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翻滚,粘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浆糊。

李贤走在最前面,突然停下脚步。

后面跟着的几个人也随之停下。

柳如果一直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没刹住车,一头撞在李贤的后背上。

她捂着额头,抬起那张清澈得过分的脸,嘴里哼哼唧唧地表达着不满。

李贤头也没回,反手掏出一块中品神游晶塞进她嘴里。

嘎嘣嘎嘣的咀嚼声立刻响起,柳如果腮帮子鼓鼓的,瞬间把抱怨抛到了脑后。

卫敌像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三步外,手按在剑柄上,根本不关心前面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柳如果身上。

夜僵拖着那条齐根断掉的右臂,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纸。

他魂体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渗着细碎的血光,整个人虚弱得连个凝气初期的土著都不如。

他死死咬着牙,怨毒地盯着卫敌的背影,却连大喘气都不敢。

“王切。”李贤转过身,视线越过卫敌,落在那个青衫书生身上。“算算账吧。”

王切停下手里的青铜罗盘,抬起头。“李兄想算什么?”

“之前你亲口说的。”

李贤竖起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

“想撬动那截水晶骨头,三块界碑不够,至少得五块。”

他放下手,盯着王切的脸。

“我一块,你一块,夜僵一块,加上卫敌一块,满打满算,这也就四块,差一块,怎么搞?去云梦泽深处找那个什么守墓人借?”

王切摇摇头,脸上的表情依旧温和。

“守墓人势力庞大,而且底细不明,手里到底有几块界碑还是未知数。现在去招惹他们,不划算。”

“那你说个屁。”

李贤毫不客气地怼回去。

“难不成你能凭空捏一块出来?”

王切没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低头拨弄了一下罗盘上的指针,青色的光晕在灰雾中散开,那些繁复的算式在半空中飞速重组。

“凭空捏自然是不行。但这云梦泽里的变数,可不止我们几个。”

王切抬起头,视线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越过李贤,定格在队伍最后面、正缩着脖子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江安身上。

江安被这道视线盯得浑身一激灵,魂体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你……你看我干什么?”

江安往后退了半步,半个身子躲在一块黑色的礁石后面。

王切收起罗盘,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两步。

“开启封印,确实需要五块界碑共鸣,既然现成的找不到,那我们就去拿一块无主的。”

“无主的界碑?”李贤挑起半边眉毛。“你算到了?”

“刚刚算到。”

王切点点头。

“天地残缺,规则也在不断自我修补,有一块极其特殊的界碑,马上就要出世了。”

夜僵在旁边发出一声刺耳的冷笑,声音像砂纸摩擦一样难听。

“无主界碑出世,动静绝对小不了,这云梦泽里的老怪物们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全都会扑过去。”

“就凭我们现在这几个残兵败将,去抢?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抢是肯定要抢的。”

王切没理会夜僵的嘲讽,继续说道。

“只要算准了时机和方位,避开那些老怪物的锋芒并不难,但问题在于,抢到了之后呢?谁来拿?”

这问题一出,场面安静下来。

界碑这东西,不是法宝,不是兵器,它是这片废墟世界的底层规则碎片。

李贤能拿,是因为他有阴阳玄黄鼎和玄黄气镇压,强行降维打击。

王切能拿,是因为他本身就修习验算之道,顺应规则,不产生排斥。

夜僵靠的是吞噬杀戮的邪法,强行容纳。

卫敌更不用说,人家是土著里的世袭员工,天生契合。

如果随便找个普通散修,别说使用界碑的权能,只要手指头碰上去,瞬间就会被那庞大的规则之力同化,连神魂带意识直接抹除,变成一堆没有思想的规则残渣。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能承载第五块界碑的容器。”

王切把话挑明了,手指直接指向江安。

“他,最合适。”

江安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我不行!我绝对不行!”

江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都变调了。

“王前辈,你别开玩笑了,我去拿界碑,那不是找死吗!”

夜僵在一旁阴恻恻地搭腔。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就你这种废物,界碑的规则只要漏出一星半点,就能把你的魂核碾成粉末,让你去拿,纯粹是浪费时间。”

王切没理会夜僵,只是看着李贤。

“李兄,你觉得呢?”

李贤没急着表态,他上下打量着江安。

江安确实弱,弱得掉渣。这一路上要不是李贤护着,他早就死了一万次了。

“给个理由。”李贤开口。“他凭什么能拿?”

