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旱了数月的土地龟裂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村西头的河沟也见了底,只剩下一汪浅浅的浑水。

社员们弯着腰,用木瓢费力地将水舀进桶里,然后晃晃悠悠地挑向自家干渴的田地。

李维军和林燕到的时候,河堤上已经站满了人。

孙有才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来回踱步,他看到李维军,那张本就阴沉的脸,此刻更是黑得能拧出水来。

他停下脚步,冲着李维军的方向,刻意提高了嗓门。

“李维军,你家的地,在那边,最西头那块。”

他用下巴指了指远处的山脚下,那里的地块离河沟最远,隔着好几个土坡。

“别偷懒,浇不透不给记工分。”

不远处,孙宝根和他那几个鼻青脸肿的兄弟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看到这一幕,脸上都露出幸灾乐祸的坏笑。

“看他怎么挑。”

“这不得跑断腿啊。”

林燕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上前一步就想理论。

“你们这是欺负人!”李维军伸手拉住了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怒气,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操,这孙有才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明摆着公报私仇!】

【就是,欺负军哥老实人!】

【这得跑多少趟啊,天黑都浇不完。】

李维军看了一眼那些幸灾乐祸的嘴脸,又看了看远处那块几乎快要贴着山根的地。

他对林燕说。

“你在这等我。”

说完,他便放下木桶,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河边的人都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孙有才冷哼一声,以为他是想撂挑子不干了。

没过多久,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李维军推着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回来了。

他走到河边,将两个装满水的木桶稳稳当当地挂在自行车的车把两端。

然后,他拍了拍后座。

“上来。”

林燕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眼里的担忧化作了笑意。

她麻利地跳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在全村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李维军双腿一蹬,自行车驮着一个人和两桶水,稳稳当当地朝着远处那片地骑了过去。

原本需要走上十几分钟的崎岖土路,骑车不过三五分钟就到了。

他将水倒进地里,又载着林燕轻松地骑了回来。

一个来回,比那些挑着担子气喘吁吁的壮劳力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刚刚还在看笑话的村民,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羡慕,嫉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懊恼。孙有才的脸已经从黑色变成了猪肝色,他死死盯着那辆来去如风的自行车,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孙宝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自行车怎么还能这么用。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操作秀我一脸!】

【自行车还能这么用?军哥真是个天才!】

【看孙有才那张便秘脸,爽!】

夫妇俩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打水,一个负责浇灌,效率高得惊人。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李维军看到林燕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白净的脸颊也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

他停下车,从兜里掏出手帕,仔细地帮她擦了擦汗。

“你去树底下歇着,剩下的我来。”

“我没事,我不累。”

林燕嘴上说着,心里却甜丝丝的。

李维军不容分说地把她按到一棵大树的阴凉下。

“听话。”

他转身回到河边,放下了自行车。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他又找来了两只空桶。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举动。

他用扁担挑起两桶水,稳稳地架在肩上。

然后,他弯腰,用两只手,又各自拎起了一只装满水的木桶。四桶水,加起来足有两百多斤。

他却只是身形微微一沉,随即迈开稳健的步伐,一步一步朝远处的田地走去。

他没有丝毫的勉强,呼吸均匀,脚步沉稳,仿佛肩上挑的不是水,而是棉花。

这一下,整个河堤彻底炸了锅。

“我的天,他还是人吗?”

“这力气也太大了!”

“一个人顶咱们三个人干啊。”

孙有才看着李维军那如同小山一般远去的背影,眼里的怨毒不知不觉间,竟掺杂进了一丝畏惧。

这种纯粹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能用权势打压的范畴。

李维军将水倒完,又拎着空桶走了回来。

他再次装满四桶水,重复着刚才的动作。

他把这枯燥的体力活,当成了一种日常的锻炼。

就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知青点的那片地。

孙宝根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正围在陶怀玉的周围,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些什么。

陶怀玉脸色苍白,紧紧抿着嘴,拼命地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离他们远一些。

【孙宝根这狗东西还不死心啊,又去骚扰陶知青了。】

【嘿嘿,他不知道死期将至。军哥改变了剧情,陶知青她爸今天就该到了吧。】

【坐等孙家父子吃不了兜着走!大快人心!】

李维军的目光从那几人身上扫过,随即收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有过去。

有些事,已经不需要他出手了。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李家沟都沉浸在挑水抗旱的忙碌之中,再没人有精力去嚼舌根。

直到第三天傍晚。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疲惫不堪的村民们正三三两两地扛着农具往家走。

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像一头闯入羊群的猛兽,缓缓驶进了李家沟的村口。

全村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孩子们跟在车屁股后面追着跑,大人们则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

这年头,自行车都是稀罕物,更别说这种只有县里大领导才能坐的小轿车了。

车子在村委会大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大队书记冯志山从驾驶位上快步走了下来。

他满脸堆笑,一路小跑地绕到后座,恭敬地拉开了车门。

两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先后下车,神情严肃。

紧接着,第三个人从车里走了出来。那是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身上穿着一套裁剪得体的灰色中山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形挺拔,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时,自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