,我让迎面吹来的劲风长时间地吹着我们。现在,在我朋友无比宽阔的肩膀上,我又开始加大了姿势的跳跃动作,我用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脖子,把头尽量向后靠,观察那嬗变的、比我还要柔弱的、慢腾腾地随风飘浮的云朵。我笑了,为我自己的勇敢而战栗,我把大衣伸展开来给我以力量。我的两只手紧紧地攥在一起,我假装是仿佛不知道这样做就会把我的朋友掐死似的样子。
我骑得全身发热,天空慢慢地被路边我命令它长出来的树的弯枝给遮盖了,我朝着天空喊道:“我还有很多其他的事情需要作,没有闲工夫听那些关于恋爱的闲谈。为什么他,这个爱嚼舌的谈恋爱的家伙要找到我这里来?他们大家都是那么的幸福,如果别人知道了他们的事,他们便会更加幸福。他们认为过了一个十分美好的夜晚,所以值得为未来的生活感到兴奋。”
这时,我的朋友突然摔倒了,当我察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的膝盖受了很重的伤。因为对我来说他再也没有什么用了,我就把他丢弃在石头上面,然后吹着口哨从空中引过来几只老鹰,它们带着尖嘴很乖很听话地朝他扑去,对他进行“保护”。
◆2 散 步
我无忧无虑地继续向前走着。作为一个步行者,我讨厌走山路的艰辛,因此我让道路越来越平坦,使它在远处的尽头直接通向一个山谷。
照我的意愿石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风也停下了,消失在夜色之中。我阔步前行,因为走的是下山的道路,因此我抬着头,将身子挺直,将胳膊放在头后面,我喜欢杉树,因此我穿过杉树林,我喜欢默默地仰望着繁星密布的天空,所以星星也全部都缓慢而平静地、按照它们自己的方式因为我而升上了广阔的天空。我只看见了一些延伸的云被一阵像云一样高的风吹着。
我走的路的对面,在很远的地方,我让一座雄伟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我和山简直可以说是隔河相望,山上长满了密密的灌木,与天相接。我还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最高树杈上的那些小枝和枝杈的摆动。无论这是多么寻常的景色,看见它,我竟然高兴得像一只落在这遥远蓬乱的灌木枝条上一直晃动着身子的小鸟,忘记了让已躲在树后的月亮升起来,或许它在因为我的延误而生气。
而现在,山上已经洒满了月亮升起之前的那道清冷的光芒,忽然,在一束不平静的灌木丛中月亮自己爬了上来。可我这时候正朝着另一个方向看,等到我往前看的时候,一下子发现月亮已经几乎是滚圆的了,它光芒四射,我站了起来,眼睛完全模糊了,因为看起来我的那条陡峭的山路正是通向这个十分可怕的月亮的道路。
但是过了一会儿,我就开始习惯了月光,我认真地观察,想要看看月亮爬上山来是多么的不容易,一直看到我和月亮面对面地走上了很大一截路,最后感觉困得睁不开眼睛才停下来,我感觉,这么困是因为白天太累的缘故,但是我也想不起来白天究竟做过什么。有一小段时间,我一直都在闭着眼睛走路,仅仅依靠大声地、有规律地拍打两手的方法保持清醒的状态。
可后来,当路差点要从脚下滑落,所有的一切都和我一样累得马上就要消失的时候,我便加快了我的步伐,用尽全身力气攀登路右边的山坡,以便可以及时到达那片高耸的、令人迷茫的杉树林,我预备今晚在那里睡个好觉。快走还是十分必要的。星星早就已经暗淡下去,天上的月亮就像在流动的水中一样地缓缓向下沉去。黑魃魃的群山已经变成了黑夜的一部分,令人感到不安的是,在我转身下山的地方公路已到了尽头,树林中开始传来了越来越近的树木倒下的时候发出的咔嚓声。我原本可以倒在青苔上睡觉的,但是我害怕蚂蚁,因此我两腿攀在树干的上面,爬到一棵虽然没有风,但是仍在摇曳的树上去,倚靠在一枝树杈上,头倚在树干上,很快地就睡着了,而这个时候,我的情绪却上下起伏不定,仿佛是一只尾巴翘得很高的小松鼠,正坐在晃动的树枝顶端轻轻的左右摇动。
我睡着了,没有做梦,睡得特别香。月亮下山和太阳升起都没有能够把我唤醒,即使我已经醒了过来,我也安慰自己说道:“昨天你已经很累了,因此继续睡你的觉吧。”所以我又睡着了。
虽然这次没有做梦,可我的觉也并不是没有受到持续不断的轻微的打搅。整个夜晚我都听见有人在我身旁喋喋不休的说话。除了个别的例如“岸边的长椅”,“云雾缭绕的山脉”,“突突冒着青烟的火车”之外,我几乎听不清楚他说的是什么,我可以听见的只是强调这些词的方式;我还记得,在梦中我一直高兴得直搓两手,因为我正在睡着觉,没有必要去辨认每一个字词。
午夜之前,说话声非常快活,不堪入耳。我全身战栗,因为我感觉,有人正在下面砍伐我那棵早就已经摇曳不定的树木。——午夜过后,说话声开始变得严肃了,也慢慢地隐退了,在句子之中有了停顿,听起来,仿佛这声音在回答我从来就没有提出的问题。这时我感到舒服一些了,也敢把四肢伸展开了——快到黎明的时候,说话声变得越来越和蔼了。看来说话人的宿营地并不比我的安全多少,因为我现在发现,他就一直在我附近的树枝上说着话。我的胆子开始大了起来,把背朝向他躺着。显然这使他感到很难过,因为他立刻就停止了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直到上午才用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因为我已经完全不习惯他的说话声了——将我唤醒。
我看到多云的天空不仅仅在我的头顶上方,而且甚至从四面八方将我层层包围起来。云沉重地、低低地飘过沼泽,撞到树木上,被树杈划得粉身碎骨。有时一些云雾来到地面,有的就会被树木裹挟其中,直到一阵狂风吹过来将它们赶走。 而大多数则夹着冷杉球果、断枝折杈、滚滚青烟、被击毙的野兽、飘扬的旗帜、风信鸡以及其他很多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飘飘扬扬地将它们带到很远的地方。
我蜷缩在我的树杈上,心里不得不想着应该怎样推开这些威胁着我的云,或者说,如果云雾很宽的时候,应该怎样躲开。这对于处于半醒半睡之中、又感觉常能听到叹息者的声音因此被搅得乱七八糟的我来说是个十分费力的事儿。但我惊奇地发现,我的处境越安全,天空也就变得越高、越远,到最后,在我打了最后一个哈欠之后,夜晚之中正处于雨云之下的这块地方已经清晰可见。
我的视野一下子变得如此广阔令我感到恐惧。我思考着究竟为什么来到此地,这里的路我根本就不认得。我感觉仿佛是在梦中稀里糊涂到了这里,直到大梦初醒之后我才意识到我处境是多么的可怕。幸亏这时我听见一只鸟儿在树林中鸣叫,想起自己是为了寻找开心才来到这里的,于是最终放下心来了。
“你的生活真的是单调乏味得很,”我大声地喊道,以便可以说服自己,“真的很有必要把你带出去到处走走。你现在可以满意了,这儿非常有意思。太阳已经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在蓝色的天空上,雨云在逐渐发白,变轻和变小。它们不断的闪烁发光,翻腾不息。我看到山谷里有一条河。
“是的,非常的单调,你应该享受这种快乐,”我接着说下去,就仿佛是有人强迫我说一样,“但是这也并不危险。”这时我听到有人就在身边叹气说。
我本来想很快地爬下去,但是树枝像我的手一样不断地颤抖,因此我直挺挺地从上面掉了下去。我基本上没有碰破,也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但是我感觉很虚弱,很颓丧,因此把脸贴在林中的土地上面,因为我不能忍受看我周围土地上的东西的时候的那种十分费劲的感觉。我坚信,任何动作和任何想法从来都是被逼出来的,所以说还是不应该做这种努力的好。与此相反,悠闲地躺在草地上,将手放在身边,把脸遮盖起是最自然但是的事情。我劝自己说,应该对自己可以处于这么悠闲自得的处境感到高兴才对,否则,如果想达到这样的境地,就需要像走路和说话一样,必须得费劲抽搐。
