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落满地面。

李贤扶着岩壁走过来,每走一步伤口都在往外渗血。

胸骨裂了三根,金丹上布满细小裂纹,玄黄母气快耗尽了,整个人撑着一口气没倒。

柳如果站在那片灰烬正中央。

少女头发散乱,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嘴角沾着黑紫色碎光。

但柳如果的表情不对。平时那种空洞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停的情绪。

“李贤……”

柳如果声音发抖。

“它们说,诸天万界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群失去家园的存在,叫窃命者。”

李贤没接话,慢慢走到柳如果面前停下。

卫敌从后方跟过来,左手拖着剑,右臂垂在身侧完全使不上力。

卫敌扫了一圈四周,确认柳如果周围没有威胁,绷紧的肩膀才稍微松懈下来。

“慢慢说。”

李贤蹲下来,和柳如果平视。

柳如果蹲着,双手抱住脑袋,声音断断续续。

“很早很早以前……世界跟世界之间有路,可以走来走去,后来打仗了,世界碎掉,好多东西掉进虚空里。”

“那些掉进去的东西没死。”

“它们饿。”

李贤听着,没有打断。

“饿了就偷别人的东西吃。把自己的种子埋到别人的世界底下。吸国运。吸愿力。吸命数。一个世界吃完了就换下一个。”

柳如果抬起头,脸色发白。

“大乾就是被吃的那个。”

这些信息和李贤此前的推断对得上。李贤在潭底见到龙棺真相的时候就猜到了七八分。

但柳如果没说完。

少女忽然闭上眼睛,身体开始发颤,脖颈上浮现出一条条黑紫色纹路。

卫敌剑锋落地,左手五指收紧。

李贤按住卫敌的肩。

“别动。”

卫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不是被夺舍。”李贤压低声音,“是吃进去的东西太多,还没消化完。”

柳如果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了一幅幅画面。或者说,是记忆。

黑紫碎光从少女嘴角溢出,在半空凝成模糊的影像。

一个世界在崩碎。

天空裂开,大地翻转,文明往虚空里掉落。

在坠落的碎片里,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有一张脸。

李贤认识那张脸。

是柳如意的脸。

影像闪烁了一下,换成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也在崩碎,里面也有一个人影。容貌一模一样,眼角也长着那颗痣。

柳如果突然尖叫了一声,双手捂住太阳穴,整个人蜷成一团。

黑紫纹路从脖颈蔓延到脸上。

卫敌一步上前。

“让开。”李贤的手已经按在柳如果眉心。

丹田里满是裂纹的暗金金丹勉强转动,挤出最后一缕玄黄母气,覆在少女额头。

那些试图扎根的黑紫残念碰到玄黄母气的瞬间,连抵抗都来不及,直接被碾成灰尘散掉。

柳如果的身体停止颤抖。

黑紫纹路一条条消退,少女的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吃坏肚子就吐出来。”李贤收回手,语气没什么温度,“别什么脏东西都往魂里塞。”

柳如果没回嘴。

少女坐在灰烬里,眼眶红红的,看着李贤,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它们也不知道。”

“什么?”

“那些窃命者,它们见过很多世界里长着一样脸的人。”

柳如果揉了揉眼睛。

“但它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它们只是觉得这种人好用,适合当容器。”

李贤没说话。

李贤撑着膝盖站起来,胸口的裂痛让这具重伤的身体闷哼了一声。

窃命者是失去世界后的寄生残族,它们认识长相相同的人,但连它们都不知道源头。

这意味着诸天同相这件事,比窃命者的历史更久远。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如意第一个冲进来。

柳如意身后跟着安素素和赵莲。三个人穿过坍塌的通道,一路踩着碎石和灰烬赶过来,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

柳如意跑到柳如果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人没事后才回头看向李贤。

“外头塌了大半条通道,我们——”

柳如意的话停住了。

因为柳如果刚才吐出的记忆影像还没有完全消散。

半空中残留着几个模糊的人形剪影,每一个都长着同一张脸。

柳如意盯着那些影像,手慢慢伸向自己的右眼下方。

摸着那颗痣。

“为什么……”

柳如意的声音变得很轻。

赵莲站在柳如意身后,看到那些和柳如意一模一样的面孔从碎裂的世界中闪过,整个人僵在原地。

安素素握着拂尘的手收紧了两分。

安素素没有说话,但呼吸节奏变了。

气氛陷入沉默。

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叫,把所有人拉回了现实。

那是伪神的声音。

李贤偏头看去。

黑紫色的光芒从远处的岩壁缝隙里透出来,正在急速暗淡。

伪神的身体在崩溃。母巢被柳如果连根吃掉,供养断绝,伪神从眉心开始碎裂,黑紫神性和赤金龙气撞在一起发出嗤响。

碎裂从头顶蔓延到四肢。

最后一声尖啸之后,伪神在空气中炸成漫天灰烬。

地底国运管路跟着开始断裂。

咔嚓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一根根连接地脉的血色管路开始干枯。

管壁迅速龟裂。最后化作粉末。

整个天枢城底下维持了数千年的龙脉体系,正在一条一条的报废。

脚下的地面开始晃。

“走。”

李贤没有多看一眼伪神的残骸,转身就走。

卫敌跟上。

柳如果被柳如意拉起来,安素素和赵莲断后。

一行人往通道方向退去。

众人还没走出二十丈,右侧的岩壁轰然炸开。

碎石飞溅中,殷九霄从废墟里爬了出来。

这位合欢门主形象狼狈。紫金道袍破了十几个口子,头发散乱,左半边脸全是血痂,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

但殷九霄的眼睛是亮的。满眼血丝,透着绝境中死扛过来的光芒。

玄衡真人紧随其后,从另一个缺口里钻出。

太上道宗的执事同样狼狈不堪,剑鞘断了,衣袍烧焦大半,嘴角还挂着没擦干的血迹。

两个人几乎同时看向母巢核心的位置。

空的。

什么都没剩下。连灰烬都被柳如果吃得差不多了。

殷九霄的视线从空****的核心移到柳如果身上,又移到李贤身上。

“我折了一条胳膊的经脉。”

殷九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玄衡道友差点把金丹炸了。我们两个元婴大能给你挡刀。替你扛伤。还帮你拖时间。”

“到头来,真正值钱的东西,被你的人吃了?”

地底又晃了一下。头顶有碎石簌簌往下掉。

李贤没停步。

“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