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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分局,刚好遇到新来的实习生汪雪津,“小汪,来,给她做个笔录。”他安排女孩坐在椅子上,又偷偷跟汪雪津说,“偷东西抓个现行。”季风杨递给他一只黑色的手机,“这是赃物。”说完拍了拍汪雪津的肩膀,递给汪雪津一支烟,还没等汪雪津伸手,他就收了回去,“算了,年轻人少抽点,别像我似的。”接着一低头,熟练的把烟凑到黄色的打火机火焰上点燃,“走了!”

季风扬走后,黄宗元背着手从方局长办公室出来,先是咳嗽了两声,“季风扬来这儿干嘛?”口气十分惊讶。

“没事儿,他抓了个小偷,这就做笔录。”汪雪津拿了一个蓝色的A4文件夹朝着刚才季风扬抓的姑娘走过去。

“小偷?哼!一个贪污犯的儿子,还要抓小偷,怎么不抓他爹去!”黄宗元朗声说道,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从办公桌前抬起头来,看着黄宗元,并开始交头接耳。黄宗元对大家的反应十分满意,“那么多失踪案,看看同志们都忙成啥样了,还抓小偷给大家添乱……”

汪雪津头都没有回。

季风扬开车去了医院,女孩的床位上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连一条褶皱都没有,他拉住迎面走来的护士,“哎,这个床位上的姑娘去哪了?”

“是那个不会说话的吗?”

“嗯。”

“昨天晚上她一个人吃了两份套餐之后就再也没有看到她……”

“哦,谢谢你。”季风扬抬手看了看表,已经中午了,她昨晚上晚餐之后就不见了,离开医院应该已经18个小时左右,季风扬叹了口气,离开医院,中午在快餐店点了两素一荤的套餐,一边吃一边打开口袋里的黑色工作日记本看了一遍昨天白天的工作记录:

根据沐建国邻居张凤兰透露,在妻子谭艳艳过世前,他是个很疼媳妇和孩子的男人,会主动做家务,张凤兰经常能看到他在阳台晾衣服,偶尔还会在菜市场遇到,沐建国很腼腆,见面也只是点头笑一下。后来因为有个警察在追捕逃犯的时候误杀了他的妻子,他拿了赔偿金开始沉迷赌博,女儿只有十几岁,瘦得皮包骨,因为没有钱买吃的饿得直哭,他都不管,在张凤兰印象当中,他从开始赌博就没有回过这个家,张凤兰看他女儿可怜还多次让女孩到自己家中吃饭……沐建国的女儿叫“沐秀林”,他是用比较大的字写在笔记本上的,季风扬把笔记本揣在口袋里,才开始吃饭,软糯的米饭送进嘴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饿,上一顿饭好像还是昨天中午。江起云和汪雪津时常说他是疯子,所有的时间都用来查案甚至可以不睡觉,还顺便虐待自己,他觉得自己是传送带上的一盒药,必须要快点送进病人的嘴里,非要药到病除,才能安下心来照顾自己。

可是这个世界上的坏人,怎么能抓得完呢?就像小时候父亲连打自己都没时间,他很羡慕因为考不好被老爸用拖鞋胖揍一顿的同桌,虽然他第二天来上学屁股只敢坐一半椅子。父亲总是要去抓坏人,那个时候的自己以为坏人很快就能抓完,然后自己也可以拿着不合格的成绩单去讨一顿打,第二天也可以像同桌一样屁股只坐半张椅子……

忽然有一天,母亲跑来学校,告诉自己,父亲已经走了。

虽然他从泣不成声的妈妈那里已经感受到了巨大的绝望和悲伤,可是他依旧眨巴着大眼睛问抱住自己的妈妈,“他啥时候回来?”

妈妈只是哭,眼泪洒在他的肩膀上,透过白色的T恤,滚烫。

开始的时候各个领导先后到家里慰问,有的还哭得特别伤心,说父亲是因公殉职,可以得到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后来又说老爸是黑警,与黑社会的臭流氓是一伙儿的,没有资格拿到抚恤金……

母亲白天在商场做服务员,晚上当保姆,积劳成疾,45岁就去世了,临死,母亲给季风杨留下3000块钱。

他相信父亲是黑警!所以他遭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

只有这一切是理所当然,他才能熬过去。

14岁季风杨把母亲留下的钱在赌场一夜挥霍一空,并欠下两万元的高利贷。

三个月后高利贷变成了四万,他捆成粽子,被告知有两条路,第一,卖肾还钱;第二,加入地下赌场,高利贷一笔勾销。

季风杨脸上五颜六色鼻青脸肿,他歪着头嘿嘿一笑,门牙掉了一个,显得很滑稽,“你们是不是会想,是个人就会选择加入你们吧!”他的眼神由混沌变得尖锐:“啊呸!我爸是警察,他儿子不会当孬种,卸胳膊卸腿还是挖肾,你们随便!”