但是我躺了没有多长时间,就听到有人在哭。哭声离我非常近,因此使我很恼火。我生气到甚至开始思考这是谁在哭。可刚刚一想,就大惊失色,猛然一翻身,就带着全身的松针从山坡上面滚到了大路的灰尘之中。虽然现在我落满灰尘的双眼看东西仿佛是幻觉,但是为了最终能够摆脱所有那些幽灵般的人们,我还是立即沿公路跑了下去。我跑得气喘吁吁,在迷惘中失去了自我控制。我看见我的腿在高抬阔步,但是我却无法阻止它,因为我的胳膊正在像彬彬有礼地出门时那样在我的前后做摇摆,我的头同时也在晃动。虽然这样,我仍然还是努力冷静地拼命寻找补救的方法。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条河,它一定就在附近,与此同时,我也万分欣喜地发现一条可以拐向旁边的窄路,我在草地上跳了几下之后,这条路就把我引向了岸边。
河很宽,在河中响亮拍击的小波浪被月光照得很明亮。河对面的灌木后来变成了草地,在灌木后边很远的地方,能够看见通往绿色小山的果树大道。
看到这种景色我感到十分的惬意,于是我躺了下来,用手堵住耳朵避免听到可怕的哭泣声,我认为,在这里,我可以得到满足了。因为这里又偏僻又美丽。在这儿生活不需要什么勇气。同样这里也会像其他的地方一样有烦恼,但是不必进行很大规模的活动。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在这里只有一片片的山和一条宽阔的大河,我如此聪明,足可以将它们看成是没有生命的东西。的确,如果晚上我独自一个人跌跌撞撞走在陡峭的草地的路上,我不会比大山更加孤独,只但是我的感觉是这样的,但是我认为,这种孤寂的感觉很快也会消失。就这样,我正在和未来的生活进行着一场赌博并且十分顽固地妄图将它遗忘。这时候,我眯起眼睛望向天空,天空已经染上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美好的色彩。很长时间都没有见到如此的景象了,我心里很激动,回忆起了我曾经也认为看到过如此美丽景象的那段日子。我把两手从耳朵上松开,展开手臂,把两臂放到草丛之中。
我听见在远处有人正在低低地抽泣。起风了,先前我从没有看到的大片大片的干树叶沙沙作响,四处飘扬。还没有成熟的果实纷纷从树上落到地上。山的后面升腾起无比丑陋的云。河里的浪拍打着岸边,但是都是遇风而退。
很快地我站起身来。我的心隐隐作痛,因为现在看来从我的苦闷中摆脱出来很明显是不可能了。我已经准备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回到以前的生活方式里面去,这时我忽然想到:“在我们这个时代,竟然还有高贵的人用这种艰难的方式渡河过去,这是多么奇怪和不可思议啊。这是一种古老的习俗,对此只能作这样的解释。”我无奈地摇摇头,感到是那么的不可思议。
◆3 胖 子
▲a 对风景的致词
对面的灌木从中突然间走出四个**男子,肩上都扛着一副木质担架。上面坐着一个以东方人的坐姿盘坐着的肥胖的家伙。虽然他被人抬着穿过没有给开道的灌木,但是他并没有把那些多刺的枝条推开,他那纹丝不动的身体十分安稳地在丛生的荆棘中恣意穿行。那一身有皱纹的肥肉现在平平整整地铺展下来,虽然将整个的担架都覆盖住了,并且就像是一条黄地毯贴边似的从两侧搭拉下来,但是这些并不碍他的事。他那没有一根头发的脑袋很小,闪着黄色的亮光。他的面部表情呆板,是那种正在沉思并且丝毫都不掩饰自己沉思的人的表情。直到现在,他仍然在一直闭着眼睛;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下巴就完全变了形。
“景色干扰我的思索,”他轻轻地说,“它就像狂奔而下的激流中的链式吊桥,使我的思绪左右摇摆不定。景色很美,因此它需要有人懂得观赏。”
“我闭上双眼说:河岸边的青山,你的山石不断的滚向流水,你是那么的美。”
“但是山并不满足,它要我在它面前一直都睁着眼睛。”
“但是如果我闭着眼睛,我就会说:‘山,我根本就不爱你,因为你使我想到了云、夕阳和正在缓缓地升腾的天空,而我只要一想起这些就会难过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因为如果坐在一顶小轿子里让人抬着走的人是永远也到不了它们那里去的。诡计多端的山啊,你让我看这些景色,就会挡住使我开心的远眺的宽阔视野,因为远眺能显示出目力所及范围可以到达的东西。所以我不喜欢你,河边的山,不,我就是不喜欢你。’”
“但是如果我不睁开眼睛说话,这一番话就仿佛是以前我说的话一样,对山来说根本就无所谓。不然它就会开始不满意了。”
“我们没有必要和它那么友好的相处,以便它——这个对我们的脑浆有着如此执著以及厚爱的大山能够在我们面前矗立起来并且不倒。它会把那锯齿形的倒影洒到我的身上,会一声不吭地将光秃秃的山壁推到我的面前来,我的轿夫们即将被路上的碎石绊倒。”
“但是,如此自负、如此强大而报复心又如此重的又岂止是山,其他的一切不也都是如此吗?这样一来,我就必须双目圆睁——噢,两眼很痛——总是重复着:
“是的,大山,你非常美,我喜欢你西山坡上的树木。——我对你、花儿,也感到十分的满意,你的玫瑰使我的灵魂变得欣喜。——你,地上的草,你长得简直就是又高又壮,使人感到凉爽。——你,我一直以来都感觉陌生的灌木,你给人以如此这般出其不意的刺痛,使得我们能够进行跳跃式的思考。——而你,河流,我从来都是这么的喜欢你,所以就让人抬着渡过你弯曲的流水。”
他很多次都谦恭地移动着身子,高唱了将近十遍这首颂歌之后,就开始垂下了头,闭着眼睛默默地说道:
“但是现在——我请求你们——大山、鲜花、草丛、灌木以及河流,求你们给我一点空间,让我可以自由的呼吸。”
这时,在一直都低垂的云雾后面,相互紧靠着的周围的群山慌乱的移动起来。虽然林荫大道还固守在那里,费劲儿地护卫着马路的宽度,但是它早就已经变得模糊起来:在太阳出升之前,天空上出现一朵潮湿的稍稍带些透明边缘的云雾,在它的遮掩之下,这块土地在一直向下深陷,而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自己美妙的界线。
可以听得到抬轿人的脚步声一直传到了我这边的河岸之上,但是,在这黑暗的四边形地带,我却根本就不能仔细地辨别出他们的脸庞。我只能够看见他们的身子倒在一边,弯着脊背,因为他们的重负非比一般。我为他们担心,因为我发现他们早就已经疲惫不堪。因此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走进岸边的草丛里面,然后又开始迈着还算是稳健的步伐穿越过潮湿的沙地,一直望着他们陷入泥泞的芦苇丛之中,后面两个轿夫的腰弯得要更低一些,这样可以保持轿子的平稳。我握紧了双手。他们现在每迈一步都需要高抬脚板,以至于在这个善变的午后十分清冷的空气中,他们的身上早就已经是汗流浃背,全身发亮了。
胖子仍然在稳稳地坐着,两只手轻轻地放在大腿上;前面的两个轿夫走过去之后,芦苇竿的长尖会飞快地弹起来划到他的身上。
离河越近,轿夫的动作就变得越不协调。轿子经常的地晃动着,仿佛是行走在水波浪尖之上。他们不得不跳过芦苇中的小水坑,如果水坑很深,还需要绕道而行。有一次,野鸭咕咕地叫着从他们身边飞身而起,直接的就冲向雨云。这个时候我稍微移动了一下,看见了胖子的脸,这张脸上充满了不安。于是我站了起来,匆忙而略显笨拙地越过那将我和河水分开的有很多石头的山坡。我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做非常的危险,我只在心里想着,如果他的仆人抬不动,我就会帮助胖子。想也不想我就跑了起来,以至于最后到了下面的河边也没能停下来,而是朝着水花四溅的河里跑了很大的一截,直到水淹没到膝盖才打住。
