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个推论消化完,少女的右手垂了下来。

那张白到几乎透明的脸上,方才那抹笨拙的愤怒已经退干净了,她整个人像是被人拧掉了开关一样,瞬间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气。

膝盖一软。

她往前栽倒的速度比李贤冲过去的速度还快。

李贤踉跄着扑了两步,勉强在她额头快要磕上碎石之前伸手接住了她。

入怀的分量比之前还轻。

那股来自血肉的温度也微弱了许多,像冬天暖炉里最后一块快要烧尽的炭。

他把她翻过来,伸手探了探颈间的脉搏。

心跳还在。

比方才慢了一些,但节奏稳定,不像是要出大事的样子。

就是单纯地……用过头了。

李贤悬着的那口气这才松下来。

他抱着她在满地灰烬里坐下,后背靠上了那块岩石。

左肩上的毒纹还在,老妪死了,可这破毒没跟着一起消散。

李贤用右手按了按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但毒的扩散速度明显变慢了,应该是老妪一死,毒力后继无援的缘故。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少女。

眼睛闭着,呼吸绵长,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点,一副睡得很安稳的样子。

“你倒是厉害。”

李贤嘟囔了一声。

“杀完人自己先睡着了。”

她当然听不见。

蜷在宽大的灰袍里,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又摸到了他的衣角,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

力气不大。

但死活不撒手。

李贤看着那只从袖口伸出来的小手,没有去掰开。

他靠在石头上歇了大约十几息,评估了一下自己和她的状态。

不妙。

他现在是个空壳子,玄黄气耗尽,魂体受损,左臂半废,唯一的家当就是怀里最后一张雷符和储物袋里那堆从灰崖门弟子身上搜刮来的晶石。

而怀里这位,在用完那一手之后,皮肤上原本流转的银色光泽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呼吸虽然稳定,但生命体征的衰退速度比方才在天坑里更明显了。

破了巨茧就等于断了外部能源。

她现在是在靠自身的储备硬撑,而方才那一下……把储备又烧掉了一大截。

该走了。

李贤撑着膝盖站起来,把少女抱稳,扫了一眼远处那两丛还在微微摇曳的花束。

没风。

花自己在动。

他收回视线,踩着满地的灰烬,朝岛屿的边缘走去。

脚下的地面还在不断开裂,整座羽化岛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崩塌倒计时。

那些原本维持着时空静止的透明穹顶碎片不时从天上掉下来,砸在灰烬里溅起一蓬粉尘。

他走得不慢。

身后,两丛花束在空无一人的荒原上无声摇曳了最后一下,花瓣卷曲,干裂,化作飞灰。

怀里的心跳越来越慢了。

李贤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面孔,皮肤上的银色光泽又淡了几分,他加快了脚步。

李贤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那片废墟的。

左肩上的毒纹烧得他半边身子都在发麻,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怀里的少女轻得没什么分量,但这点重量压在他已经崩了大半的魂体上,也够他受的。

好在云梦泽的地形他来时记了个大概。

沿着碎裂的岛礁往东偏南走了约莫半刻钟,一片黑色乱石堆叠出的天然凹地出现在视野里。

几块巨岩歪歪斜斜地倚在一处,顶上刚好形成了一个遮挡,不算宽敞,但能把两个人塞进去。

李贤侧身钻进去,单手把少女从怀里放到一块还算平整的石面上。

动作不轻不重,她的脑袋还是磕了一下岩壁。

没醒。

李贤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颈侧。

脉搏还在跳,但间隔比方才在岛上又拉长了一截。

皮肤上原本流动的银色光泽暗得快看不见了,指尖摸上去的温度也在往下掉,像捧着一块正在降温的暖石。

“……行。”

他抽回手,开始翻储物袋,把一颗上品神游晶捏在指间,犹豫了两息。

这玩意儿是硬通货,一颗就够普通散修拼半条命去抢的。但眼下这位……

李贤把晶石按在少女的手腕上,引导其中的魂力往她体内渗。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魂力刚触及她的皮肤,就像水泼进了沙地里。

没有任何阻碍,没有经脉引导,没有丹田蓄纳,那股高纯度的魂力被她的血肉直接吞了进去,干脆利落,连渣都不剩。

一颗上品神游晶,撑了不到五息,壳子变灰变脆,啪地碎在他手心里。

少女的脸色好了那么一丁点。

真的只有一丁点。

李贤面无表情地又摸出一颗,按上去。

五息。碎了。

第三颗。

这回撑了七息。

碎掉的瞬间,少女苍白得快要透明的脸颊上终于浮起一层浅淡的血色,呼吸也从若有若无变得均匀了些。

李贤看着掌心里三颗晶石的碎壳子,嘴角抽了一下。

三颗上品神游晶。

搁外面够一个散修吃喝不愁地修炼一年。

在她这儿,连塞牙缝都不够。

“吃得比我还贵。”

他把碎壳子扫到一边,盘腿在少女旁边坐下来,开始运转九龙玄功修复魂体。

左肩上那圈灰绿色的毒纹扩散速度已经很慢了,老妪一死,后劲断了,但要彻底清掉估计还得费一番工夫。

凹地里安静得过分。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云梦泽特有的灰雾都飘不进来,四面的乱石把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窝。

唯一的声音是两种呼吸。

他的,又快又浅,带着魂体受损后的紊乱。

她的,又慢又长,稳得不像刚从鬼门关上被拽回来的人。

还有心跳。

李贤闭着眼运功,耳朵里全是那个声音。

咚咚咚。

沉稳,有力,每一下都清晰得过头,在这片死寂的神魂世界里,那声音突兀到了刺耳的程度。

他皱了皱眉,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经脉上。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

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李贤睁开眼。

少女醒了。

她正半撑着身子歪在灰袍里,大半张脸都缩在领口后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灵力的光芒,不是规则的波动,就是单纯的,看到了想看到的人之后,整张脸都跟着活过来的那种亮堂。

她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动作慌慌张张的,灰袍在身上打了个卷差点把自己绊倒。

两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抓住了李贤的手臂,攥了两下,又松开,转而去够他的衣角。

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喉咙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

“你……没、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