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贤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维军脑子里那把生锈的锁。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骇人的精光。

对,只有山里,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藏下这么多的东西。

【我操,灯下黑啊!谁能想到东西没转移出村子,而是藏到后山去了!】

【这贼肯定是村里人,而且是对地形特别熟的,知道哪里有天然的土洞或者隐蔽的洼地。】

【快去找!肯定埋得不深,天这么冷,土都冻硬了,他没时间挖深坑!】

李维军没有多说一个字。

他转过身,大步就朝着村后那片黑漆漆的山林走去。

他的动作太快,太决绝,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刘志贤立刻反应过来,对着身后的两个民兵一挥手。

“跟上!”

林大山和林家兄弟也立刻抄起手边的木棍铁锹,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夜风更冷了,吹在人脸上像刀子在割。

李维军走在最前面,他没有拿手电,仅凭着微弱的星光和熟悉的记忆,在崎岖的山路上走得飞快。

他太熟悉这座山了。

哪里有兔子洞,哪里有山鸡窝,哪里适合挖陷阱,哪里又方便藏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

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拐进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拨开挡路的荆棘,他停在了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这里的地势比周围低,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是个天然的藏匿点。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一寸寸扫过地面。

终于,他停在了一棵老槐树下。

那里的土,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

虽然对方很小心地做了伪装,铺上了一层枯叶,但那新翻出来的泥土颜色,根本瞒不过李维军的眼睛。

“挖!”

李维军的声音沙哑,只吐出了一个字。

跟上来的民兵和林家兄弟立刻挥动铁锹,朝着那片土地挖了下去。

冻硬的表层土被撬开,往下就轻松多了。

“铛!”

一声闷响,铁锹的尖头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不是石头。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了动作。

很快,一个厚实的陶制罐口露了出来。

李维军的瞳孔狠狠一缩。

那是他家的猪油罐子。

他亲手从镇上买回来的,罐沿上还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随着泥土被不断刨开,埋在下面的东西一样样显露出来。

那个装着黄桃罐头的木头箱子。

那个装着麦乳精和各种票据的布包。

还有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几十斤重的腌狼肉。

所有消失的东西,都在这里。

一样不少。

当所有的赃物被摆在地上,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丝毫没有出现在李维军的脸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冷。

对方不光偷走了钱和票,连他家过冬的口粮,一点都没放过。

这不是简单的偷窃。

这是要让他一家人,在这寒冬腊月里,没了房子,断了口粮,活活冻死饿死。

好狠的心。

【畜生!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军哥,别放过他!查出来是谁,绝对不能轻饶!】

李维军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凝结成了一片决绝。

当刘志贤带着人,将那一大堆东西搬回村里,放在李维军家废墟前的空地上时。

整个李家沟,都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之前还抱着胳膊看热闹,满脸幸灾乐祸的村民,此刻一个个脸色煞白,眼神躲闪,再也不敢看李维军一眼。

证据确凿。

贼,就在他们中间。

“说!”

刘志贤指着那些东西,发出一声怒吼。

“是谁干的!自己站出来!”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人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像一群被吓破了胆的鹌鹑,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

“好,很好!”

刘志贤气得怒极反笑。

“都不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一个个带回去审!我就不信,撬不开你们的嘴!”

可就在这时,李维军却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用了,刘队长。”

刘志贤猛地回头看他。

李维军没有看那些村民,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林燕搀扶着,浑身发抖,满眼泪水的老人身上。

“爷爷。”

他走到老人面前,缓缓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

“这个地方,咱们不待了。”

“明天,我就去把奶奶的坟迁走。咱们去林家村,我给您盖新房子,比这个大,比这个亮堂。”

他的话,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李家沟的人,彻底炸了锅。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两行滚烫的泪水。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烧成废墟的家,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想起了自己一个人在火场里挣扎时的绝望。

他的心,早就凉透了。

“好……”

老人点点头,声音嘶哑。

“走,咱们走。”

“不能走!”

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村长孙满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张脸涨得通红。

“李维军,你不能走!你是我们李家村的民兵,你走了,谁来保护村子的安全?”

“对!不能让他走!”

“现在狼群下山越来越频繁,他走了,狼再来了怎么办?”

人群里立刻有人附和起来,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李维军的离开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们忘了是谁在火灾时袖手旁观。

他们忘了是谁偷走了他家的一切。

他们只记得,李维军能打狼,能保护他们。

【我吐了,这帮人的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用人的时候是“维军兄弟”,不用人的时候恨不得你死。恶心!】

“你们还要不要脸!”

一声怒骂,从旁边传来。

林大山涨红着脸,指着孙满的鼻子破口大骂。

“人家家里着火,你们一个个跟死人一样站着看!人家爷爷拼了命救火,你们没一个搭把手的!现在东西找到了,知道贼就在你们中间,你们不抓贼,反倒拦着受害人不让走?”

“我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一群白眼狼!”

林家村跟来的几个汉子,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怒目而视,大有当场动手的架势。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

“都住口。”

李维军站了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他拦住了激动的岳父,也让那些叫嚣的村民闭上了嘴。

他一步步走到孙满面前,目光直视着他。

“孙村长。”

“从今天起,我李维军,正式退出李家沟民兵队。”

“从今往后,这个村子是死是活,是喂了狼还是遭了灾,都与我李维军,没有半分关系。”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转身走到爷爷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

然后,他牵起妻子冰冷的手,将吓坏了的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我们走。”

他扶着爷爷,领着妻儿,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走去。

身后,是李家沟村民一张张错愕,慌乱,又充满恐惧的脸。

还有那一片,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的,他曾经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