那边,仆人们正在歪歪斜斜地将轿子抬到水中,他们一只手浮在不满涟漪的水面,另外几支多毛的手臂尽力将轿子抬高,那非比寻常的隆隆凸起的肌肉清晰可见,
开始的时候河水拍打着他们的下颌,然后又升到嘴边,轿夫的头就开始向后扬起,担架就滑落到了肩膀上。水已淹到了他们的鼻梁,即使现在他们还没有走到河的中间,但他们并没有放弃自己的努力。这时候一个低低的浪打在前面两个人的头上,四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喝了好几口水,就这样轿子随着他们粗壮的手臂向下沉。他们倒下去的时候水又灌了上来,
这时,大面积的云周围出现了夕阳温和的光芒,使目力所及范围之内的丘陵和山脉变得更加美丽,而云彩下的河流和土地此时倒是显得模糊起来。
面对奔腾的河水,胖子开始慢慢地转过身来,他就仿佛一尊多余的、因此被人丢弃到河里的木质神像一样顺流而下。他在雨云的反照之下向前行进。长长的云一直拖着他,小块的卷云在后面推着他,从拍打到我腿上和岸边岩石的浪花之中,我可以感受到水里出现的明显波动。
为了可以在路上陪伴胖子,我又重新迅速地爬上了那个斜坡,因为说实话,我非常喜欢他。或许我能够了解一些这块看上去十分安全的地段的危险性,所以我就走在一条沙土地带,但是想要在上面走,必须先得习惯它的狭窄才行,我把手放进我的口袋,将脸转向右臂弯,面对着河水,这样下巴差点就靠到了肩头。
在岸边的石头上停着有矫健的飞燕。
胖子说,“亲爱的岸边的那位先生,您不需要尝试着挽救我。这就是河水的报复,风的报复,现在我输了。是的,就是报复,因为我们,我和我的朋友们以及祈祷者,一直在歌颂刀剑,磨刀霍霍,在炫耀长号和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之中,曾经无数次地侵犯过这些东西。”
一只小海鸥展开翅膀轻轻地飞过他的肚皮,它的速度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
胖子接着说道:
◆b 与祈祷者展开的谈话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每天都到一座教堂里去,因为我爱上的一个姑娘每晚都会在那里跪拜持续半个小时,这中间我则可以静静地看着她。
有一天这个姑娘没来,我非常不情愿地朝着祈祷的人群望去,一个十分消瘦的、整个身子都匍匐在地上进行跪拜的年轻人立即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手放在石头的上面,偶尔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抓住头部,唉声叹气地连接用手掌猛击。
教堂里就只有几个老妇人,她们不停地把裹着头巾的脑袋转向这边,朝着这个祈祷的人一个劲儿地张望。看来,可以引人注意使得他感到非常的高兴,因为在每一次虔诚的感情外露之前,他都会左顾右盼,看看是否有很多人在注意他。
我认为这样做非常不合适,于是决定在他走出教堂的时候向他打个招呼,直接问他为什么要采用这种方式祷告。的确,我很生气,因为今天我的姑娘没有来。
但是他过了一个钟头之后才站起身,十分认真地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停停走走地来到圣水盆所在之处,我就站在圣水盆和门口中间的路上,我很清楚,如果他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放他过去的。我歪斜着嘴,这是我张嘴说话之前标准的准备动作。我把身子倚靠在伸出的右腿上面,左腿心不在焉地立在脚尖上,这也能够使我站得牢固。
这人往脸上洒圣水的时候,仿佛是已经看见了我,或许在此之前,他就已经忧心忡忡地注意到了我的存在,因为现在他忽然跑向门口并且走了出去。教堂的玻璃门然后就关上了。我紧紧地跟着他来到门外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他了,因为那里有好几条狭窄的胡同,交通特别的拥挤。
接下来的几天他都没有来,但是我的姑娘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肩膀处镶缝着一条能够盖住衬衣领口的透明的花边,花边下端垂挂着丝质长裙,长裙的领子裁剪得十分得体。姑娘一来,我就忘记了那个年轻人,甚至当他又每天都过来并且以他惯用的方式祈祷的时候,我都没有顾得上去看他。而他经常会突然之间急匆匆地转过脸去,从我身边悄悄地走掉。或许是因为我的头脑里经常会有他动作的印象,所以哪怕他站着,我也会感觉他在悄悄地溜走。
有一次我在屋里耽搁了一段时间。但是我仍然还是去了教堂。我在那里没找到我的姑娘,正当我打算回家的时候。这个年轻人又出现在那里跪拜。这时候,那天的情景又浮现在我的脑海,使我感到非常的奇怪。
我踮起脚尖轻轻走到门口,给坐在那里的盲人乞丐一个铜板,挤到开着的那扇门后他的身边坐下。我在那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可能我还扮了一个鬼脸。我在那儿坐着感到很舒服,于是就决定常到那儿去。第二个小时我就开始觉得,因为这个祈祷者而坐在这里什么意思都没有,虽然我这样想,我仍然会在第三个小时恼火的忍受着蜘蛛爬到我的衣服上来,这个时候,最后一批人才气喘吁吁地从教堂的暗处走了出来。
他也走出来了。他走路的时候是小心翼翼的,在迈步之前,他会先用脚尖轻轻地触地。
我站了起来,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迅速地抓住这个年轻人的衣领,对他说:“晚安。”说完之后我的手并没有立刻松开,一直到把他推下台阶,来到灯火通明的广场之上。 我们来到下面的时候,他用听起来十分不坚定的声音说:“晚上好,亲爱的……亲爱的先生,您可千万不要生小人的气啊。”
“是的,”我说,“我非常想问问您,我的先生,上次您从我这儿溜走了,今天看起来怕是不大现实了。”
“您可怜可怜我,我的先生,放我回家去吧,我特别的可怜,这是真话。”
“不,”我朝着从身边掠过的有轨电车的嘈杂声喊起来,“我不放您回家。我正想要听听这样的实情。真是太幸运了,我先给我自己道喜。”
这时候他说:“啊上帝,您拥有一颗如此活泼的心和这样一个榆木脑袋。您说我是万幸,您该有多快活啊!因为我的不幸可以说的上是摇摇欲坠的不幸,是在一个细微的尖端上摇摇欲坠的不幸,遇见它,倒霉就马上会落到问话人的身上。晚安,祝你好运,我的先生。”
“好吧,”我说,说话的同时我抓住了他的右手。“如果您现在不回答,我就马上在胡同这里喊起来。那个时候所有正要离开铺子的女售货员以及所有欣喜地等待着她们的情人的人都会很快地跑来,因为他们会认为是一匹拉车的马摔倒了或者是出了其他什么类似的事,那时我就会让您在这些人面前丢人现眼。”
他开始变得泪流满面,不断地吻着我的两只手。“我一定会告诉您希望知道的事情。但是我有个小小的请求,我们还是到那边的小胡同去说吧。”我同意了,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朝着那条胡同走去。
小胡同黑漆漆的,只有稀少的无法说的几盏昏黄的路灯,但是他对这种昏暗仍然不满足,领着我一直走进一座旧楼房的低矮的过道上面,在过道上面挂着一盏小灯,蜡油一滴滴地滴滴答答地落在木制的台阶上。
他若有其事地拿出一块手绢,把它铺在台阶上然后说:“亲爱的先生请您坐下,这样您就可以更好地向我提问,我就这样站着,因为这样能够更好地进行回答。可是请您不要跟我过不去。”
