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一句话,决定了他后半辈子的命运。

画面再次跳转。

少年的额头上多了一枚暗红色的印记,那是奴印。

只要主人一个念头,他就会痛不欲生。

他被剥夺了所有的自由,与上百名同样命运的修士一起,通过神游石被强行送入了神游界。

不是作为冒险者,而是作为苦工。

他被安排在一处深不见底的矿坑里,日复一日地开采某种灰色的矿石。

没有阳光,没有白天黑夜之分,只有头顶上永远暗淡的荧光和四周永远压抑的岩壁。

矿坑里的苦工们像牲口一样被驱使着。

完不成定量就挨打,生病了就被扔进废矿道等死。

每天都有人倒下,每天都有新的苦工被补充进来。这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流水线。

少年的眼神从意气风发变成了死灰一片。

但他没有彻底放弃。

在某个所有守卫换班的深夜,他趁着一次矿道塌方制造的混乱,拼死逃出了矿坑。

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只是凭着本能拼命地跑。

然后,因为某些未知的原因,他进入到了神游界,跑进了云梦泽。

跑过了沼泽、毒雾和妖兽。

跑到了最后,他踏入了一片色彩斑斓的花海。

“好美。”

这是少年在这段记忆中说的最后一句完整的话。

然后羽化禁地的规则降临了。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少年的双脚最先失去了知觉,不是冰冷或麻木,而是一种诡异的消融感。

他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的脚踝正在一点点变成翠绿色的茎秆。

那些茎秆扎入了脚下的泥土里,向四面八方蔓延生长。

他想跑。

但根茎已经深深扎入了大地,他一步也迈不动了。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少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撕扯那些寄生在身上的绿色茎秆,指甲都掀翻了也没能撕下一根。

同化的速度越来越快,从脚踝蔓延到小腿,从小腿蔓延到腰腹。

他的皮肤变成了花瓣,他的血管变成了脉络,他的骨头变成了枝干。

在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少年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张掀开盖头时冲他笑弯了眼的脸。

“良人。”

他伸出最后一只还保持人形的手,朝着虚空中那个根本不存在的方向拼命地够。

然后那只手也变成了一片洁白的花瓣。

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血与泪一样。

记忆在最浓烈的绝望中戛然而止。

李贤的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中猛地拽了出来。

铺天盖地的悲伤、不甘、愤怒和绝望还在他的识海中翻涌。

那股情感太过浓郁了,浓郁到几乎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淹没。

他能感受到那个少年最后时刻的不甘,明明资质过人,明明本该有大好前途,却被人当成牲口一样压榨驱使,最终落得一个连尸骨都不剩的下场。

凭什么?

这两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脑海里,带着滔天的怨念与恨意。

李贤的意识在那一瞬间产生了严重的动摇。

不是被吓到了,而是那种弥漫在记忆深处的绝望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沦其中,和那个少年一起——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意识深处浮起。

然后所有翻涌的情感像是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冷却。

李贤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这股情绪太浓了,浓得不正常。

什么悲伤、不甘、愤怒,说白了就是要拉着他一起沉沦。

一个已经被同化成花的死人,他的记忆凭什么能影响活人的心智?

斑斓的花海重新出现在视野中。

李贤在那片死寂的羽化禁地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暗金色的瞳孔在一片妖异的色彩中明亮如炬,清明、冰冷,没有丝毫被侵蚀的迹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那朵被他摘下的白花已经彻底枯萎发黑,花瓣干瘪卷曲,像一团被揉皱的废纸。

方才那段漫长得像一辈子的记忆,从头到尾不过消耗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手指微微松开,枯萎的白花从指尖飘落,轻飘飘地坠入了脚下的泥土中。

李贤缓缓转过头,冷冷地看向那朵长着人嘴的暗褐色花朵。

“这就是你说的惊天机缘?”

人面花那张干瘪丑陋的嘴巴明显抖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李贤从那段记忆中脱离得如此之快。

“怎么样?是不是很震撼?”

人面花迫不及待地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推销员般的热切。

“看到了吧?这里面的记忆可都是真家伙,随便一朵花里头的东西拿出去都够你受用……”

“闭嘴。”

李贤冷冷打断了它的话。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掌心那团枯萎发黑的残渣,暗金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方才经历过别人一生的唏嘘,只有一种冰冷到骨头里的审视。

有问题。

这段记忆有很大的问题。

作为一个在现实世界活了几十年、在修仙界又摸爬滚打了这么久的老阴比,李贤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

那段记忆里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像往你嘴里硬灌辣椒水。

悲伤、不甘、愤怒、绝望,什么都有,什么都铺天盖地地往你脑子里塞。

但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那个少年是什么功法体系?

他师从何门何派?

他筑基时用的是什么丹药?

他施展禁术时的运转路径是什么?

这些对修士来说价值连城的核心信息,在记忆里全都是一团模糊的马赛克,像被人拿橡皮擦刻意涂掉了一样。

留下来的全是哭天抢地的情绪垃圾,真正值钱的干货一个字都没有。

“你刚才说,摘一朵花就能获取里面封存的记忆。”

李贤缓缓开口,声线平淡如水,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意味。

“那我问你,为什么这段记忆里关于功法、修炼法门的信息全是糊的?”

他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直直锁定那朵暗褐色的诡异植物。

“一个筑基期修士的完整记忆,连他师父教他的功法口诀都记不住?你觉得我信吗?”

人面花那张嘴僵住了足足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它挤出了一声极其干瘪的笑,像是砂纸在粗糙的石面上刮过。

“你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