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维军的心被这道目光轻轻撞了一下。

他看向热情真诚的林建军和林志涛,又看了看一脸期盼的岳父林大山。

搬过来,确实是个极好的选择。

李家沟人心叵测,穷山恶水,留在那里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泥沼里行走。而林家村靠海,物产丰富,民风淳朴,更重要的是,这里有真心接纳他们的亲人和乡邻。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变得清晰。

可爷爷怎么办。

老人一辈子都生活在李家沟,那片贫瘠的土地是他的根。让他背井离乡,到陌生的村子安度晚年,李维军做不到。

【唉,爷爷是个问题,老人家故土难离啊。】

【搬过来多好,再也不用受那帮白眼狼的气了。】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军哥难啊。】

李维军端起酒杯,对着众人笑了笑。

“这件事,我得回去跟爷爷商量一下。我先代我媳妇和孩子,谢谢大家的好意。”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林建军和林大山都是通情达理的人,知道这事急不来,便不再多劝,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这顿饭一直吃到月上中天。

送走了林建军和那几户热情的村民,林河从屋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麻袋和火水灯,显得兴致勃勃。

“哥,姐夫,咱们走。去赶海,抓螃蟹去。”

一家人趁着夜色,来到了海边。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扑面而来,远处的潮水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月光洒在退潮后的滩涂上,泛着一片银白色的光。

这个年代,国家政策严禁自由买卖,任何私下的交易都可能被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海鲜这东西没什么油水,不能果腹,所以除了偶尔改善伙食,很少有人会费力气来抓。

偌大的海滩上,只有他们几个人。

李维军将猪内脏塞进一个竹编的笼子里,然后找到一处礁石缝隙,将笼子沉了下去。

林山,林河两兄弟也如法炮制,直到把所有笼子都放完。

一家人忙活了整整两个晚上。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透,李维军就和林河用平板车拉着几大麻袋的收获,悄悄进了镇子。

在上次交易的那个隐蔽巷口,找到了周红旗。他看到麻袋里那些活蹦乱跳的螃蟹和海虾,眼睛都直了,当场结算点了一百五十块钱塞到李维军手里。

钱正好够再买一辆自行车。

第二天,当李维军和林河一人骑着一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回到林家村时,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两辆黑得发亮的自行车并排停在林家院子里,在阳光下闪着光,比最俊的婆娘还要吸引人的眼球。

村民们围在院子外,指指点点,议论声中充满了惊叹和羡慕。

林壮从人群外挤进来,当他看到那两辆一模一样的自行车时,眼睛都红了。他死死盯着那锃亮的车铃和崭新的车座,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李维军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眼神里的那份怨毒。

他意识到不对劲。

这种毫不费力就能赚大钱的方式,太容易招人嫉恨了。就像一块流着蜜的肥肉,会引来无数苍蝇,甚至豺狼。

晚上,李维军把林大山和林山林河两兄弟叫到屋里。

“爹,哥,林河,抓螃蟹的事,要先停一停。”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林山林河两兄弟正兴奋地计划着再干几票,把家里短缺的东西都置办齐全,听到这话顿时就愣住了。

“为什么啊姐夫?这钱不是挣得好好的吗?”

林河不甘心的说到。

李维军看着他,神情严肃。

“太张扬了。两辆自行车,动静太大了。现在村里肯定有不少人眼红,万一有人偷偷去公社举报我们搞投机倒把,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到时候不光钱要被没收,人也要被抓去批斗,甚至劳改。为了这点钱,不值得冒这个险。”

【军哥这危机嗅觉绝了!太稳了!】

【对,及时收手!那个林壮一看就不是好东西,肯定会去举报。】

【见好就收才是王道,不然肯定要出事。】

林大山抽着旱烟,听完李维军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

“维军说得对。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这事是该停停,避避风头。”

林河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道姐夫说的是事实。他挠了挠头,最终还是同意了。

“行,都听姐夫的。”

第二天一早,李维军就带着林燕和小墨准备回家。

林大山和林母给他们装了满满一车的海鸭蛋和鱼干,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在那边照顾好自己。

李维军骑着车,载着妻儿,慢慢驶离了热闹淳朴的林家村。

当他们回到李家沟的村口时,李维军立刻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之前总聚在村口大槐树下闲聊的村民不见了踪影。路上偶尔遇到几个社员,那些人看到他们,眼神都变得躲躲闪闪,然后加快脚步,远远地避开,嘴里还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那不是单纯的羡慕或嫉妒,而是一种混合着排斥与怨恨的冷漠。

李维军心里一沉。

回到家,院子里倒是干净,显然是爷爷每天都有打扫。

爷孙俩还没说上几句话,隔壁的王婶就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

“维军,你们可算回来了。”

王婶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神秘。

“村里出大事了。前两天重新选了村长,你猜谁当上了?”

没等李维军回答,她就自己揭晓了答案。

“是孙满!他现在是咱们村的村长了!”

“还有那个孙有才,当上了生产队的大队长。新来的会计,是前年入赘到村尾的那个知青,叫梁世,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一个人。”

这个结果,让李维军的眉头瞬间拧紧。

孙满当了村长,孙有才当了队长。孙镇虽然倒了,但他的势力却换了种方式,更加根深蒂固地盘踞在了这个村子里。

王婶左右看了看,又凑近了一些。

“你还不知道吧。现在村里人都说,是你害得咱们李家沟名声都臭了。好几家订好的亲事都黄了,人家嫌咱们村出了人贩子窝,晦气。”

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埋怨。

“都怪你当初非要把事情捅出去。现在好了,整个村子都跟着你倒霉。”

说完,她也不等李维军有什么反应,便扭着腰回家去了,仿佛只是特意来告知这个消息,看看他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