我坐了下来,眯起眼睛看着他说:“您真的是个地地道道的疯子,确实!您在教堂里像什么样!你知道这有多么可笑吗?旁观者会觉得有多别扭!如果别人看到您这样还怎么能够虔诚地进行祷告。”
他将身子紧紧地贴在墙上,只是自由地转动着头部。“请您不要生气——为什么您要跟您丝毫都不相干的事情生气呢。假如我举止不当,我会自己生自己的气,但是如果举止不当的仅仅是别人,我会感到十分高兴。所以。假如我说,我祈祷的目的就在于让别人都看我,您没有必要生气。”
“您都在说些什么啊,”对于如此低矮的过道来说,我喊叫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但是恰恰我怕的就是它会减弱我的声音,“真的,您都在说些什么啊?确实,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就猜到了您处在何种状况之中。我深有体会,假如我说这是陆地上的晕船病,我并没有在开玩笑。这种病的实质在于,您把东西的真正名字给忘了,于是就在匆忙之中随便给它们安上了几个,快,快点给它们起个名字!但是您刚一走开,就会又把刚才新起的名字给忘掉了。您把田野上的杨树叫做巴别塔,因为您不清楚,或者是说根本就不想知道,那是棵杨树,看到这棵不停的摇曳的杨树,您又忘记了它叫做什么名字,您一定会说:诺亚他已经醉得不像话了。”
他说:“您说的这些我根本就全部都听不懂,很高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间感到十分震惊。
我很快就无比生气地说道:“如果您对此感到高兴就说明您已经懂了。”
“当然我懂这些,仁慈的先生,但是您说的那番话也是非常的奇怪,”
我将两手放到上面一个台阶之上,身子向后靠过去,用这种无论如何都攻不破的,通常是摔跤运动员最后一招架势说:“您挽救自己的方式真的是非常的有趣,您将自己的处境看做是别人假设的处境。”
这时他突然间有了勇气。他将两只手攒在一起,使自己的整个身体都协调起来,有一些勉强地说:“我这样做并不是想要和所有的人过不去,也并不是想和您过不去,因为我不可以那么做。如果可以的话,我会十分高兴的,因为如果那样的话,我不需要教堂里的人注意我了,您知道我为什么希望他们都注意我吗?”
这个问题问的我措手不及,当然,我不知道,而且我也不想知道。我自言自语所,我本本来也没有想过要到这里来,但是这个人非要逼着我听他说话才可以。因此现在我只需摇摇头,对他说我不知道,但是我的头却一点都动弹不得。
站在我对面的人开心地笑了。然后只见他蹲下身来带着一脸倦容的对我讲道:“我从从来都没有过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信心的时候,我对周围事物的理解仅仅局限在无根无据、站不住脚的想象上,以至于我经常会这样以为,这些东西曾经都存在过,但是现在它们正在逐渐的消亡。亲爱的先生,我总是会有这么一种难以遏制的乐趣,也就是说在事物向我出显示自己之前,观察它们的本来面目,它们那时可能既美丽又安详。肯定是这样的,因为我经常会听见别人用这种方式来谈论那些事物。”
我沉默不语,只是脸不自觉地抽搐着,表明我是多么的不高兴,所以他问道:“您不觉得别人也在用这种方式说话吗?”
我觉得我应该点头称是表示同意,但是我却丝毫都动弹不得。
“真的,您一点都不相信?嘿,您听好了;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一次午睡之后,我睁开眼睛,还没有完全醒过来的时候,就听见我的母亲在阳台上用非常自然的声调向下边问道:‘您在干什么呢,我亲爱的?太热了!’一个妇人在花园另外一边回答说:‘我在花园里吃点点心。’她们连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并且说得特别的不清楚,仿佛是那个妇人就等着这个问题,我的母亲就一直在等着这个回答似的。”
我感觉这是在问我,所以去掏后面的裤子口袋,装出一副找东西的样子。实际上我什么都没有找,只是想把我的样子改变一下,用来表示我对这番谈话的关心。我说,这件事太奇怪了,我一点都不明白。然后我又接着向下说,我不能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一定是为了一个我恰好还没有看穿的目的而杜撰出来的。说完这些我就闭上了眼睛。
“啊,这太好了,您很同意我的意见,您拦住我并且告诉我这些话不是为了谋求您的个人利益。”
不是吗?我身子都挺不直,步履维艰,我走路的时候根本就不用文明棍点地,也没有和大声谈笑的过路行人匆匆地擦肩而过,对此我——或者说是我们——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相反,作为一个影子,我没有可以灵活自如转动的双肩,我只能沿着房子边跳着走,有的时候还会消失在陈列橱窗的玻璃中,难道我不该对此表示我极端 的不满吗?
“我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所有的房子都盖得那么糟,以至于有时候高楼大厦也会倒塌;但是人们单纯从房子的外表却找不出任何一条它会倒塌的理由。所以我爬到瓦砾堆上问每一个我看见的人:‘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在我们的城市——这还是一所新房子——今天已经是第五所房子塌了——您想想。’没有一个人可以回答我的问题。
“胡同里总是会有人一倒不起,就那么死去了。这时候所有的生意人都会打开他们挂满各种商品的大门,迅速地跑过来,将死者拖到一所房子里面去,然后嘴上眼里带着微微笑意走出来,开始闲聊:‘您好——天灰蒙蒙的——我卖出去许多头巾——是啊是啊,打仗了。’我快步走进楼房里面,有好几次我都胆怯地抬起手,然后弯曲着一个指头,最后敲到住房勤杂工的小窗户:‘亲爱的,我十分友好地说,‘有个死人被拖到这里来了。劳驾您是否可以帮我看看?’他一直都在摇着头,仿佛不能作出任何决定,然后我又肯定地说:‘亲爱的,我是便衣警察,请马上让我看看那个死人。’‘一个死人,’他问道,就仿佛是受到侮辱似的。‘没有,我们这里没有死人。我们是一个规矩人家。’我告辞然后就走了。
“但后来,我想要穿过一个大广场的时候,就把所有这一切都忘得精光。穿行广场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将我搞得糊里糊涂,我经常在想:假如说出于自负的心理修建如此大的广场,那为什么他不能修一条横穿广场的石栏杆?今天吹起了西南风。就连广场上的空气都变得振奋了。市议会塔楼尖顶的风玫瑰在不停地划着小圆圈。为什么现在这拥挤的人群不能安静下来?这是些什么嘈杂的声音啊?所有的窗玻璃都被吹得哗哗作响,路灯柱就像竹竿一样被吹弯了腰。圆柱上圣母玛丽亚的斗篷被风吹得鼓鼓的,仿佛狂风要把它扯裂撕烂一般。难道这些就没人看见吗?本来应该走在石子路上的先生太太们在风中飘**。风稍微停了一些,他们就站住,互相说上几句话,然后开始点头告辞,但是如果风又吹起来,他们也无法抵挡,于是大家便都会一起抬起自己的脚。虽然他们都紧紧地抓住自己的帽子,但是他们却都眉开眼笑,仿佛遇到的是温和的天气,只有我一个人感到害怕。”
受到如此不好的对待,我开始说:“您刚才讲的那个您的母亲大人和花园里那位夫人的故事,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不仅仅是因为我听过和经历过很多类似的故事,甚至有些故事我自己也亲身参与过。这件事其实十分自然。您认为,如果我站在那个阳台上难道不会提出同样一个问题,难道从花园里不会作出和这个相同的回答吗?这么普遍的一件事!”