王切指了指江安的胸口。

“命格卑微,修为低下,这在平时是劣势,但在承载规则这件事上,反而是优势。”

“因为他是一张白纸,没有自己的道,规则入侵的时候,抵抗力最小。”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跟着你。”

王切看着李贤,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

“他身上,沾染了你那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力量,那种力量极其霸道,早已经把他的魂体洗刷了一遍,现在的江安,看起来是个废柴,但他的魂体容纳性,比那些半步金丹的老怪物还要强。”

李贤心里明镜似的。

王切说的是玄黄气。

之前为了救江安,李贤没少动用玄黄气。

再加上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长,江安的魂体确实被玄黄气潜移默化地改造过。

变成了一个极其坚韧的空壳。

王切打的一手好算盘。

让江安去融合第五块界碑,队伍就能凑齐开门的钥匙。

而且在王切看来,江安是个软柿子,好拿捏。

一旦江安成了持有者,王切完全可以利用验算权能,把江安变成自己的傀儡,从而在队伍里增加话语权。

李贤扯起嘴皮,无声地笑了笑。

算计到老子头上来了。

不过,这事对李贤来说,稳赚不赔。

江安要是成了界碑持有者,那十二个席位里,李贤这边就稳稳占了两票。

至于王切想控制江安?做梦。

江安的命,一直都在李贤手里捏着。

“江安。”

李贤转过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跟班。

江安抬起头,满脸都是惊恐和哀求。

“李哥,李爷,你别听他瞎说!我真的会死的!那可是界碑啊,我碰一下连灰都剩不下!”

李贤走过去,蹲在江安面前。

两人平视。

“你怕死。”李贤陈述着这个事实。

江安拼命点头。

“怕死就对了,这破地方谁不怕死。”

李贤伸出手,拍了拍江安的肩膀。

“但你好好想想,你跟着我,能苟活到什么时候?”

江安愣住了。

“我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李贤的声音很平淡,没有起伏。

“今天遇到王切夜僵,明天遇到守墓人,后天遇到更狠的怪物。你永远是个拖油瓶。”

李贤指了指站在远处的卫敌和夜僵。

“看看他们,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实力,你连当狗的资格都没有。”

江安顺着李贤的手指看过去。

夜僵虽然断了手,但那股凶戾的煞气依然让人胆寒。

卫敌就像一把出鞘的剑,站在那里就代表着死亡。

而他江安,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挂件。

“现在,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李贤盯着江安的眼睛。

“一步登天,或者继续当个废物,直到某天被不明不白的余波震死。你自己选。”

江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魂体在剧烈地颤抖。

恐惧,极度的恐惧。

但在恐惧的最深处,有一股不甘心正在疯狂地滋生。

他想起在接引城被赵惊雷当做探路石的屈辱,想起在荒城门口连进城费都交不起的窘迫。

他受够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日子。

如果连命都不是自己的,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江安咬紧牙关,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红色的魂血顺着下巴滴落在灰色的礁石上。

“李哥。”江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我听你的。我去拿。”

李贤满意地点点头。

“好小子,没看错你。”

李贤站起身,顺手在江安的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

就在这捏的一瞬间。

李贤识海中的阴阳玄黄鼎微微一震,一缕极其隐蔽的玄黄气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江安的神魂深处。

这缕玄黄气没有破坏江安的魂体,而是像一颗种子,直接扎根在了他的魂核最中心。

江安只觉得魂体一热,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之前那种虚弱和恐惧竟然消散了不少。

“李哥,这……”江安惊讶地抬起头。

“给你留的一点保命手段。”

李贤收回手,面不改色。

“真到了融合界碑的时候,这东西能保你神魂不散。”

江安感动得眼眶发红,差点又跪下去。

“谢谢李哥!以后我江安这条命,就是你的!”

李贤坦然受了这句效忠。

他这人很现实,江安的忠诚他不怀疑,但在这个随时会翻脸的修仙界,只有捏在手里的把柄才是最可靠的。

那缕玄黄气,既是保护伞,也是催命符。

只要江安敢有半点异心,李贤一个念头,那缕玄黄气就能把江安的魂核炸成碎片。

王切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察觉到李贤的暗手。

他只看到江安被李贤三言两语就说服了,心里对李贤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既然人选定了,那我们就别耽搁了。”王切重新端起罗盘。

“去哪?”李贤问。

王切转过身,视线穿过重重灰雾,指向了西北方向。

“就在云梦泽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