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满这句声色俱厉的嘶吼,仿佛一个信号。

刚刚还对着李维军喊打喊杀的村民们,瞬间调转了枪口。

“对!就是孙有才这个老王八蛋教唆的!”

“我早就看他儿子不是好东西,整天在村里游手好闲,原来根子是在他爹这儿!”

“陶主任,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啊,不能让这种人当我们的队长,他会带坏我们整个李家沟的风气!”

墙倒众人推。

前一刻还跟着孙家父子一起诋毁李维军的村民,此刻纷纷化身为正义的使者,争先恐后地撇清关系,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那对已经面无人色的父子。

人性的丑陋,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陶天华的目光冷冷地从那些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村民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大队书记冯志山的脸上。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带着女儿,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这无声的姿态,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具压力。

冯志山浑身一激灵,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对着车窗连连保证。

“陶主任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他那张谄媚的脸。

轿车掉了个头,在全村人敬畏的目光中,扬起一阵尘土,缓缓驶离了李家沟。

车子一走,孙有才和孙宝根父子俩就像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噗通一声瘫软在地。

周围是曾经的邻里乡亲,此刻却只剩下鄙夷的目光和刻薄的咒骂。

绝望之中,孙有才看到了站在人群外围,始终冷眼旁观的李维军。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李维军的小腿。

“维军!维军你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他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生产队长的威风。

“我知道错了!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跟陶主任说一声,就说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给你磕头了!”

孙宝根也反应过来,跟着他爹一起爬过来,对着李维军砰砰地磕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军哥,军哥我错了!我不是人!你饶了我这一次吧!”

李维军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周围那些神情各异的村民。

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有鄙夷的。

却没有一个人,流露出半分的同情。

这就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

这就是他曾经想要守护的乡亲。

一股无法言说的恶心与失望,从他的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脚,挣脱了孙有才的手。

然后,他转过身,在父子俩绝望的哭嚎声和村民们复杂的议论声中,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朝着自家的方向走去。

【恶人自有恶人磨,这孙有才也是活该。】

【军哥估计是对这个村子彻底失望了。】

【也好,早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李维军看着眼前飘过的金色文字,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回家的路,从未像今天这样坚定。

夜色渐深,喧嚣了一整天的村庄终于安静下来。

李维军家里,林燕已经烧好了热水,正细心地帮他擦洗着后背。

她一句话也没问,只是用最温柔的动作,安抚着丈夫疲惫的身体和想必不会平静的内心。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林燕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陶天华和陶怀玉父女。

陶天华手上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瓶麦乳精和高级点心,陶怀玉则抱着一匹崭新的蓝的确良布料。

在七十年代的农村,这绝对是能用来当聘礼的重礼。

“李同志,林燕同志,冒昧打扰了。”

陶天华的脸上带着温和的歉意。

李维军将他们请进屋里。

“陶主任太客气了。”

陶天华将礼物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明了来意。

“今天来,一是正式感谢李同志的救命之恩。二是,有一件不情之请,想和你们商量。”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想必你们也知道,我刚官复原职,省里情况复杂,盯着我的人不少。我现在把怀玉接回去,目标太大,对她反而不好。”

“所以,我想请你们,再多照顾怀玉一段时间。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来接她。”

他的语气无比诚恳,目光里满是为人父的担忧与恳求。

李维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一眼旁边局促不安的陶怀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林燕。

他沉默了片刻,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

“陶主任,实不相瞒,我也不准备在这个村子待下去了。”

陶天华愣住了。

李维军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妻子的娘家在几十里外的林家村,那边民风淳朴,邻里和睦。我准备过段时间,就带着老婆孩子搬过去。”

他看向陶天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想办法运作一下,把陶知青也调到林家村去。那边环境比这里好,离我们家也近,真有什么事,我们照应起来也方便。”

这个提议,瞬间解决了陶天华最大的难题。

一直低着头的陶怀玉猛地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愿意过去!”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一张脸瞬间红到了耳根,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屋子里的气氛,因为她这一句急切的话,变得有些微妙。

林燕原本还带着温婉笑意的脸,在看到陶怀玉那副少女怀春的娇羞模样时,笑容微微一僵。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危机感悄然涌了上来。

【哦豁!小陶这是芳心暗许了啊!】

【完了完了,军嫂的雷达响了!】

【修罗场的前兆?军哥这个钢铁直**本没发现。】

李维军确实没放在心上。

他只是觉得这个方案对所有人都好,完全没注意到旁边两个女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气氛。

陶天华是何等人物,他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表情微妙的林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不动声色地将话题接了过来。

“这个提议很好,我会考虑的。”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李同志。”

他放下水杯,看着李维军。

“我听说,县供销社最近正好有一个招工指标,是正式工。”

“你有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