我说了这番话之后,他看上去非常的高兴。他说,我穿的衣服非常漂亮,我的领带他也很喜欢,我的皮肤非常细腻。只有取消承认的东西,这种承认才是最明白但是的。
◆c 祈祷者的故事
后来他坐到了我身边,我感到十分的不好意思,把头扭向另外一边低了下来,给他让了座。虽然如此,我还是感觉到他坐在那里有点尴尬,总是想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他很吃力地说着:
“我过得这是什么日子啊!”
昨天晚上我去参加一个聚会,在煤气灯光下,我向一位小姐鞠躬致意说:“我们就要过冬天了,我真的很高兴。”——当我正鞠着躬说这番话的时候,突然生气地发现,我的右大腿竟然从关节处滚了出来,膝盖骨同时也有些松动。
所以我就坐下来说话,因为需要保持我说话的完整性:“因为冬天过起来要省事儿得多;行为举止会更容易一些,说话也用不着像现在这么费劲,对吗,亲爱的小姐?希望我在这件事上说得很有道理,”这时我的右腿的情况更使我恼火了。开始时仿佛它完全脱了出来,后来我又稍微地推拿才逐渐地凑合着把它弄好了。
这时,我听见那位出于同情心也坐下来的姑娘轻声地对我说:“不,我一点都不佩服您,因为——”
“等等,”我心满意足、心中充满希望地说,“亲爱的小姐,您也不需要只是因为和我说话就浪费五分钟,您边说话边吃,我求您了。”
我伸出胳膊,从一个青铜制成的长着翅膀的小男孩托着的碗里拿出来满满的一串葡萄,举了一段时间,然后将它放到了一个小蓝边碟子的里面,然后又不失优雅地递给了那位姑娘。
“您根本就不使我佩服,”她说,“您所说的一切事情都是又无聊又难懂的,而且说的还都没有实话。因为我一直相信,我的先生——为什么您总是称我为亲爱的小姐?我坚信,您不说实话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实话非常难说。”
上帝,这下我可来了精神了!“是的,小姐,是的,小姐,”我几乎都喊了出来,“您说得太对了啊!亲爱的小姐,您知道吗?如果不刻意追求就能够被人如此理解,真是一件令人非常高兴的事情。”
“因为对您来说说实话太难了,我的先生,看看您那样子!您的整个身子都是用棉纸——用黄色的棉纸剪出来的,就像是个剪影,您走路的时候,别人能够听得见听您的沙沙声。所以对您的举止或者是看法发火也不公平,因为您不得不根据当时室内的气流弯腰。”
“我不清楚。屋子这里站着几个人。他们或者是把手搭到椅背上,把身子倚靠在琴边,或者是正在犹豫不决地将杯子送到唇边,或者是十分胆怯地走进侧室,如果他们的右肩在黑暗中被箱子碰破了,他们就会站在打开的窗户前面,一边呼吸着新鲜空气一边想:那里是金星维纳斯,长庚星,可是我在这儿和别人一起聚会,如果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我不清楚。但是我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有联系。——您看,我亲爱的姑娘,现在所有这些人由于不明白才这样的举棋不定,举止非常的可笑,现在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别人谈论我的话。为了使这里还会剩下一些愉快的气氛,您用戏弄人的口吻说话,很明显,您言犹未尽,仿佛是一所里边被烧坏的房子只剩下一堵承重墙似的。现在人们的目光基本上没有受阻碍,白天,透过大窗户洞能够看得见天空的云彩,晚上可以看得见星星。但是现在,片片云朵就像是被青灰石砍出来的一样,星星呈现出来的也是很不自然的图形。——我为了对您表示我的感谢,可以告诉您一个秘密吗?一切愿意活着的人总是会有一天像我这个样子,都是用黄色的棉纸剪出来的,像剪影一样——就仿佛是他们看见的那样——他们走路的时候,别人能够听得见沙沙作响的声音。和现在相比,他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他们看上去将会是那个样子。即使是您,亲爱的小姐——。”
我这时候才发现,那个姑娘早就已经不坐在我身边了。她一定是说完最后这几句话离开的,现在她站在窗边,离我非常的远,周围围着三个身穿雪白的高领衣服、谈笑风生的年轻人。
因此我高兴地喝了一杯葡萄酒,然后走到与众不同、正摇头晃脑地弹着一支十分悲伤曲子的弹琴人的那里。我十分小心地对着他的耳朵弯下腰,以免吓着他,一边轻声地和着那首曲子一边对他说:
“打扰您,尊敬的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弹弹琴,我想要痛快痛快。”
他根本就没有听见我说的话,因此我不好意思地站了一段时间,然后我克制住自己的胆怯心理,一边朝着一个个客人走去,一边说:“今天我想要弹琴,是的,是这样的。”
仿佛所有的人都知道我不会弹琴似的,但是他们都对自己愉快的谈话被打断十分和蔼地微笑着。当我很大声地对弹琴人说“打扰,尊敬的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弹弹琴。我要痛快痛快,这是一次凯旋”的时候,他们才开始聚精会神地听我说话。
虽然弹琴人停止了琴声,但是他并没有离开他的褐色凳子,仿佛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他叹了一口气,然后就用他那修长的手指盖住了自己的脸。
我已经对他产生了一点点的同情心,准备鼓励他再次弹起琴来,这时候女主人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多么奇怪的念头,”他们说着,并且还大声地笑起来,仿佛我存心装模作样似的。
那位姑娘也开始凑过来,鄙视地看着我说:“夫人,请允许他弹琴吧。可能他只是想凑凑趣。这是值得赞扬的。我求您了,夫人。”
所有的人都兴奋得大笑起来,很明显,他们和我一样都听出来这番话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只有弹琴人沉默不语。他一直都低着头,用左手食指轻轻地在凳子的木板上划着什么,仿佛在沙地上作画一样。我不禁哆嗦起来,为了不被人发现,我将手插进口袋里面。我也没有办法清清楚楚地说话,因为我特别想大哭一场。所以我说话的时候不得不字斟句酌,一定要让听者感觉我要哭的念头非常的荒唐可笑。
“夫人,”我向她说道,“我现在得弹琴了,因为……”我不记得我该说的理由了,然后就一屁股坐到了钢琴边上。这时候我又明白了我自己的处境。弹琴人站了起来,非常体贴地迈过凳子,因为我挡住了他的去路。“请把灯都关上,我只能够在黑暗中弹琴。”说完我坐直了身子。
这时,有两位先生将凳子抓起来,然后吹着口哨,轻轻地摇晃着我,把我抬到离钢琴特别远得地方,一直到了饭桌那儿。
看来所有的人都同意这样做,那位小姐说:“您看啊,夫人。他弹得真的很不错。我早就说嘛。您刚才还担心哪。”
我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深深地鞠了一个躬表示以感谢。
有人给我倒了一杯柠檬汽水,喝的时候,一直是一个涂着红嘴唇的小姐帮我拿着杯子。女主人将蛋白甜饼放到一个银盘中然后递给我,一个穿着雪白连衣裙的姑娘帮我把甜饼送到口中。一个满头金发、身材十分丰满的小姐在我头顶举着一串葡萄,我需要做的就是摘着吃就行,小姐则看着我那双一直回避着她目光的眼睛发呆。
大家对我这么好,所以当我又想去弹琴而他们都不让我去的时候,我当然会觉得很奇怪。
“行了,”男主人开始说话了,在这之前我根本没注意到他。他走了出去,然后拿着一个硕大的礼帽和一件有花的铜褐色的外衣走了进来。“这就是您的东西。”
虽然这些不是我的东西,但是我不想让他再费心地替我查找一番。男主人紧紧地挨着我单薄的身子,亲自帮助我穿上大衣,衣服正好很合适。一位满脸慈祥的妇人随着大衣的长度,一点点儿地弯下腰,给我逐个系上了大衣的扣子。
“那么,再见了,”女主人说道,“欢迎您以后再来。您知道,我们是非常愿意见到您的。”这时在座的所有人都起身鞠躬,仿佛非得这样做不可似的。我也尝试着回礼,但是我的外衣太瘦,所以我拿起帽子,就这样笨手笨脚地走出了门。
我迈着小碎步走出房子大门的时候,眼前忽然出现了月夜星空、大型拱顶、市议会的圆形广场、玛丽亚灯柱以及教堂,
我从容淡定地从晴处走到月光之下,解开大衣扣子,使身子可以暖和暖和;然后举起双手,让呼啸着的月夜变得沉寂下来,然后我开始考虑起来:
“即使你们装得像是真的又能怎么样。你们是否想要让我相信,我十分滑稽地站在绿色的石子路上的情况不是真的,但是你,天空,真正属于你时候早已过去;而你,圆形广场,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地存在过。”
“现在你们的确是比我优越,这是千真万确的,但这只有在我不给你们找任何麻烦的情况下才会是这样。”
“感谢上帝,月亮,你已经不再是月亮,但是,给你取个月亮的名字,仍然将你称作是月亮也许是我的疏忽,为什么把你叫做‘被人遗忘的带有奇怪颜色的纸灯笼’的时候你就不那么兴奋了呢,为什么我称你是玛丽亚灯柱的时候,你就躲了起来,而当把你称作‘放着黄光的月亮’的时候,就不见了你那咄咄逼人的姿势了呢?”
