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林家村的民兵们,抱着手臂靠在墙根,眼神里的讥诮毫不掩饰,像在看一群演砸了的丑角。

绝望和羞辱,如同冰冷的雪水,浸透了这几个李家沟人的每一寸皮肤。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了这死寂的场面。

“冯书记!冯书记!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我要举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壮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他脸色涨红,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他那几筐没卖出去的螃蟹,已经在家里发出了臭味。

这股臭味,点燃了他心里所有的嫉妒与怨毒。

冯志山的拖拉机刚开出村口不远,就熄了火,他正烦躁地跳下车检查,就听到了林壮的喊声。

他皱着眉回头,看到了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搅屎棍。

林壮几步冲到冯志山面前,指着李维军家的方向,声音凄厉。

“冯书记!我要举报李维军!他带着全村人搞投机倒把!”

“他私自把螃蟹卖到县城纺织厂,这是挖社会主义墙角!是资本主义尾巴!必须严惩!”

【卧槽,这孙子是真疯了,这是要断了全村的财路啊!】

【他自己发不了财,就要把锅砸了,让所有人都没饭吃,太毒了。】

【这下完了,投机倒把的帽子扣下来,谁也扛不住啊。】

瘫在地上的李家沟众人,听到这话,原本死灰般的眼睛里,瞬间又亮起了一丝恶毒的微光。

如果李维军倒了,那他们李家沟的困境,是不是也就不是困境了?

法不责众,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似乎也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一点。

张铁牛等人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

“林壮你个狗日的,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们跟着维军赚钱,怎么就成投机倒把了!”

场面瞬间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维军从里面走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出闹剧。

他的目光扫过状若疯癫的林壮,又落在了脸色铁青的冯志山身上。

冯志山心里把林壮骂了个狗血淋头,但举报信都递到脸上了,他这个书记不能不管。

他只能硬着头皮,公事公办地开口。

“李维军同志,关于林壮同志举报的情况,你怎么说?”

李维军没有回答,只是对冯志山说了一句。

“冯书记,屋里说吧。”

说完,他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冯志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林壮也想跟进去看热闹,却被张铁牛像拎小鸡一样拦住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进去的份儿吗?”

屋子里,李维军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箱里,取出了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给了冯志山。

冯志山疑惑地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瞬间就瞪大了。

这是一份正式的采购文书。

白纸黑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兹委托林家村李维军同志,为我厂职工食堂协助采购食物,以改善职工伙食。

落款是海城纺织厂,上面还盖着鲜红的公章。

冯志山脸上的凝重和怀疑,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对门外那个林壮的深深厌恶。

他拿着文件,大步走了出去,中气十足地对着所有人宣布。

“都安静!”

他高高举起手里的文书。

“我已经核实清楚了!李维军同志是受县纺织厂正式委托,进行计划内采购!所有手续齐全,完全合理合法!”

“根本不是什么投机倒把!”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所有林家村的人都欢呼起来。

而对于林壮和那些心怀鬼胎的李家沟村民来说,这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

“不可能!”

林壮的眼睛瞬间红了,他根本不信,嘶吼着就想扑上去抢那份文件。

“他骗人!这肯定是假的!”

李维军的身影一晃,挡在了他的面前。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出了一拳。

一记沉闷的击打声响起。

林壮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半天没能爬起来。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李维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像冰刀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朵。

“我再跟你说一遍。”

“路子,是纺织厂的刘厂长托我找的。”

“钱,是纺织厂的会计直接分给村民的。”

“我李维军,从头到尾,一分钱没往自己兜里揣。”

他俯下身,盯着林壮那张因痛苦和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地问。

“你告诉我,这叫投机倒把?”

周围的村民们反应了过来,纷纷大声作证。

“对!维军一分钱都没要过!”

“钱都是我们自己去厂里领的,跟维军没关系!”

“林壮你个白眼狼,维军带我们过好日子,你还反咬一口!”

冯志山看着眼前的局面,心里彻底有了数。

他现在看李维军,越看越顺眼。

这灾荒年景,日子不好过,各个村都穷得叮当响,就他这个公社书记头疼。

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李维军这样的能人,能带着一个村子自力更生,给他省了多少心。

这个林壮,简直是自寻死路。

冯志山脸色一沉,指着地上哼哼唧唧的林壮,对林泰村长厉声喝道。

“林泰!这就是你们村的村民?思想觉悟这么低!你这个村长是怎么当的!”

“立刻!马上!把他给我带回去,开全村大会,给我好好搞思想教育!写一万字检讨!”

林泰村长连忙点头说是,叫上两个民兵,像拖死狗一样把林壮拖走了。

冯志山处理完林壮,这才转头看向那几个已经彻底傻眼的李家沟村民。

他们刚才还指望林壮能把李维军拉下水。

可现在,他们亲眼看到了那份盖着红章的采购文书,亲耳听到了林家村村民的作证。

他们这才明白,李维军带着林家村卖螃蟹,不是偷偷摸摸的小打小闹。

这是跟县里大厂挂上钩,光明正大挣大钱的路子。

而他们李家沟的人,亲手把这位财神爷,从自己村推了出去。

一股比失去庇护、面对熊瞎子时更加强烈、更加噬骨的悔恨,猛地攫住了每一个李家沟人的心脏。

肠子,真的悔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