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七条裂痕从金丹表面往内侧延伸,缝隙里渗出一层深沉的玄黄光泽。

那层光泽如同金丹旧壳底下长出来的新生事物,被外壳压住,现在外壳裂了,内部力量反而有了往外拱的空间。

裂而重铸。

从天枢城地底到现在,李贤硬扛了伪神几次全力攻击,正面承受过母巢意识的入侵,又以金丹之躯去顶两个元婴的威压。

换其他的金丹修士来,早就撑不住了。

这颗暗金金丹和天玄大陆常规金丹不同。它在玄黄鼎里铸就,走的路线脱离了这个世界的框架。

被打碎的部分是旧壳。

底下正在成形的,是新核。

突破的契机就藏在伤势里。

李贤的心跳平了一拍。

紧跟着,李贤感受到了那个新核的烈度。

这东西一旦开始蜕变,释放出来的能量波动难以压制。

整个荒谷方圆几十里内的生灵都能感应到。李贤现在的状态根本撑不起一套完整的封锁阵法,玄黄母气已经见底。

控制失败的话,金丹彻底碎裂。

李贤从来没在哪本功法里见过这种破法。

《九龙玄功》里也没有类似的记载。

这个世界没人走过他这条路。

李贤睁开眼。

“都别吵。我要闭关。”

安素素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输出太阴之气。

“多久?”

“不知道。”

李贤重新闭眼。

“成败在此一举。”

夜深了。

谷底的温度降得很快。地煞气从石缝里往上冒,凉飕飕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卫敌站在裂缝外的一块高石上,剑横在膝前。被伪神打废的右臂用布条缠得很紧,左手搭在剑柄上。

柳如意在李贤设下的遮蔽膜附近转了两圈,确认追踪频率断绝后,坐回飞舟残骸旁边。

赵莲在裂缝深处打坐,水系灵力自发向赵莲聚拢,在周围凝出一圈薄薄的水雾。

安素素靠在李贤身后三尺处,闭目调息,太阴之气持续挂在李贤的经脉上。

谷底很安静。

只有虫鸣。

虫鸣忽然停了。

柳如意下意识抬头。

柳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飞舟里出来了。

柳如果坐在谷底一块青石上,抱着膝盖,脸冲着西边的天空。

月光照在柳如果脸上,很白。

嘴巴在动。

柳如意往前走了几步,竖起耳朵。

“……还有……别的我……”

声音断断续续。

“……不完整……要找到……”

柳如意有些害怕。

柳如意在五毒门待了这么多年,什么邪门东西都见过。柳如果这句话让柳如意心生寒意。

别的我是什么意思?

大乾地底那些影像……半空中投射出来的残影,和柳如意长得一模一样……

柳如意张了张嘴,想过去问。

脚迈出半步,又收回来了。

柳如果的状态不对。柳如果双瞳中央隐隐有一层金紫色的微光在流动,那是吞噬母巢后残留的物质。

打断柳如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柳如意退回原位,背靠着船舷坐下。

柳如意盯着柳如果的侧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和柳如意长得一模一样,五官轮廓都分毫不差。

此刻坐在月光下念叨其他自己的这个人,让柳如意觉得陌生。

裂缝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碎响。

是李贤丹田的方向。

紧接着,安素素的声音传出来:“稳住了。只是旧纹又裂了一条。”

柳如意吐了口气,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船壳上。

这一夜过得很慢。

谷底的虫子再没叫过。

入夜之后。

李贤盘坐的石台上,暗金血滴偶尔从指尖落下,砸在石面上,发出细小的灼烧声。

安素素和赵莲的气息一直稳稳挂着,没人说话。

裂缝深处,李贤的储物袋贴在腰间。

袋内某个角落里,那枚从母巢灰烬中捡来的黑色种子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种子表面浮出一缕极淡的金线,里面似乎孕育着生机。

三天。

李贤闭关的石洞口,一圈暗金色禁线贴着地面匍匐,偶尔蠕动一下。

洞里每隔一阵就传出声响。

骨头在裂开,接着又重新生长。闷沉沉的声响不断传出。

赵莲蹲在洞口外面,手心托着一缕水灵气,等了快半盏茶才往里送。

灵气穿过暗金禁线时被削去大半,剩下的那点顺着地面滑进去,贴上李贤的脚踝。

赵莲收手,数了数息数。

两个时辰送一次。只吊命,不修伤。

这是李贤的原话。

赵莲第一次送的的时候多给了三分,洞里传出一声低喝:“多了。”

从那之后赵莲再没敢多。

安素素从裂缝另一头走过来,拂尘搭在肩上。

“怎么样?”

赵莲摇头。“还是那个动静。一会儿响一会儿停。”

安素素在洞口站了片刻,听到里面又传出一声钝响,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撑开后又重新合拢。

安素素没再往里探,退了两步坐到旁边的石头上。

“他这种……算正常吗?”赵莲压着声音。

安素素想了想。

“不算。”

赵莲的脸又白了一层。

安素素补了一句:“但他什么时候正常过?”

赵莲张了张嘴,愣了两息,把到喉咙的话又咽回去了。

确实。

从南疆到大乾,李贤干的每件事都不算正常。以金丹之躯硬顶两个元婴,用拳头跟伪神对轰,身上的伤一层摞一层,金丹都裂成那样了还能稳住不碎。

换任何一个修士来,金丹裂到这个程度,第一反应是保命,找灵药,找师长。

李贤的反应是闭关。

赵莲的水灵气顺着经脉送进去的时候,赵莲隐约感觉到李贤丹田里的灵力走向不对。

那股暗金色的力量反而在往裂缝深处挤。

李贤正在强行凿击自己的金丹。

赵莲不敢想下去了。

裂缝外面。

卫敌坐在高处的岩台上,右臂的布条已经换过两次,血渍渗出来又干,干了又渗。

左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这三天里,有两拨气息从荒谷上空掠过。第一拨是三个凝气期修士,速度很快,似乎是赶路的散修。

第二拨只有一个人,筑基后期,从西面飞来,在谷口上方停了十几息,扫了一圈神识。

那道神识碰到李贤留在裂缝口的暗金干扰膜时,直接被反弹折回去了。