“看来确实如此,如果有人想着你们,你们实际上很不舒服;你们会削减勇气,不再那么健康了。”
“上帝,如果思索者能够像醉酒者学习,那么该多么有利于健康!”
“为什么一切都悄无声息。我感觉风停了。那些经常像安装了小轱轳在广场上滑来滑去的小房子也都一动不动了——寂静——寂静——根本看不见平常日子里把房子和土地分开的那根细细的黑线,”
我开始跑了起来。我绕着广场连续的、毫无阻挡地跑了三圈,没有碰到一个醉酒者,因此无需中途突然停住,无需费劲地观察,一直朝卡尔胡同跑。我墙上的身影常常显得比本人要矮,它一直跑在我的身边,就好像是跑在墙和路基之间的一条狭路上一样。
路过消防队那所房子的时候,我听到从小环行路上传来一阵烦乱的嘈杂声。当我一拐进环行路,就见到一个喝醉了的人站在井的栏杆边,他伸展着两臂,用穿着一双木板拖鞋的双脚在地上不停地跺来跺去。
我比他先站住,以便使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然后我走到他面前,缓缓的摘下头上的礼帽,自我介绍说: ’
“您好,弱不禁风的贵人,我二十三岁,但是到现在还没有名字,您肯定是来自那个伟大的城市巴黎,有一个非常奇怪的、能够歌唱的名字,法国那早就已经失去平衡的皇宮的矫揉做作的气氛始终包围着您。”
“那位站在高耸的明亮平台上的高挑女人,您那双有色的眼睛肯定早就已经看见她了,她那纤细的腰肢马上就像嘲讽人似的转了过来,但是同样铺展在台阶上的着色拖裙的底部仍然还留在花园的沙地上。——您难道没看见吗,四周到处都是穿着灰色的、剪裁时髦的燕尾服以及白裤子的人,他们两腿可以跨过木杆,上半身一直向后弯,然后弯向两侧,向长杆爬去,他们不得不把地球的无比巨大的灰色银幕抬向高处,然后挂到粗绳子上去,因为高挑女人总是会希望有一个雾蒙蒙的清晨。”
他打了个嗝,几乎给我吓着,我问:“真的,这是真的吗?先生,您确实是来自我们的巴黎,来自那个狂风大作的巴黎?啊,来自那个有着暴躁的冰雹天气的巴黎?”
他又打了个嗝,然后我十分不好意思地说:“我清楚,我无比的荣幸。”
接着,我动作迅速地系上大衣扣,接着热情而又腼腆地说道:
“我知道,您认为我的问题不值得回答,但是如果我今天不问您,我就不得不过一辈子悲惨的生活。”
“请告诉我,打扮时髦的先生,人们对我讲的都是真的吗。巴黎是否有只用漂亮的衣服做成的人?是否有只有大门的房子?夏季,城市万里碧空,只稀疏地点缀着几朵心形的白云,这些都是真的吗?巴黎有没有一个热闹非凡的蜡像陈列馆,那儿只有挂着小牌的树木,上面写着最最著名的英雄、罪犯或者是情人的名字?”
“还有就是现在这条消息!这条一看就很明显不真实的消息!”
“真的吗,巴黎的那些大马路忽然都分成了岔路,不会再宁静了是吗?所有的一切并不会总是那样井井有条,那怎么会呢!如果出了一次意外,人们就会迈着大城市人的、很少会碰着石子路的脚步,从条条小路一起涌上来围观;尽管所有的人都好奇,但是他们也怕自己会失望;他们呼吸加速,伸长他们各自的小脑袋。如果他们互相之间不小心碰了一下,就会深鞠一躬,请求对方原谅:‘非常抱歉——不是故意的——太挤了’请原谅,对不起——我实在是太笨了——我承认,我的名字叫——我叫做叶罗美·法洛赫,我是卡博丹大街上卖调料的小商贩——请允许我明天邀请您吃顿午饭——我的妻子也会感到很高兴的。’人们就像这样彼此说着话,小胡同的喧杂声使人头晕脑涨,就连房屋之间烟囱的炊烟都被震落了下来。就是这样的情况。或许在一个富人街区的一条繁华大街上正停放着两辆车。仆人神情肃穆地打开车门。八条纯种西伯利亚狼狗争先恐后般地跳跳蹦蹦地下了车,然后就跃起身子朝着车行道又扑又吼。这时候便会有人说,这是几个化了装的并且穿着时髦的巴黎年轻人。
他的眼睛几乎都闭上了。我默不作声,他将两手放在嘴里扯自己的下巴。他的衣服肮脏无比,可能是别人把他从一个酒馆里赶了出来,但是到现在他自己都还不知道。
或许,我们并没有猜测到,我们的脑袋在白天黑夜之间这短暂、静谧的间隔中仍然会长在脖子上,可能就在这时,在不知不觉之中,一切都将会停滞不动,我们没有去进行观察,所以一切又都会消失得毫无影踪。与此同时,我们两个正在弯着身子独自站着,然后开始四下张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就连空气的阻力都觉察不出来,但是在我们的内心深处仍牢固地记住,在与我们有一定距离的地方,存在带房顶的房子,而且还带着四四方方的烟囱,黑暗就是从屋顶、从烟囱、从阁楼才有机会溜进各间屋子的。幸亏明日又是一个任何东西都清晰可见的白天,这简直就是令人无法相信。
醉酒人扬起眉毛,眉眼间显露出一丝神采,他结结巴巴地说:“是这样的——我现在很困,因此我要去睡觉——我有个内弟住在文策尔广场——我要到他那里去,因为我住在那里,我的床在那儿——我现在就走——但是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住在哪里——我仿佛记不得了——但是不要紧,因为我连究竟有没有内弟都不清楚了——现在我马上就要走了一您说我可以找到他吗?”