“哎呦,还警察!你打听打听谁不知道你爸是警察里的叛徒,是黑警!收黑钱办黑事,你还好意思提你爸!真可笑。不过既然你已经作出选择,那么咱们就挖掉你一个肾还钱吧!”

季风杨拼命地挣扎,但是还是被人抬到冰冷的不锈钢解剖台上,四个壮汉按住他,一支冰冷的注射器插进身体里,季风杨渐渐失去了力量,眼前的人影变得模糊,手脚都不听使唤,他能感觉到他们在解绳子,季风杨拼命的告诉自己,醒来醒来啊!不醒就废了,就不是挖掉一个肾的事儿了,直接把自己拆了也是很有可能的啊!可是他的知觉渐渐远去,他进入一团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他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在医院里,后腰的右侧传来尖锐的刺痛,手伸进病号服里,摸到一大块纱布,他心想:“完了!”

一个老头儿,大概不到50岁,坐在板凳上,双手置于双膝,上半身坐得笔直。剑眉星目,器宇轩昂,穿着灰色立领的中山装。

“风扬,你终于醒了。”他从板凳上站起身,拉住季风杨的手。

“您是……您是江叔叔?”季风扬揉了揉眼睛。

“多年未见你还能记得我?”

“当然记得,江叔叔你离开的这么多年……我爸出事了……”季风杨挣扎着想要做起来,牵扯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江远帆扶他赶快躺好,“我知道,我都知道,你身上有伤,还得修养一段时间。”

“江叔叔,你相信我爸是清白的吗?”

“我相信老季的为人,他一定是被人陷害!可惜我早已脱离警队,不然,一定将诬陷老季的人绳之以法。”

“可是除了你,根本没有人相信他是清白的,他的案子早就已经定论,没有人愿意花那么大力气去翻案——为了一个死去的人。”季风扬的眼睛里噙满泪水,这么多年他从来没对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知道其他人就知道能当成笑话听听。江叔叔是看着自己长大的,他们是战友,转业后一起加入警队,是秤不离砣的兄弟,更有过命的交情。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值得信赖、可以倾诉的对象。

“风扬,你想过考警校吗?”江叔叔温和地望着季风扬,那种目光跟父亲像极了。

“我?我连高中都没念完……”

“这个世界上只有想不想做,没有做不到这回事!”

季风扬摇头,“我不行,我已经是半个废人,失去了一只肾脏……对了,您是怎么找到我的?”

“他们只是切开了你的皮肤,你的肾脏还好好的在你的身体里!我从国外回来之后就得到了你父亲不幸的消息,所以决定找到你……钱我已经替你还了,他们以后都不会再骚扰你。”

“真的吗?”季风扬紧紧地握住江叔叔的手,忽然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完了!”

“没有!孩子,要相信你自己!江叔叔知道你一定行!考上警校,不但要还你父亲清白,还要把这赌场连根拔起,让它不能再祸害京西的老百姓!”江远帆握着季风扬的手,他的目光里有某种发光的东西,感染了季风扬。

“嗯,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季风扬擦擦眼泪,“您走后去了国外,那怎么没有看到落雪妹妹。”

江远帆当即呆住,他红润的脸色由白转灰,目光里的光瞬间熄灭,身体微微佝偻着,几乎是瞬间苍老了10岁。

季风扬挣扎着坐起身,“江叔叔?江叔叔?你怎么了?”

江远帆回过神来,勉强地笑了笑,“没什么,刚才有点不舒服,现在好了,你也知道这年纪大了,哪儿哪儿都大不如前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话间已经站起身,“风扬,你安心养伤,之后所有的事情我都会替你安排好。”

“嗯,江叔叔慢走,那个,您明天还来吗?”

江叔叔拍了拍他的头,“当然要来,江叔叔也很想你啊!”

江远帆走到门口的时候,季风扬忽然说,“江叔叔,我父亲临死前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他从不后悔认识你!”

江远帆停下脚步,微微转头,季风扬看到他的眼里泛起泪光,“当年老季替我档了一颗子弹,可是当他有危险的时候,我却未能在他身边,让他含冤而死,我对不住他!”说完慢慢地走出季风扬的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