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小院内,光线昏暗。

石床下方,暗格缝隙处溢出极淡的生机。

这股生机与神游界纯粹的魂力规则格格不入。

李贤坐在石床边缘,右手拢在袖中,指腹贴着温润的界碑残片。

门外街道上,凝气巅峰甚至半步筑基的神识波动来回交织。

墙皮在神识的刮擦下剥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屋内的魂石灯光随之闪烁,忽明忽暗。

卫敌站在门后,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抵住剑格。

他的气息完全收敛,整个人融入阴影之中。

夜僵靠在墙角,断掉的右臂和左腿处,魂力正缓慢蠕动,试图修补残缺。

他紧咬着牙,忍受着神魂撕裂的痛楚。

江安蹲在夜僵对面,双手抱膝,魂体边缘随着外界神识的扫过而不断颤抖。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卫敌拇指发力,长剑出鞘半寸,银光在昏暗中一闪而逝。

“是我。”门外传来王切压低的声音。

卫敌收剑入鞘,拉开木栓。

木门被推开一道缝。王切闪身而入,迅速合拢门板,重新插上木栓。

他身上的青衫沾着些许灰黑色的魂力残渣,气息略显紊乱。

王切走到桌边,将青铜罗盘放在桌面上。

罗盘指针轻微跳动,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外面情况不对。”王切转过身,看向李贤。

李贤抬起眼皮。

“荒城原本的土著势力,也就是那些盘踞在内城的帮派,全被赶走了。”

王切语速极快,吐字清晰。

“现在接管城防的,是接引城来的那些大宗门。青云宗、血煞宗、灰崖门,这三家占了主导。”

“城门已经设了关卡,许进不许出,灰崖门的人甚至在城门口布下了测魂阵。”

江安听到许进不许出,魂体猛地一缩,双手抓紧了头发。

夜僵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盯着王切,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大宗门行事,向来霸道。他们把荒城占了,市面上总该有个说法。”李贤语气平淡。

王切点头,手指在罗盘边缘敲击。

“市面上流传最广的说法有两种。”

“第一种,说云梦泽虽然关闭,但周边区域因为规则崩塌,震出了不少上古遗留的魂器和高阶神游晶。”

“各大势力联手驻扎,是为了瓜分这些资源。”

“第二种说法呢?”李贤问。

“第二种说法,说大宗门准备以荒城为跳板,对神游界深处的本土势力展开全面围剿。”

“云梦泽的异变只是个引子,他们要彻底清理这片区域的游魂和土著。”王切说完,看着李贤。

江安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李哥,要是他们真打算全面围剿,咱们待在城里,岂不是成了瓮中之鳖?”

夜僵用仅剩的左手撑着地,换了个姿势。

“蠢货,大宗门要清理土著,第一个杀的就是你们这些没有背景的散修。”

李贤没有理会夜僵的嘲讽。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看着那面青铜罗盘。

“这两种说法,全站不住脚。”

李贤开口,声音不大,但在逼仄的屋内十分清晰。

王切皱眉。

“李兄看出破绽了?”

李贤双手揣在袖子里,目光扫过屋内几人。

“先说寻宝。”

李贤竖起一根手指。

“云梦泽已经彻底关闭,那片区域的底层规则乱成了一锅粥。”

“周边就算震出点东西,也只是一些残渣。”

“为了点残渣,青云宗、血煞宗这些大势力会倾巢而出?更何况,他们进城之后,直接接管了城防,营帐扎得严严实实。”

“如果真是为了寻宝,他们现在应该派出大量人手去城外搜刮,而不是把主力全都按在城里不动。”

王切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李贤竖起第二根手指。

“再说开战,荒城距离云梦泽核心区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他们要把这里当成进攻的跳板,城内必然会有大量的物资调配。”

“丹药、魂器、阵法材料,这些东西的流动是瞒不住的。”

“而且,战前动员需要整合各方势力,但现在,青云宗和血煞宗各自占据半个内城,互不干涉。这根本不是准备打仗的姿态。”

卫敌在门后冷声开口:“本土势力中也有强者,大宗门如果全面开战,必然会遭到疯狂反扑。他们不敢轻易动手。”

江安听得愣住了,原本颤抖的魂体稍微平复了一些。

夜僵盯着李贤,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不是寻宝,也不是开战。那他们搞出这么大阵仗,到底为了什么?”王切问。

李贤走到窗前。窗户被木板封死,只留下一条细缝。透过细缝,可以看到街道上巡逻的灰崖门弟子。

“测魂阵。”

李贤看着外面的街道。

“灰崖门在城门口布下测魂阵,不是为了抓土著,土著的魂体特征很明显,不需要阵法排查,他们要抓的,是身上带有云梦泽核心区气息的人。”

王切眼神一动。

“李兄的意思是……”

“时间节点。”

李贤转过身。

“云梦泽崩塌的时间,太巧了。”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些信息。

“他们不是来应对云梦泽关闭的。”

李贤给出结论。

“云梦泽的关闭,极有可能就是他们联手干预的结果。”

屋内陷入死寂。

江安张大了嘴巴,发不出声音。

夜僵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了断肢处的伤口,疼得嘴角抽搐。

王切倒退半步,撞在桌沿上。

罗盘被震得发出一声闷响。

“干预世界规则的运转?这怎么可能,就算是金丹期,甚至元婴期的老怪,也做不到这一点。”王切声音干涩。

“单靠修为当然做不到。”

李贤摸了摸袖子里的界碑残片。

“但如果,他们手里也掌握着界碑呢?”

王切脸色骤变。

李贤继续推演。

“他们齐聚荒城,按兵不动,封锁消息。他们在等。”

“等云梦泽内部的规则彻底稳定,或者,在等某种比世界本源更深层的东西浮出水面。”

“他们封锁荒城,设立测魂阵,是为了防止有变数逃出去。比如,我们。”

李贤指了指石床的方向。

暗格里,柳如果的生机波动虽然被玄黄气压制,但这种真实的血肉气息,在神游界这种纯粹的精神世界里,依然存在极大的暴露风险。

“大势力内部也未必是铁板一块。”

李贤补充道。

“青云宗和血煞宗互不干涉,说明他们之间存在利益冲突,这种静默状态维持不了多久,一旦平衡被打破,荒城就会变成一个绞肉机。”

王切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紊乱的魂力。

“李兄,那我们现在该如何行事?”

李贤走到石床边。

“第五块界碑不在这里,荒城已经成了死局。”

李贤做出决断。

“趁着他们还没有彻底封死所有出路,我们必须离开。”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瓶在黑市买来的固魂散。

李贤蹲下身,打开暗格。

柳如果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

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看着李贤。

李贤拔掉瓷瓶的塞子,将固魂散倒在掌心。

“吃下去。”李贤把手递过去。

柳如果凑近,伸出舌头,将掌心的药粉卷入口中。

药力化开,她苍白的脸色恢复了几分红润,生机波动也变得更加内敛。

李贤合上暗格的盖板。

逼仄昏暗的黑石小院内,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感。

一墙之隔的街道上,接引城大势力强横的神识再次扫过,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李贤站起身,敲了敲石床暗格,低声道:“收拾东西,这破城马上就要变成绞肉机了,我们连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