我连想都没有想就说;“肯定可以找到。但是您来自异域他乡,并且恰巧您的仆人也不在身边,请允许我给您指路吧。”
他没有做任何的回答。于是我把胳膊伸给他,让他挽着我向前走。
胖子和祈祷者接下去的谈话——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尝试使自己高兴起来。我按摩着身体,对自己说道:
“到了你说话的时候了。你现在已经感到很尴尬了,您感到困惑了吗?等着!你会了解这种情况的。静静地想一想!周围所有的一切也都会等待你的。”
“这就像在上星期聚会的时候一样,有人一直读着手抄本上的什么东西。我曾应他的请求抄写过一页。当我看见他写的那页上面的字的时候,我非常吃惊,这是没有一点根据的。人们分别从桌子的三面探过身来。我甚至都哭着发誓说,那绝对不是我写的字。”
“但是这和今天的事情有什么相似的地方呢。今天开始的这番谈话完全是由你引起的。其他所有的的一切都平安无事。打起精神来,我亲爱的!——你一点会提出不同的意见的。——你可以说:‘我困了,我头疼。再见。快点,说些什么让人注意到你!——这是什么?又是重重阻挠?你想起来了什么?——我想起了一片高原,它作为土地抵挡高大天空的盾牌所以拔地而起。我是从一座山上看见的这片高原,预备从它上面漫游而过。我渐渐开始唱歌了。”
我的嘴唇又干又不听我使唤,我说:
“难道不应该过另外一种生活吗!”
“不,”他用带着疑问的声调说,一边说一边还笑着。
“那么您为什么要晚上在教堂里祷告,”我问他道,在这之前就好像是梦境中支撑着的我和他之间的一切都已经倒塌。
“不, 为什么我们要谈这件事呢。任何一个独自生活的人都不会在晚上承担责任。人们对一些事情感到害怕。可能肉体会消失,或许人真的就是朦胧昏暗中的那个样子,可能没有拐杖就没有办法走路,也许到教堂去大声祈祷,让别人看得到、同时又得到自己的肉体要更好一些。”
他就这样一直说着,后来就开始一声不吭,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的红手绢,低下头哭了。
他站起身来,一边吻着我一边说道:
“你哭什么?你长的这么高大,这正是我所喜欢的类型,你有两只长长的手,几乎可以完全按照你自己的意愿行事;为什么你仍然对此感到不高兴。我劝你说要经常穿深色的带袖边的衣服——不——我这是在恭维你,但是你还在哭?你完全可以充满理智地承受生活这个难题。”
“我们实际上一直在建造无用的战争机器、塔楼、城墙,制作各种丝绸窗帘,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们会对所有的这一切感到十分的惊奇。我们飘**悬空,但是掉不下来,即使我们比蝙蝠还要丑陋,我们仍然要翩翩飞舞。在天气好的日子里,基本上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说: ‘上帝啊,今天真是个好天气,因为我们早就已经适应了地球,然后一直按照我们的共识生活着。”
“我们就像是雪中的树干。看上去它们只是平平地放着,人们总是会以为只需要用一点气力就可以把它推走。实际上是不行的,根本就做不到,因为他们和土地紧密相连在一起,甚至连这些都仅仅是表面现象。”
思考过程阻止了我的哭泣:“现在是在夜里,明天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责备我现在可能会说说的话,因为这些话非常有可能是梦话。”
因此我说:“是的,的确是这样,但是我们说什么啊。我们总不能谈论天空的阴晴,因为现在我们还站在一个房子过道的深处。不能——但是我们原本是能够谈论一番的,我们说话的时候不能够完全自主,我们既没有必要达到某个目标,又也不需要实现什么真理,而最终的目的,无非就是开开心,消遣消遣而已。虽然这样,您是否可以再给我讲讲花园里那个妇人的故事。这个女人是那么的值得钦佩!她多么聪明啊!我们应该以她为榜样。我是那么的喜欢她!我遇见了您,‘就这样把您拦住了,这也很好。我非常高兴和您谈了这一次话。我听到了迄今为止可能是有意不去了解的东西——我非常的高兴。”
他看上去非常的满意。虽然接触一个人的身体总是会使我感到难为情,我还是想要拥抱他。
后来我们从过道来到了室外。我的朋友吹散了几朵碎碎的云,因此现在我们头上已经是满天星斗。我的朋友在非常吃力地走着。
◆4 胖子的末日
这时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得是那么快,突然一下子就到了远处。河水在一悬崖断壁处奔流而下,它想要停住,在裂石棱角边还正在犹豫不决,步履蹒跚,可是在继续往下,就好像泄洪一般,飞身直下,雾花四溅。
胖子再也讲不下去了,他没有办法,于是就转过身,消失在震耳欲聋的、飞流而下的瀑布之中。
听到这许多奇闻轶事的我站在岸边望着。“我们的肺应该怎样做才好,”我大声地喊叫着,“您如果呼吸得快,您就会因为自身中毒而窒息;如果您呼吸得慢,就会因吸入的是不可以呼吸的气体、因吸入使人恼火的东西而开始窒息;要是您想找到适合于您的呼吸速度,您就会因为寻找过程而毁灭自身。”
河岸在无限地延伸,但是我的手掌却触到了远处一个小指路标的铁牌。我感觉这有点不可思议。我长的这么矮,几乎要比平时还矮一些,然而一簇带白色野生无花果、快速摇曳的灌木丛都要比我高。这是我亲眼看见的,因为刚才这簇灌木离我很近。
但是尽管如此我还是搞错了,因为我的手臂就像阴雨连绵的乌云一样大,只不过手臂比云的动作更匆忙一些。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手臂要将我可怜的脑袋压扁。
而我的头却小的像个蚂蚁的卵,只不过是受了点损伤,所以没有那么滚圆。我转动着头,作出一副请求的样子。因为我的眼睛是这么的小,它所表达的东西没有机会被人注意到。
但是我的腿,我那双不听话的腿还跨在树林覆盖的山上,遮盖着一派田园风光的山谷。这双腿一直在长,还在长!它们已经长到了没有自然风光的空间,它们的长度早就已经超过了我的视野。
不,这绝对不是我——我那么小,现在是那么小——我不断地滚动着——滚动着——我是山中的雪崩!喂,过路的人们,麻烦你们告诉我,我到底有多高,现在量量我的手臂,量量我的腿。
“怎么回事,”我的朋友问,他和我一起从聚会中走出来,在劳伦茨贝格的马路上十分安详地走在我的身边。“您请站一会儿,让我弄弄清楚。——您知道吗,我想要做一件事。这件事不是很好做——这清冷却又明亮的夜,这对什么事物都不满意的风,有的时候它像是要改变那些金合欢树的位置一样毫无踪迹。
月光下,园丁房屋的影子笼罩在稍微隆起的道路上,被点缀上一些积雪,当我看到门边的长凳 的时候,就抬起手指了指它,但是因为我没有勇气,猜测可能会有人指责我,所以又把左手放到了胸脯上。
他一点都没有顾及那身漂亮的衣服,十分厌倦地坐了下来。他用肘支撑着髋,把前额放在弯曲的指尖里,我大吃一惊。
“好的,现在我就来说说这件事。您也知道,我生活特别的有规律,没有什么可以指责的,该做的、值得称道的事情我都做了。就像是我周围的人和我非常满意地看到的那样,在我往来的这个社交圈子范围之内,司空见惯的不幸并没有使我幸免,而那种普通的幸福倒也并没有离我而去,所以我可以在小范围里谈论这种幸福。幸亏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恋爱过。有时对此我会颇感遗憾。但是如果需要的话,我也能够使用谈情说爱时所需要的那些老生常谈的词语。但是现在我要说:的确,我恋爱了,并且或许因为恋爱而情绪激动,我有着姑娘们所喜爱的那种炽烈的爱。但是难道我不应该想到,也就是从前的这一不足之处使我的情况有了一个非比一般的、特别有趣的变化吗?”
“安静,安静点,”我无动于衷地说道,想到的只是自己,“我听说您的情人长得很漂亮。”
“是的,她确实非常美。我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只有这么一个想法:‘有这种胆量——我的胆子这样大——我要去海上远航——我喝酒就要一加仑一加仑地喝。’但是我的情人笑的时候,并没有像我所期待的那样露出洁白整齐牙齿来,我看到仅仅是那个又黑又窄又弯的张开的口。她笑起来并且头向后扬的时候,给人一种既狡猾奸诈又老态龙钟的感觉。”
“我无法否认,”我叹着气说道,“或许我也看见过,因为这肯定非常明显。但是还不仅仅如此。所有年轻漂亮的姑娘都是这样的!我看到那些穿在优美身材上的合身的、带很多褶裥、饰物的衣服的时候,总是会这样想,这些衣服不会总是这样漂亮,它们总有一天会起皱褶,变得不再平整,落满灰尘,装饰物上积起的厚厚的灰尘也再也去不掉,谁都愿意这么可悲又可笑地,每天一天到晚总是穿着这同一件贵重的衣服。但是我也看到,有的姑娘可能很美,有着十分迷人的肌肉和小腿、光滑的肌肤以及细密的头发,但是她们每天都带着这副天然形成的面具,总是会将这同一张脸放到同一个手心里在镜前仔细地端详。只是在晚上有些时候,当她们在宴会后夜晚归来照镜子的时候,才会感觉到这套面具早就已经用旧、肿胀、布满灰尘,已经被所有的人看到过,基本上不能再戴了。”
“但是,我在路上经常问您,是否认为那个姑娘长的漂亮,但是您不回答我,总是会把头转到另一边。您说说,您是否有有什么恶意?您为什么都不安慰我一下?”
我把脚伸进月光影子之中,十分殷勤地说:“您不需要安慰,您一直都被人爱着。”说这话的时候,我用有蓝色葡萄花的手绢遮着嘴,怕自己会着凉。
这时,他把身子转向我这边,把他那张胖乎乎的脸靠在长椅的低靠背上说道:“您知道,总体说来我还有时间,我还有机会用一件丢脸的事、不忠实的行为或者是去遥远的国度旅行的办法马上就结束这场刚刚开始的恋爱。真的,我现在很怀疑是否应该卷进这场无边的**之中去,这事我一点把握都没有,谁也没有办法确切地指出它将来会向什么方向发展,会一直持续多长时间。如果到酒馆去故意地喝醉酒,我就会知道,今晚我一点会喝醉,但是我现在是这种情况。我们准备一周之后和一家十分要好的朋友去郊游,在两周时间之内,心灵的深处不会有任何激烈的争斗。今晚的亲吻使我陶醉得简直要昏昏欲睡了,有了这个机会我可以在梦中心驰神往。我抵抗住了这种**,晚上走出去散步,于是就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我不停地动,我的脸就像是被阵风吹过一样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我经常会不停地摸口袋里的红色绸带,一直在为自己忧虑万分,但是又不去深究,甚至对于您,我的先生,我都可以容忍,而在以前,我绝对不会和您进行这么长时间的谈话。” 、
我感到很冷,天已经渐渐发白:“丟脸的事,不忠实!去遥远的国家去旅行都于事无补。毫无选择,您只能自杀了。”我说,并且还带着微笑。
在我们的对面,林荫道的另外一头,有两棵矮矮的树,树的后面是市内。那里还有些许暗淡的灯光。
“那好,”他大声喊道,并且还用他那握得紧紧的小拳头向长凳打去,但是他立即就停住了。“您可以活着,您不自杀。没有人会爱您,您不需要达到什么目标,您也无法掌握下一个时机。因此您刚才对我说了这番话,您这个卑鄙的小人。您没有办法去爱,除了害怕,什么事物都无法使您激动。您现在看看我的胸脯。”
很快地他解开他的外衣、背心和衬衫。他的胸脯确实很宽很美。
我说:“是的,有时候会遇到类似这种不顺利的情况,例如说今年夏天我到过一个村子,这个村子坐落在一条河边,我记得非常清楚。我总是会斜坐在岸边的一条长椅上面。那里也有一座海滨宾馆,经常可以听到拉提琴的声音。健壮的年轻人总是会坐在花园的桌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谈论着那些打猎和冒险的经历。对面的河岸也是一片这样云雾缭绕的群山。”
我稍微地撇着嘴,站起身来,走到长凳后面的草坪之上,并且还踩断了几根剪修时掉下来的树枝,然后冲着朋友的耳朵说:“我承认,我订婚了。”
我的朋友对我站起身来并没有感到惊奇:“您已经订婚了?”他简直可以说是瘫软在那儿,仅仅是依靠长椅的靠背支撑着。接着他摘下帽子,因此我看见了他那圆脑袋上气味十分好闻的、被精心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它在脖子上形成了一条圆润的弧线,这是今年冬天非常流行的发型。
我很高兴自己给了他这样一个听着十分聪明的回答。“是的,”我自言自语道,“他在聚会的时候脖子可以转动灵活,手臂自如地抬举,他可以有说有笑地从大厅的中间带着一位妇人穿过,而且,不管房前下雨还是那里正站着一个腼腆胆小的人,或者是出现了什么其他的糟糕的情况,都不会让他感到不安。不,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在夫人们面前,他总是会同样彬彬有礼地鞠躬致意。但是现在他只会这么干坐着。”
我的朋友不停地用一块麻纱手绢擦着额头。“请,”他说,“请您把手放在我的额头上。我求您了。”我没有立刻就这样做,因此他合拢双手来请求我。
仿佛我们的忧虑使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更加暗淡了似的,我们坐在山上,好像是坐在一间小小的屋子里,尽管刚才我们就看到了晨曦,感觉到了清风。尽管我们俩都互相不喜欢对方,但是我们却挨得很紧,我们无法彼此离得太远,因为四周的墙全部都是客观的存在并且很坚固的。但是我们可以不顾及人的尊严,做出无比可笑的举止,因为在头顶的树枝和对面的树木面前,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害羞。
这时,我的朋友突然间一下子从他的口袋拿出一把刀子,稍作沉思之后就打开了它,接着,就仿佛演戏似的往他的左臂上戳下去,然后也不拔出来。血立刻就流了出来。他那圆圆的脸变得煞白无比。我立刻拔出刀子,把大衣和燕尾服的袖子剪破,然后撕开衬衫袖子。接着,又往前往后各跑了短短一段路,看是否可以找到能够给我帮忙的人。几乎所有的树枝都能够看得清清楚楚,但是它们一动不动。因此我就在深深的伤口处吸了很长一段时间。这时我想到了园丁的小屋。我跑上通往房屋左边那块稍高的草坪的楼梯,火急火燎地寻找窗户和门,气愤地跺脚按铃,虽然我立刻就发现这家没有住人。后来我又跑过去察看伤口,它仍然在汩汩地流着血。我在雪地里把他的手绢弄湿润,笨手笨脚地把他的胳膊粗粗地包扎起来。
“你啊亲爱的,亲爱的,”我说,“你为了我就把自己给弄伤了。你的处境非常好,周围都是朋友,大白天时,如果有穿戴讲究的人散落在桌子之间或者是山丘路上,你完全可以去散步。记住,到了春天,我们就会去森林公园,不,不是我们要去,但是很可惜这是真的,但是你会和小安娜笑着跳着一起去。是的,相信我,我求你,阳光下,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你们两个人一定光彩照人,哦,那时会**地奏起音乐,依稀可以听见远处的马蹄声,没有必要担心发愁,林荫大道上到处是呐喊声和演奏手摇手风琴的声音。”
“天啊,”他说,然后他站了起来;紧紧地靠在我身上,我们一起走着,“没用。这并不能令我高兴。请原谅。已经很晚了吗?或许明天早上我应该做点什么,啊,上帝啊。”
上面,就在紧靠着墙的地方,正点着一盏灯,把树干的阴影投射在路上和白色的雪地上,各种各样的树枝的阴影则像被人折断了似的,弯弯地洒落在山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